返回第198章 蟹咒(1 / 2)太阳下的老李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上一章 目录 下一页

简介

我叫陈满仓,生于渤海之滨的蟹乡。七岁那年夏天,我目睹了改变一生的景象:月光下,成千上万的螃蟹爬出泥滩,列队朝拜。爷爷说,那是百年一见的“蟹朝月”,看见的人要么大富大贵,要么大灾大难。后来我才知道,我看到的远不止这些——我看见了蟹族的秘密,看见了我们陈家三代人与蟹的恩怨,更看见了那个缠绕血脉的诅咒。当人类的贪婪撞上古老族群的智慧,复仇的潮水悄然来临。这不是人与蟹的故事,这是关于贪婪、复仇与救赎的轮回。

正文

第一章 蟹朝月

我七岁那年的夏天,海风咸得像眼泪,月光白得像死人的骨头。

那夜我被尿憋醒,光着脚丫溜出低矮的土坯房,准备在屋后的槐树下解决。正是满月,月光把整个渔村照得亮如白昼,连泥滩上每一道波纹都清晰可见。然后我看见了它们。

成千上万只螃蟹正从泥滩的洞穴里爬出来。

不是平时那种横冲直撞的爬法,而是整齐地,一只跟着一只,像一支沉默的军队。它们通体泛着诡异的青蓝色光泽,在月光下如同流动的水银。最前面是几只拳头大的老蟹,背壳上的纹路复杂得像某种文字。它们爬到滩涂中央一片平滑的沙地上,停了下来。

然后,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所有螃蟹同时举起右侧的螯,对准了天上的满月。它们一动不动,像在举行某种古老的仪式。月光洒在它们的壳上,折射出千万点细碎的银光,整片滩涂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活着的银河。

我看呆了,尿湿了裤子都没察觉。

“满仓!”

一只粗糙的大手捂住了我的嘴。是爷爷。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脸色在月光下惨白如纸。

“别出声,”他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带着颤抖,“慢慢地,跟我回屋。”

我被他半拖半抱地弄回屋里。关上门后,爷爷点燃油灯,昏黄的光晕中,他的皱纹深得像刀刻。

“你看见什么了?”他盯着我的眼睛。

“螃蟹……好多螃蟹……它们在拜月亮。”我结结巴巴地说。

爷爷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当他再睁开时,眼里是我看不懂的情绪,混合着恐惧和某种认命般的悲哀。

“那是‘蟹朝月’,百年一见的景象。”他把我搂进怀里,粗糙的手掌拍着我的背,“看见的人,要么大富大贵,要么大灾大难。记住,今晚的事,跟谁都不能说,你爹娘都不能。”

“为什么?”

“因为有些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爷爷的声音轻得像叹息,“睡吧,明天还要赶海。”

我躺回炕上,却怎么也睡不着。窗外,月光依旧明亮,我仿佛还能听见千万只蟹脚在泥滩上移动的沙沙声,像低语,又像警告。

那时我还不知道,那夜我看到的,不仅是一个奇观,还是一个诅咒的开始。

第二章 蟹语者

自那夜起,我发现自己能听懂螃蟹的语言。

起初只是模糊的感应。赶海时,我能感觉到哪片泥滩下有蟹群;煮蟹时,我能听见锅里细微的敲击声,像在求救。十岁那年春天,这种能力突然变得清晰。

那天我和同村的铁柱去红树林摸蟹。铁柱眼尖,发现了一个碗口大的蟹洞,伸手就去掏。

“别!”我脱口而出。

铁柱愣了一下:“怎么了?”

“里面……有蟹崽。”我其实“听见”了洞里的声音——细弱的啁啾声,那是幼蟹在呼唤母蟹。

铁柱不信,手继续往里伸。突然,他惨叫一声抽回手,食指上吊着一只巴掌大的母蟹,螯钳深深嵌进肉里,血珠直冒。

“妈的!”铁柱使劲甩手,螃蟹飞出去老远,背壳撞在礁石上,发出脆响。

我跑过去。母蟹八条腿断了三条,却还挣扎着要往洞口爬。我把它捧起来,脑子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孩子……我的孩子……”

声音细弱,带着母亲的焦急。我惊得差点把它扔出去。

“你能听见,是不是?”那个声音继续说,“救救我的孩子……”

我鬼使神差地把母蟹放回洞口,又把洞里五只米粒大的小蟹掏出来放在它身边。母蟹用剩下的腿护住小蟹,两只黑眼柄转向我,轻轻动了动。

“谢谢。”它说。

从那天起,我和蟹的交流再无障碍。我了解到它们有复杂的社会结构,有自己的语言和历史,甚至对潮汐、月相、风暴有着比人类更精准的预测。它们知道哪片海域的鱼群最肥,知道海底哪里有沉船,知道人类在它们眼中是多么奇怪又危险的生物。

我也知道了爷爷的秘密。

十二岁那年中秋,爷爷带我出海下蟹笼。月到中天时,他忽然说:“满仓,你知道咱们陈家为什么三代捕蟹为生吗?”

