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4章 温柔乡(1 / 1)长空利剑
踏上小洋楼门前那几级花岗岩台阶,王汉彰的脚步反而放轻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黄铜钥匙,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手指微微一顿。他轻轻地将钥匙插入锁孔,手腕缓慢地转动。“咔哒”一声轻响,门锁开了。
他推开门,一股混合着淡淡花香、食物微甜气息和家居暖意的空气扑面而来,与门外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瞬间包裹了他。
一楼是餐客厅连通的格局,此刻空无一人。头顶的吊灯没有开,只有墙角的落地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照亮了一小片区域。
房间收拾得异常整洁,甚至可以说是一尘不染。柚木地板擦得光可鉴人,反射着暖色的灯光。沙发上的靠垫摆放得规规矩矩,茶几上放着一只插着几支腊梅的素色瓷瓶,清冷的香气隐约可闻。
他的目光扫向开放式厨房的区域,水池边的碗架上,沥着几只刚刚洗过的白瓷碗碟,边缘还在缓缓地、一滴一滴地往下淌着晶莹的水珠,在寂静中发出极其细微的“滴答”声。
空气中那股香甜的味道更明显了,似乎是烤制的曲奇饼干,又或者是什么日式甜品,暖暖的,甜甜的,充满了家居生活的安宁与等待。
这一切静谧而温馨的景象,像一张柔软的网,无声地罩向他,让他那颗在寒风中变得冷硬的心,瞬间柔软了一下,紧接着是更剧烈的抽痛。
这时,二楼的动静传来了。卧室的门似乎虚掩着,老式留声机沙沙的底噪中,流淌出一首哀婉缠绵的日本歌谣,是一个女声在如泣如诉地浅唱低吟:“わすれちゃいやよ……わすれちゃいやよ……(不能忘记呀……不能忘记呀……)恋しいあの人を……忘れられない……(思念的那个人啊……难以忘怀……)”
歌声婉转凄清,在寂静的房子里盘旋,带着一种直抵人心的孤独与执念。王汉彰对日语歌词懂得不多,但那旋律中蕴含的情感,却让他心头猛地一揪。这歌……她平时很少听这样哀怨的曲子。
随着王汉彰回身关上房门,故意发出了很大的声响。唱片机的声音戛然而止,是被手动按停了。紧接着,一阵轻盈而急促的脚步声从二楼木质地板传来,咚咚咚地,由远及近,快速移向楼梯口。
楼梯上方的光线先于人影出现。本田莉子穿着一身淡藕荷色的丝质睡袍,睡袍的带子松松地系着,露出纤细的锁骨和一小片白皙的肌肤。她显然刚刚洗过澡,乌黑的长发没有像往常那样整齐地盘起,而是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发梢还在微微滴水,在睡袍的丝质面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的脸上没有化妆,素净的面容在楼梯顶端灯光的映照下,显出一种瓷器般的剔透感,眼角微微泛红,不知是因为洗澡的热气,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当她看到楼下站在门厅光影交界处的王汉彰时,那双总是沉静如秋水的眼眸,瞬间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面,骤然亮了起来,漾开惊喜的涟漪。那光芒如此纯粹而直接,毫无保留地映照出她的喜悦,刺得王汉彰几乎想要移开视线。
本田莉子就像一只被突然的快乐冲昏了头脑的小动物,三步并作两步地从楼梯上飞奔下来。木质的楼梯在她光裸的脚丫踩踏下发出“咚咚”的闷响。
在距离王汉彰还有一米多的时候,她竟然毫无预兆地轻轻跃起,整个人如同归巢的乳燕,又像一只寻求温暖和依赖的小猫,带着一阵混合着沐浴后清新皂香和女性体香的微风,直直地扑进了王汉彰的怀里!
