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鸟尽弓藏?(2 / 2)起于微末呀
“章帅,”宗泽似乎看出他心中忧虑,试探着开口,“您看,如今这西夏故地无主之田甚多。”
“可否奏请朝廷,准许各军参与屯垦?一来,可使田地不致尽数荒废;二来,军粮若能部分自给,也可大大减轻朝廷漕运之耗,实为长久之策。”
募兵制行之已有两百年,宗泽此言,颇为大胆。
此议就是军屯,有倒退回唐时府兵旧制的嫌疑。
章楶沉吟片刻,缓缓道:“可以一试。”
他本就是务实之人,不囿于成法,只看是否利于当下。
对于这片新得之地,让士卒经营军田,以战养战,以屯养兵,或许是明年最行之有效的方法。
“此事我会上奏朝廷,陈明利害。且看朝堂诸公如何决断。”
话虽如此,他心中已打定主意,无论朝廷最终是否明旨允准,他都会尝试。
说话间,两人已回到安抚使司衙门。
亲兵上前接过他们沾满雪沫的披风。
章楶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笑道:“天寒地冻,温壶酒驱驱寒气?”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宗泽笑着应和,又打趣道,“若让少伊知道我与章帅此时围炉饮酒,他在前线啃冰卧雪,怕是要跳脚骂娘了。”
“少伊确是辛苦,”章楶也笑,“待局势再稳些,便调他回城休整几日。”
两人说笑间步入内堂,围坐在炭盆边。
炭火驱散寒意,章楶似是不经意地又挑起话头:“对了,如今战事暂歇,那两万雄威军……也该好好休息休息了,就属他们最是劳苦功高。”
宗泽正伸手烤火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一边搓着手,一边不动声色地反问:“章帅……有何示下?”
章楶心中暗叹,宗泽才干胆略皆属上乘,唯独一涉及雄威军事务,便格外敏感谨慎。
但念及官家此前密信中的暗示,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将话题继续下去:“雄威军之骁勇,天下皆知。如今既无大战,我在想,是否可趁此冬训休整之机,稍作调整……”
“按我朝正规军制,一‘军’定额两千五百人。如今雄威军人数远超此数,建制略显特殊。”
“长久看来,于将士封赏、升迁乃至粮饷拨发,恐皆有不便。不若顺势整编,使之更合规制,亦便于朝廷论功行赏。”
他这番话说得颇为委婉,实则意在试探。
官家的本意,是希望他能设法将这支精锐打散,混编入西军各部,最终只保留一个标准军的编制。
但章楶深知此事难为,且内心亦不十分赞同,故先以调整建制为由,探探宗泽口风。
平心而论,章楶对雄威军早年那点因“跋扈”而生的芥蒂早已烟消云散。
作为一名统帅,你很难去讨厌一支战功赫赫、每战必当死命的主力。
若无这两万雄威军在御辽堡攻防战中屡次关键出击,战局胜负犹未可知。
但朝中暗流涌动,章惇私下信函亦多有提及,这支“私兵”的存在,已影响朝局。
整编削弱,似是势在必行。
宗泽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直视章楶:“章帅是欲将定丰堡这支另立门户,还是想动宣化府那边范帅麾下的人马?”
章楶迎着他的目光,更进一步试探道:“如今西夏将平,环庆路不再是边塞前沿,此路建制恐有调整。”
“怀德军日后怕也需移驻丰州一带。”
“我在想,不如将定丰堡这支雄威军,正式并入怀德军序列,扩编为怀德军第三厢。”
“如此,名正言顺,也便于统一管辖调度。”
宗泽听罢,并无太多意外之色。
早在接手这两万雄威军时,许景衡便一再提醒他其中关窍。
于公,他明白这样一支带有徐行个人色彩的强大武力,朝廷绝难长久容忍。
可于私,徐行于他有知遇之恩,托付之心,更是生死与共。
他宗泽绝不可能帮着朝廷,行那鸟尽弓藏之事。
他宗泽,做不得,也不想做。
“章帅……”宗泽缓缓低下头,拎起铁壶,将温好的酒缓缓注入两只粗陶碗中,热气蒸腾,“或可……一试。”他顿了顿,将其中一碗推至章楶面前,“不过,此事牵涉过深,宗某……便不插手了。”
章楶闻言,眉头深深蹙起:“汝霖是觉得……此事难办?”
“哈哈,”宗泽轻笑一声,端起酒碗,并不正面回答,“难办与否,章帅亲自着手办一办,不就知道了吗?”宗泽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你要做,你自己去做。
我不阻拦,但也绝不相助。
后果如何,与我无关。
章楶听懂了这弦外之音,沉默良久,望着碗中晃动的酒液,终是缓缓摇了摇头:“此事……牵涉甚广,还是交由朝廷与徐帅自行沟通定夺吧。”
“老夫……且先顾好眼前。”
宗泽不再接话,只举碗示意,然后将微烫的酒液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带来一线炽热,却化不开胸中那团复杂的郁结。
窗外,北风卷着雪花,呼啸而过,仿佛无数金戈铁马,在记忆中奔腾回响。
放下酒碗,他心中暗道:“该将这些弟兄交给许景衡了,你们去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