我摇头。

“因为咱们欠蟹的。”爷爷望着漆黑的海面,“你太爷爷那辈,是捕蟹的好手。有一年大旱,庄稼颗粒无收,村里人饿得眼睛发绿。你太爷爷发现了一片从没人去过的蟹滩,那里的蟹又多又肥,多得能堆成山。”

“那不是好事吗?”

“好事?”爷爷苦笑,“那蟹滩是蟹族的产卵地,百年才用一次。你太爷爷带着全村人去捕,一网下去就是几百斤。蟹群试图反抗,用螯钳断渔网,拖人下水,可饿红了眼的人哪管这些?那场屠杀持续了三天三夜,海水都被蟹血染红了。”

爷爷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蟹族的族长——一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巨螯蟹——爬上岸,对你太爷爷说:‘人类,你们今日所为,必遭十倍报应。此咒七代方解。’说完它就自断了双螯,死在滩上。”

我听得浑身发冷:“后来呢?”

“后来?”爷爷点了袋旱烟,“捕到蟹的人家,确实富了一阵子。可不出三年,你太爷爷出海时遇到怪潮,连人带船没了踪影;你二爷爷壮年时得了怪病,全身关节肿大,疼得像是被蟹钳夹碎骨头;你三姑嫁人后难产,接生婆说生下来的孩子……长得像蟹。”

烟袋锅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到我爹,也就是你曾爷爷那辈,开始梦见螃蟹。不是一只两只,是成千上万,从海里爬上来,爬进屋子,爬上床。你曾爷爷被逼疯了,一天夜里跳了海。捞上来时,他身上扒满了螃蟹,抠都抠不下来。”

我打了个寒颤:“那我们家……”

“我们家是主脉,诅咒最重。”爷爷看着我,“你爹五岁那年差点淹死在海沟里,救上来时手里死死抓着一只螃蟹;你娘生你时大出血,差点没挺过来;而你——”

他顿了顿:“你生下来时,背上有一块胎记,形状像一只蜷缩的螃蟹。”

我猛地想起自己左肩胛骨上那块暗红色的印记。

“蟹朝月那夜,我就知道,诅咒轮到你这一代了。”爷爷的声音里满是疲惫,“你能看见它们朝拜,说明它们认可你。可这认可,是福是祸,谁说得清呢?”

那夜我失眠了。躺在摇晃的船板上,我听见海水之下,无数蟹群在窃窃私语。它们在讨论潮汛,在传递信息,也在谈论人类。

“那家的孩子不一样,”一个苍老的声音说,“他能听见。”

“听见又如何?”另一个冰冷的声音回应,“人类永远是人类的模样,贪婪、残忍。别忘了百年前的血债。”

“或许……他是转机。”第三个声音加入,“月光选择了他。”

争论持续了很久,直到东方发白。

第三章 血债

我十六岁那年,诅咒第一次显形。

那年夏天特别热,连续一个月没下雨,海水都泛着温吞的热气。村里的老人摇头说这是大凶之兆。果然,七月十五中元节那晚,出事了。

最先遭殃的是王屠户家。王屠户是外来户,不信邪,专门捕杀怀卵的母蟹,说那样的蟹黄多,能卖高价。他有一套特制的细网,连指甲盖大的小蟹都逃不掉。

那晚子时,王屠户家传来凄厉的惨叫。邻居们举着火把赶去,看见王屠户在床上打滚,双手拼命抓挠全身,嘴里喊着“好多螃蟹!它们在咬我!”可众人看去,他身上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王屠户全身起了密密麻麻的水泡,每个水泡里都有一粒黑色的东西。郎中挑破一个,里面滚出一只米粒大的死蟹崽,已经成形了。

