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章 劫煞路横亘,取舍关森然(1 / 1)长空利剑
话音落下,余音似乎还在弥漫着烟酒气的空气中震颤。石原莞尔没有再等多一秒,他径直迈步,朝着包厢门口走去,步伐稳定而决绝。他的副官竹内无声地、如同最精准的机器般跟上,始终落后半步,如同一个忠诚而沉默的影子。
“石原阁下!”王汉彰终于从巨大的冲击和窒息感中挣脱出来一点,下意识地上前半步,伸出手,想要叫住他。他的声音因为紧张和急切而有些变调,在空旷的包厢里显得突兀而无力。
但石原莞尔的脚步没有丝毫停留,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或回头。他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挺拔而冷漠。
竹内抢前一步,无声地拉开厚重的包厢门。石原莞尔的身影没有任何停顿,便融入了门外更加昏暗的走廊阴影之中,仿佛被黑暗吞噬。竹内紧随其后,闪身出门,然后轻轻地将门带上。
“咔哒。”
门锁碰撞的声响,在这骤然被抽离了所有对话、所有对峙、所有潜在戏剧性的死寂包厢里,这声轻响被放大到了震耳欲聋的程度。
它不再仅仅是门锁闭合的声音,更像是一把无形的铡刀落下时,刀锋与砧木接触的最终宣告;又像是审判结束后,法官手中法槌敲下的那一声回响,简短,却沉重得能压垮所有的侥幸与幻想。
王汉彰僵在原地,伸出的手还徒劳地停留在半空中,指尖微微颤抖。他感到一阵阵寒意从四面八方渗透过来,穿透了质料考究的西装,浸入肌肤,直抵骨髓。
空气里,石原莞尔留下的那缕冷冽的、带着雪松与皮革气息的古龙水味尚未完全散尽,还有雪茄燃烧后残留的、焦苦中带着甜腻的余韵,以及矮几上威士忌酒杯里挥发出的、泥煤与橡木的醇厚酒气,全部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复杂而令人窒息的味道,牢牢包裹着他。
石原莞尔最后那句话,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浸透了水的铅块,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让他每一次心跳都感到滞涩和疼痛。那句话又像一把锋利无比、淬了剧毒的匕首,将他多年来小心翼翼维持的、在各方势力间走钢丝的虚假平衡状态,彻底地、血淋淋地割裂开来!
真正的朋友?虚伪的合作者?
石原莞尔甚至没有留下一个可供揣摩的微笑或一个意味深长的停顿来模糊这两个选项的边界。他的话语清晰、直接、冰冷,剥去了所有温情脉脉的伪装,将最赤裸、最残酷的选择题——不,这根本不是选择题,而是立场宣言书——拍在了他的面前。没有中间地带,没有暧昧空间,非此即彼,站队分明。
选择“朋友”,就意味着要交出百分之百的忠诚,意味着要将他所知道的一切,包括那些危险的秘密,包括他的人际网络,甚至可能包括……本田莉子!自己所有的一切,都要毫无保留地奉上,彻底绑上石原莞尔乃至日本关东军的战车。
选择“合作者”,就意味着他王汉彰在石原莞尔心中的价值大打折扣,从此降级为随时可以抛弃、可以牺牲的棋子,不仅赵若媚的事对方绝不会帮忙,未来他在天津的处境也将岌岌可危,那些暗中进行的、游走于灰色地带的生意和关系,很可能被石原莞尔顺手当作弃子或筹码交换出去!
这哪里是选择?这分明是逼他站在万丈悬崖的边缘,脚下只有方寸之地可供立足,而左右两边,皆是迷雾笼罩、深不见底的深渊!无论朝哪个方向迈出一步,都可能意味着坠落与毁灭,区别只在于坠落的姿势和粉身碎骨的时间早晚罢了!
等等……选择题??!!
这个念头,如同漆黑夜幕下撕裂长空的惨白闪电,并非带来光明,而是以极端刺目的方式,瞬间照亮了他脑海深处某个早已蒙尘、却始终隐隐作痛的记忆角落!
伴随着近乎耳鸣的尖锐嗡响,一张面孔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那张脸谈不上好看,甚至有些猥琐,皮肤黝黑布满褶子,一双眼睛常年被一副圆圆的、墨色水晶镜片遮住,看不清眼神,却总让人觉得那镜片后面藏着能窥破世情、洞悉天机的光芒。是于瞎子!
