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7章 多田三原则(1 / 1)长空利剑
1935年8月1日,日本华北驻屯军司令官,与何应钦签署了《塘沽协定》的梅津美治郎回国,任日本陆军第2师团师团长。前关东军司令部附、满洲国军政部最高顾问多田骏继任华北驻屯军司令官!
王汉彰是在《大公报》上看到这条消息的。那天早上,他坐在泰隆洋行的办公室里,手里端着咖啡,翻开报纸,头版头条就是这条新闻。他的眉头皱了起来,放下咖啡杯,认真地读了一遍。
多田骏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在天津混了这么多年,跟日本人打交道,对关东军的那些人物多少有些了解。多田骏在伪满洲国时期,负责扶植与控制伪满军队,是日本在“满洲国”的核心军事顾问。他在任上推行强硬的《治安维持法》,在冬季严寒期间对东北残存的抗日力量实行篦梳搜剿。
在进行军事清剿的同时,多田骏还进行‘匪民分离’政策。强行烧毁山区、半山区、边境散居村屯,逼百姓迁入集团部落。部落四角炮台、围墙、铁丝网,由日本人控制的伪警 、自卫团把守。12 岁以上必须持 “居住证”“通行证” 出入,禁止自由迁徙、串亲、夜间外出。部落内粮食、布匹、盐、药品严格配给,禁止私藏粮食接济抗日力量。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东北残存的抗日力量完全被消灭殆尽!这样一个人调任华北驻屯军司令官,看来日本人真打算在近期对华北动手了!
王汉彰把报纸放下,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支烟,慢慢地抽着。烟雾在阳光里升腾,缭绕,散开。他的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有担忧,有无奈,也有一种隐隐的预感:暴风雨就要来了。
果然,在多田骏就任日本华北驻屯军司令官一个多月之后,9月24日下午,华北驻屯军在天津日租界大和旅馆举行记者招待会。
那天下午,王汉彰正在泰隆洋行,张先云拿着一份报纸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地说:“彰哥,出大事了!日本人在大和旅馆开记者会,多田骏提出了什么三原则!”
王汉彰接过电报,扫了一眼。上面写着:
大日本帝国华北驻屯军司令官多田骏在记者招待会上提出:
一、反满抗日分子彻底地驱逐出华北。
二、华北经济圈独立(要救济华北的民众,只有使华北财政脱离南京政府的管辖)。
三、通过华北五省的军事合作,防止赤化。
在记者招待会的现场,日本华北驻屯军同时散发小册子《日本对华之基础观念》。此声明因为是多田骏提出的,因此又被称为多田三原则或多田声明。
王汉彰把电报放在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发出“笃笃”的声响。
“彰哥,您说日本人这是要干嘛?这不是明摆着要吞并华北吗?”张先云站在旁边,脸上带着几分紧张,几分不安。
王汉彰摆了摆手,说:“别慌,日本人三天两头嚷嚷,又不是头一回了。你忙你的去吧。”
张先云还想说什么,见王汉彰不想多谈,只好转身走了。
王汉彰坐在椅子上,又看了一遍那份电报。虽然多田骏的三原则弄得阵仗挺大,又是开记者招待会,又是发小册子的,可实际上谁也没有把他的话当成一回事。日本人今天弄个什么声明,明天发表个嘛觉书,三天两头的嚷嚷着各种无理要求。时间久了,大家也都麻木了。
他想起天津卫那些茶馆里的议论。有人说:“日本人又来了,这回又想要什么?”有人说:“甭理他们,喊喊就过去了。”
还有人说:“就算他们想打,也得有那个本事。”老百姓们该吃吃,该喝喝,该玩玩,谁也不会因为日本人说了几句话就不过日子了。
事情的发展确实也是这样,日本人叫嚣了一番之后,没看见有什么动作。报纸上热闹了几天,然后又恢复了平静。多田三原则就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大海,溅起几个水花,然后就沉了下去。
可王汉彰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多田骏不是梅津美治郎。梅津签了《塘沽协定》就走了,多田骏却是带着在东北的经验来的。这个人,不会只是喊喊就算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十月。天气渐渐凉了,街上的梧桐树开始落叶,金黄的叶子铺满了人行道。
天津卫的街头还是那么热闹,戏院的锣鼓声、茶楼的说书声、落子馆的胡琴声,混成一片,从早到晚响个不停。仿佛那些枪声、那些血、那些政令、那些声明,都只是一场梦,醒了就忘了。
可该来的,总归还是来了。
十月中旬的一天下午,王汉彰正在泰隆洋行的办公室和强森说着电影出口美国的事情,张先云敲门进来,说:“彰哥,李处长来了,在楼下。”
王汉彰让强森先回去,站起身来,说:“请他上来。”
不一会儿,李汉卿推门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灰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柄象牙折扇,折扇上画着山水,扇坠是一块翡翠,绿得发亮。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容底下,分明藏着什么——是焦虑,是不安,还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王汉彰打量了他一眼,笑着说:“李处长今天闲在啊?”