王屠户三天后死了,死时身体蜷缩,双臂抱在胸前,像一只煮熟的螃蟹。

村里人心惶惶,都说这是蟹精索命。只有我知道真相——那夜我听见了蟹群的密谋,它们用了一种古老的方法,将未孵化的蟹卵孢子混入王屠户喝的水中。那些孢子在人体内孵化,以血肉为食,破体而出时,宿主必死无疑。

第二个是李寡妇。她丈夫早逝,靠卖醉蟹为生。她腌蟹时有个习惯:活生生扯下蟹螯蟹腿,再扔进酒坛,说这样腌出来的蟹肉紧绷鲜美。中元节后第七天,李寡妇被发现死在自家地窖里。她瘫在酒坛堆中,四肢以诡异的角度扭曲——双臂反向弯曲贴在后背,双腿则向前对折,整个人像一只被捆扎好的醉蟹。

最恐怖的是她的眼睛——两只眼球突出眼眶,被细小的蟹螯从内部撑开,黑眼珠旁伸出十几根细小的黑色眼柄,像极了螃蟹的复眼结构。

接连的诡异死亡让全村陷入恐慌。村长请来道士作法,在滩头摆了三天三夜的道场,烧了无数纸钱。可第四天清晨,道士的法器——铜铃、桃木剑、符纸——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滩涂上摆得整整齐齐的螃蟹壳,每一只壳都被掏空洗净,在晨光中白得刺眼。

道士脸色煞白,当天就收拾行李走了,临走前丢下一句话:“这不是妖邪作祟,这是血债血偿。欠债的,一个都跑不了。”

爷爷那段时间异常沉默。他不再出海,整天坐在门槛上抽烟,望着大海出神。有天夜里,他把我叫到跟前:“满仓,你听见它们在说什么吗?”

我犹豫了一下,点头。

“它们在数人头,”爷爷说,“百年之期到了,当年参与屠杀的家族,它们一个都不会放过。王屠户、李寡妇,他们的祖上都参与了那场捕杀。”

“那我们家……”

“我们家是首恶。”爷爷闭上眼睛,“你太爷爷是带头的。算时间,应该快了。”

果然,三天后的夜里,父亲出事了。

父亲那晚去邻村喝酒,回来时已是深夜。母亲等了许久不见人,央我出去找。我在村口的礁石滩找到了他——他趴在一块大礁石上,下半身泡在海水中,一动不动。

“爹!”我冲过去扶起他。

父亲还活着,但眼神涣散,嘴里不停念叨:“蟹将军……蟹将军饶命……”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海水中有个黑影在缓缓移动。月光下,我看清了——那是一只巨大的螃蟹,背壳足有磨盘大,两只螯钳一长一短,短的那只显然是后长的,颜色略浅。

是那只巨螯蟹的后代。

它用长螯指了指父亲,又指了指大海深处。我脑子里响起一个威严的声音:“带他回去,告诉陈家人:血债未清,轮回不止。下一个,该你了。”

说完,它沉入海中,消失不见。

我把父亲背回家。他醒来后,左腿失去了知觉,郎中说是邪风入体,后半辈子恐怕都站不起来了。父亲从此变得沉默寡言,常常对着大海发呆。

我知道,那不是邪风,是警告。

第四章 蟹宴

父亲出事后的第三年,我十九岁。村里的年轻人大多出去打工了,留下老弱妇孺守着日渐荒芜的渔村。蟹群似乎也安静了,连续三年没有怪事发生。有人开始怀疑,也许诅咒已经结束了。

直到那年的蟹王祭。

蟹王祭是村里的传统,每年立秋,要选出一只最大的螃蟹作为“蟹王”,献祭给海神,祈求渔获丰饶。这习俗传了上百年,没人想过它从何而来,又意味着什么。

今年的蟹王祭格外隆重。新来的村主任是个四十出头的外乡人,姓赵,以前在城里做生意,见过世面。他说要把蟹王祭办成旅游项目,吸引城里人来消费。

“我们要办个‘全蟹宴’!”赵主任在村民大会上兴致勃勃,“把最大的那只蟹王清蒸,摆在中央,周围配上蟹黄包、醉蟹、炒蟹钳……城里人就爱吃这些!”

老人们面面相觑。李爷拄着拐杖站起来:“主任,这怕是不妥。蟹王祭是祭祀,不是吃喝。老祖宗说了,选出的蟹王要完整地送回海里,不能伤不能吃。”

“封建迷信!”赵主任一挥手,“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些?就这么定了,全蟹宴,各家各户都要出人帮忙。”

爷爷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散会后,他拉住我:“满仓,今晚别出门。”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章 目录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