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523章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1 / 1)长空利剑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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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汉彰看着高森转身快步离去的背影,他靠在门框上,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口气从他的肺腑最深处被挤压出来,经过喉咙时带着一丝嘶哑的摩擦感,在寂静的空气中拖出一条疲惫而迷茫的轨迹,最终消散于无形。

叹息声中裹挟的东西太多:有与石原莞尔交锋后的心力交瘁,有对赵若媚命运的焦灼无措,有即将面对本田莉子的沉重与愧疚,还有一种被逼到墙角、不得不做出某种“了断”时,那种孤注一掷的、近乎自毁的决绝。

这决绝并不令人振奋,反而像是一种承认失败的苦涩,承认自己终究无法在命运的夹缝中守护所有想守护的东西。

或许……让本田莉子回到日本,回到她真正的亲人身边,远离中国即将到来的战乱和旋涡,对于她本人来说,未尝不是一种更好、更稳妥的选择?那里有她的血缘至亲,有相对安全的环境,有符合她出身的教育和未来。

留在中国,留在他王汉彰这个前途未卜、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的男人身边,她能得到的,除了提心吊胆的隐秘生活和可能随时降临的灾祸,还能有什么?

但是……她愿意吗?

王汉彰的头颅极其轻微地、几乎是以一种潜意识抗拒的姿态,缓缓摇了摇,幅度小到只有他自己能感知到那肌肉的牵动。以王汉彰这段时间以来与她的相处,以他那些深夜交谈中捕捉到的只言片语和眼神闪烁,他太了解这副温顺外表下隐藏着一个怎样截然不同的灵魂。

那不是一池静水,而是覆盖在富士山巅白雪之下、时刻在深处翻涌滚烫的岩浆!她骨子里有着一种被良好教养和女性身份所压抑、却从未熄灭的炽烈与执拗。

她当初选择逃离那个令她窒息的家庭,以及她对自己产生的、或许她自己都未完全厘清的感情依赖……所有这些,都让王汉彰几乎可以肯定:本田莉子绝不会轻易接受这样的安排!

王汉彰几乎可以肯定:本田莉子绝不会轻易接受这样的安排!绝不会甘心像一个被决定的物件,以一种近乎被“移交”、被“退货”的方式,送回到那个她曾经努力挣脱的环境中去。

以她的性格,面对这种粗暴的“安排”,她很可能宁愿选择更激烈、更不可预测、甚至可能伤害她自己也在所不惜的反抗方式——激烈的争吵、决绝的离开、更极端的自我放逐,或者……其他更可怕的后果。

那会是另一场灾难。一场由他亲手引发的、情感与人性上的灾难。

可是,如果不将她送走呢?继续将她像一颗珍稀而脆弱的明珠,深深藏匿在天津这栋小洋楼里?

王汉彰感到一阵更深的寒意。这绝非长久之计,甚至可以说是在累积一场毁灭性更大的风暴。石原莞尔的疑心已起,追查的指令已下。日本在华北的特务机关正像一张日益收紧的网。他自己在明面上敷衍的调查,更像是在这颗定时炸弹旁边徒劳地试图掩饰那“滴答”声,实则可能加速其暴露。随着时局一天比一天紧张,华北上空战云密布,这颗炸弹的引信只会越烧越短,爆炸的可能性与日俱增!

这颗炸弹一旦爆炸,不仅会炸毁本田莉子可能拥有的另一种未来,更可能给自己、给她、甚至给身边其他不知情的人,带来灭顶之灾!

返回日本,前路固然未卜,家族内部也可能有倾轧,但至少,她离开了中国这个即将成为巨大火药桶的是非之地,基本的人身安全得到了保障。未来或许仍有诸多不如意,但“可能性”本身,就比一条清晰可见的、通往悬崖的死路要好得多。而留在天津,留在他身边,几乎可以预见到是一条越走越窄、两侧皆是峭壁、最终必然撞得头破血流甚至坠入深渊的死胡同。

硬闯取舍关!于瞎子那沙哑的嗓音再次在脑海轰鸣。这一关,没有中间道路可走,没有两全其美的童话,必须硬生生闯过去!要么踏破荆棘,带着一身伤痕闯出生路;要么脚下踏空,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要么狠心舍弃一边,承受那割肉剔骨般的痛苦;要么优柔寡断,最终被两边的力量撕扯得同归于尽,化为灰烬。

本田莉子这一关,看来真的只能……硬闯了!用语言,用决心,或许还要用上他此刻自己都感到匮乏的冷酷,去闯过她那一关,也闯过自己心里这一关。

王汉彰站直了身体,离开了倚靠的门框。走廊壁灯的光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射在暗红色的地毯上,那影子显得有些佝偻,但很快,随着他挺直脊背,影子也重新变得挺拔起来。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西装和领带,用手掌用力抹了一把脸,将所有的犹豫、痛苦、不舍暂时封存进心底最坚硬的角落。

夜,还很漫长,像一条望不到尽头的、漆黑的隧道。脚下的路,布满了看不见的荆棘和陷阱,每走一步都可能鲜血淋漓。但既然已经站在这条名为“取舍”的险关之前,既然退路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被命运斩断,那么,除了向前,他别无选择。

现在,是时候了。是时候去法租界贝当路那栋小洋楼,是时候去面对本田莉子,是时候去进行这场注定艰难、注定痛苦的摊牌了。无论结果如何,他必须去做。

他迈开脚步,朝着楼梯口走去。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而坚定的声音,一声,又一声,回荡在空旷的走廊里,仿佛是他为自己擂响的战鼓,也是他走向未知命运的脚步。