王汉彰完全没料到她会如此激动,猝不及防之下,只来得及下意识地张开双臂。她扑来的力道并不重,却带着全身心的信赖和热情。他结实的手臂稳稳地接住了她轻盈的身体,双手自然而然地环住了她那不盈一握的、透过柔软丝质睡袍能清晰感受到温热与纤细的腰肢。她的身体微微发凉,带着沐浴后的湿气,紧紧贴在他穿着西装外套的胸膛上,形成一种奇异而亲密的温差与触感。
她的双臂立刻如同柔软的藤蔓,缠绕上他的脖颈,将脸深深地埋进他的肩窝。王汉彰能感觉到她湿漉漉的发梢蹭着他的下颌和脖子,冰凉的水滴顺着他的皮肤滑进衣领。也能感觉到她呼出的温热气息,一下一下地拂过他颈侧的皮肤,带着她特有的、淡淡的气息。
“你……这是干什么?”王汉彰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比预想的要低沉沙哑许多,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试图让语气显得平常,甚至带点责备,就像平时偶尔说她“孩子气”时那样。“怎么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一样?摔着了怎么办?”他一边说着,一边无意识地收紧了环在她腰上的手臂,那是一种本能的保护动作。
“人家就是喜欢这样嘛……”本田莉子的声音从他肩头闷闷地传来,带着一种撒娇般的慵懒和理直气壮的任性,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鼻音,仿佛刚刚哭过,又或者只是情绪激动所致。
“你这么长时间也不来……电话也没有一个……我都以为……以为你把我忘了……”她的手臂搂得更紧了,仿佛生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好不容易抓到你,可不能让你再跑了……今晚不许走……”
她的话语,她的体温,她毫无保留的依赖和喜悦,像一股强大而温暖的海浪,瞬间冲垮了王汉彰一路上艰难构筑起来的所有心理防线,将他那些准备好的、冷静理智的、甚至有些冷酷的说辞,冲击得七零八落,散落无踪。
那些关于时局、关于危险、关于为她好、关于让她回日本的种种理由,在此刻这个鲜活温软的身体面前,在她纯粹而热烈的拥抱面前,显得那么苍白,那么虚伪,那么……不近人情。
恍惚之间,王汉彰甚至产生了一种荒谬的错觉。仿佛门外那个危机四伏、各方势力角逐的天津卫根本不存在;仿佛石原莞尔的威胁、赵若媚的困境、军统的监视、即将到来的战争,都只是一场遥远的噩梦。
此刻,这栋温暖的小楼,怀中这个真实的女人,这片刻的安宁与温柔,才是世间唯一有意义的东西。什么野心,什么算计,什么生存,什么道义,都被这温暖的浪潮席卷而去。他只想沉浸在这片刻的、偷来的温柔乡里,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让时间就此停滞。
本田莉子敏锐地察觉到了王汉彰身体和情绪上那细微的变化。最初接住她时,他的身体是紧绷的,带着室外的寒气和一缕紧绷的警惕。但此刻,她能感觉到那紧绷的肌肉正在一点点放松下来,环住她的手臂变得有力而温柔,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依赖。他落在她发间的呼吸,也变得深沉而平缓了一些。
她轻轻侧过脸,柔软温热的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用气声般轻柔、却带着某种诱惑力的语调呢喃道:“抱我上楼……” 她的气息吹拂着他的耳垂,带来一阵细微的颤栗。
“……嗯。”王汉彰几乎是无意识地应了一声,喉结滚动。他弯下腰,一只手臂穿过她的腿弯,稍一用力,便将她稳稳地横抱起来。她的身体很轻,睡袍的丝滑面料在他手臂间滑动。她顺从地将头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他胸腔里传来那比平时略快、却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嘴角弯起一个满足的、小小的弧度。
王汉彰抱着她,转身朝向楼梯。然而,就在他抬脚准备迈上第一级台阶时,一种近乎本能的、在无数次危险中淬炼出来的警惕性,如同冰水般猛地浇醒了他那被温柔短暂麻痹的神经!
多年的江湖经验告诉他:宁可多疑,不可大意。
他抱着莉子,不动声色地移动到门边,然后微微弯腰,腾出右手,将那只靠在墙角的黄铜头手杖拿了起来。手杖入手沉重,木质坚硬。他没有将其靠在原位,而是将其轻轻地、但刻意地,立在了大门内侧的门板与鞋柜之间的狭窄缝隙里。手杖的底端抵着地板,黄铜杖头斜靠在门板上,形成了一个极其脆弱的平衡状态。
做完这个动作,王汉彰的心稍微定了定。他不再犹豫,重新抱紧怀中似乎对他这一系列动作有些困惑、微微抬起眼睫看他的莉子,像是真的只是调整了一下抱她的姿势,然后迈开脚步,沉稳而快速地登上了通往二楼的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