李汉卿叹了口气,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他把折扇放在茶几上,翘起二郎腿,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烟,点上。他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阳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摇了摇头,开口说,声音里透着几分无奈,几分愤懑:“哈,马上就要彻底的闲在了!操他妈了个逼的,38师的副师长李文田,被宋哲元任命为天津警备司令兼天津市公安局局长!这逼尅的一上来,就他妈在公安局里来了个大换血!”
王汉彰听了,心里一动。29军已经接管了天津的防务,政坛上迟早也要有变动。看李汉卿这意思,似乎这变动有点大啊!
他给李汉卿倒了一杯茶,递过去,然后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开口问,声音里透着几分关切:“怎么个换法?动静很大?”
李汉卿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有些烫,他呷了一小口,又放下了。他用手抹了一把脸,像是要把那些烦心事都抹掉。然后他继续说,声音里透着几分气愤:“原来的几个副局长全都让他给免了,一个不留。一开始,大家伙儿以为李文田到此为止了。毕竟下面还得有人干活吧?你把局长换了,副局长换了,总得留几个处长吧?处长们都是老人,业务熟悉,跟各方面关系也都熟。你总不能置天津市的治安于不顾吧?”
他顿了顿,又吸了一口烟,烟头在指尖闪着红光。“可昨天上午,李文田把特务处、河巡处的处长叫了过去,直接给他们俩免了职!那俩处长,一个是干了十年的老特务,专门缉办赤匪的。令一个是水上警察的老人,说免就免,连个招呼都不打。我估计,我这个侦缉处的处长,可能也干不长了!”
他的声音里透着几分沮丧,几分不甘。他的眼睛看着窗外,窗外的街道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热闹得很。可那些热闹,似乎跟他没关系了。
王汉彰递过去一支香烟,替他点着了火。火柴的光在两人之间闪了一下,照亮了李汉卿那张愁眉苦脸。王汉彰自己也点了一支,吸了一口,然后开口说,声音里透着几分宽慰,几分分析:“李处长毕竟是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毕业的,是难得的人才。天津华洋杂处、治安复杂,这帮丘八懂个几把。真要是把人都开了,天津卫那还不得翻了天?咱们在天津卫混了这么多年,和各租界的巡捕房都熟悉,有嘛事说句话就能办。你再看这帮丘八,他们认字吗?操,到时候租界的洋人就够他们喝一壶的!”
他说着,自己也笑了笑,那笑容里透着几分不屑,几分自信。“再说了,李文田刚来,两眼一抹黑,他敢把所有人都换了吗?他总得留几个懂行的人。李处长你干了这么多年侦缉处长,手上多少案子?多少关系?他能不用你?他要是真把你免了,我第一个不答应。大不了我去找程市长,让他跟宋哲元说说。宋哲元再横,也得给程市长几分面子吧?”
王汉彰的这番宽慰,让李汉卿勉强地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很浅,像是水面上的油花,一碰就散。他随后又叹了口气,垂头丧气地说:“程克?哼,我看他也是自身难保啊!李文田真要是把我免了,也他妈无所谓。这个活儿我早他妈干够了,天天跟日本人打交道,装他妈三孙子,心累。真把我免了,我正好歇歇,在家种种花,养养鸟,不比在局里受那些鸟气强?”
他顿了顿,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凝重了。他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那烟头在烟灰缸里滚了滚,冒出一缕青烟,然后熄灭了。他抬起头,看着王汉彰,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现在最担心的,不是我自己。我当了这么多年处长,手里多少有点积蓄,就算被免了,也不至于饿死。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剿匪大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