走出天宝楼电影院的后门,潮湿寒冷的夜风立刻迎面扑来,像无数细小的冰针,扎在他刚刚在室内捂得有些发热的皮肤上,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头脑却为之一清。

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有晚归的黄包车拉着昏昏欲睡的客人匆匆跑过,车轮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法租界的路灯间距颇大,光线昏黄,只能照亮灯下一小片区域,更远处便沉入模糊的黑暗,建筑的轮廓显得朦胧而森然。空气中弥漫着北方夜晚特有的清冷气息,混杂着远处煤烟和不知哪家尚未熄火的炉灶飘出的淡淡烟味。

王汉彰的车被高森的人开走,他伸手叫了一辆胶皮。这段从电影院到贝当路的路程并不算太远,胶皮车大约需要二十分钟。他需要这点时间,需要这寒冷空气的刺激,需要这夜色中的孤寂,来进一步凝聚那并不坚定的决心,来一遍遍演练稍后要说的话,来为内心那道即将撕开的伤口做最后的、无用的麻醉。

胶皮车的车轮压过人行道的水泥方砖上,发出擦擦的摩擦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大衣的衣摆随着颠簸在微微摆动。他的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右手在口袋里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那支冰冷的、陪伴他多年的纳甘转轮手枪的枪柄,粗糙的防滑纹路摩擦着指腹,带来一种奇异的、令人心神稍定的触感。左手的指尖则触碰着泰隆洋行办公室和这栋小洋楼的钥匙,金属的凉意直透指尖。

思绪如同脱缰的野马,不受控制地在过去与现在、理性与情感之间狂奔。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本田莉子的情景,不是在什么浪漫的场合,而是在他伪装成日本学生,潜入日租界盯梢溥仪的宪兵检查站。本田莉子穿着一身日本学生水手服,梳着两条马尾辫,灵动的眼神和姣好的面容,让人过目不忘!

自己躲在日租界的大和公园,被巡逻的日本兵抓住,不得已,只能带着宪兵前往本田莉子的家,让这个刚刚认识的姑娘替自己证明。命运似乎总是用偶然来编织最纠缠的网。得知莉子复杂的身世和逃离的经历后,一种混合着同情、好奇、或许还有男人某种隐秘保护欲的情感,促使他伸出援手,将她安置到更隐蔽安全的地方。

不知不觉间,一种超越了最初动机的、复杂难言的情感,在两人之间悄然滋生。她像一株在异国土壤里顽强生长、却始终带着原乡印记的奇异植物,安静,美丽,带着淡淡的忧郁,却在他偶尔流露的疲惫时刻,展现出意想不到的温柔与慰藉。

这一切,本应成为一个童话故事的开始。可如今,却成了王汉彰最大的软肋和痛苦的源泉。

不知不觉,贝当路已经到了。这是一条相对僻静的住宅区道路,两旁多是两三层高的欧式小楼,红砖墙,坡屋顶,带着小巧的庭院或露台。时间已经将近晚上十点,这个时间,大多数窗户都是黑的,只有零星几扇窗户透出暖黄的灯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馨,也格外刺眼。

王汉彰在一盏路灯下停住了脚步。他需要最后一点心理准备。他从大衣内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上,又摸出打火机。“嚓”的一声,橙红的火苗在寒风中摇曳着升起,照亮了他紧抿的嘴唇和眉宇间深刻的纹路。他凑近点燃香烟,深深吸了一口,让辛辣的烟雾充满肺叶,再缓缓吐出。青白色的烟雾在昏黄的路灯光柱中袅袅上升,迅速被夜风吹散,了无痕迹。

他的目光越过马路,投向斜对面那栋熟悉的法式小洋楼。楼体是浅灰色的石材,二楼有一个凸出的飘窗,此刻,那扇窗户的窗帘没有拉严,从缝隙中透出温暖昏黄的灯光,像一只温柔而迷茫的眼睛,在漆黑的夜色中静静地望着他。

那灯光,他曾无数次在深夜归来时远远望见,像一座指引他靠岸的灯塔,带来疲惫后的慰藉与安宁。可今夜,这灯光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带来的是尖锐的愧疚、沉重的悔恨、撕扯般的犹豫,以及那必须履行的、近乎绝情的决断!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王汉彰在心里狠狠地嘲笑着自己。早知道自己和莉子之间会发展到今天这种难以收拾、必须残忍割舍的地步,他宁可当初从被日本宪兵抓进监狱!如果自己从未见过她,从未生出那些多余的怜悯与好奇!让她的命运沿着另一条轨迹运行,或许对彼此都好。

但是,现在想这些还有什么用?时光不能倒流,已经发生的一切就像刻在石头上的字,无法抹去。他现在要做的,不是沉溺于无用的懊悔,而是去面对,去解决,去把那番注定会伤害她、也伤害自己的话,说给她听。去扮演那个冷酷的、为她“好”的“安排者”。

一支烟很快燃尽,灼热的烟蒂烫到了指尖。王汉彰猛地惊醒,将烟头扔在脚下潮湿的路面上,用皮鞋底狠狠地碾灭,仿佛碾灭的是自己最后一点犹豫。

他竖起西装外套的领子,遮挡住一些迎面而来的夜风,也似乎想遮挡住自己脸上可能泄露的情绪。他左右快速扫视了一眼寂静的街道,确认没有任何可疑的人或动静。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潜入冰冷的水中,快步跑过了空旷的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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