”小师弟,此番你返回津门,恐怕前路不会太平顺。怕是免不了要——‘踏破劫煞路,硬闯取舍关’呐!“
于瞎子那独特的、沙哑得像被香火熏了半辈子的嗓音,此刻穿透了时间的屏障,无比鲜活、无比洪亮地在王汉彰混乱不堪、嗡鸣作响的脑海中炸开!每一个字,都像是刚从熔炉里钳出来的、烧得通红的烙铁,带着嗤嗤的白烟和皮肉焦糊的幻听,狠狠地、精准地烫在他记忆最柔软也最恐惧的神经末梢上!痛感尖锐而深刻。
劫煞路!取舍关!
于瞎子当时神神叨叨地说出这两句话时,王汉彰正忙准备从北平吕祖宫跑路,焦头烂额的他,只当是这个喜欢故弄玄虚的师兄又在瞎胡诌,拿些江湖术士的套话来唬人。
可万万没有想到!这当时左耳进右耳出、被视为无稽之谈的两句话,竟然像两颗被提前埋设好的定时炸弹,在他人生最危急、最彷徨无措的时刻,被命运之手无情地引爆了!而且炸得如此准时,如此猛烈,如此严丝合缝地嵌入了眼前的绝境!
这不是简单的巧合或模糊的预示,这简直就像是有一只始终隐藏在命运幕布之后、冰冷而无情的手,早已用铁钳般的手指扼住了他的咽喉,而于瞎子,不过是那只手偶然泄露出的一丝征兆。此刻,那手指正在缓缓收紧,让他真切地感受到呼吸被剥夺的绝望。
劫煞路,显然,血淋淋地应在了赵若媚的身上!喜峰口,关东军,战俘,生死未卜……这一连串词汇串联起的,不正是一条布满荆棘、凶险万分的“劫煞”之路吗?
踏过去,赵若媚安然获救,他自己或许也能暂时过关。可如果脚下打滑,力道用错,翻身落下,下面等待他的,可不就是万劫不复的万丈深渊?
不仅仅是赵若媚香消玉殒,自己也会因为这件事受到牵连!狡猾的石原莞尔已经举起了他的屠刀,只是这把刀会不会落下,就要看自己的决断了!
而这“取舍关”……王汉彰猛地打了一个寒颤,一股冰冷的寒意并非从脚底,而是从脊椎骨的缝隙里瞬间窜起,以电闪般的速度直冲头顶百会穴,激得他头皮发麻,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森然可怖的关口,分明就是为他与本田莉子之间的关系量身定做的炼狱!石原莞尔今晚通问的、他一直以来拖延敷衍的,不就是关于本田莉子的下落吗?
留下她,隐瞒到底,石原莞尔自然不会再把他当“朋友”,绝不会出手帮忙营救赵若媚,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倔强而热烈的姑娘身陷囹圄,最终可能坠入深渊。
可如果将她交出去,交给石原莞尔,先不说以本田莉子那外柔内刚、极其有主见的性子,她本人愿不愿意接受这样的安排?
单就这一关,让他亲手将自己秘密保护、甚至产生了复杂感情的女人,送到她那个位高权重、心思难测的日本舅舅手中,送到前途未卜的日本去,王汉彰自己,就真的能迈得过去吗?那道心理和情感上的关卡,会不会比眼前的困境更加难以逾越?
王汉彰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他下意识地抬手用力按压着两侧太阳穴。指尖冰凉。
坐在空无一人的豪华包厢里,柔软的沙发此刻却像长满了无形的尖刺,让他坐立难安。空气中还固执地飘浮着高级雪茄的醇厚烟味、苏格兰威士忌的泥煤气息,以及石原莞尔留下的、那种冷冽而具压迫感的无形余韵。
包厢厚重的丝绒幕布并未拉起,银幕上放映的影片似乎还未结束,隐约能听到胶片转动的轻微“沙沙”声,以及透过隔音并不完美的墙壁、从楼下大放映厅隐约传来的、一阵阵爆发出的哄堂大笑。
电影银幕上正在放映的,是卓别林的某部默片喜剧。那位喜剧大师用他夸张的肢体语言和巧妙的情节,正在为观众制造着廉价的、短暂的欢乐。那些笑声是如此的肆无忌惮,如此的投入,充满了对虚幻世界的全然信任和放松。
但是这一切的喧闹、欢笑、光影变幻,都和王汉彰没有半点关系!此刻的他,像被孤零零地遗弃在了一座与世隔绝的荒岛之上,四周是名为“抉择”的惊涛骇浪,不断拍打着摇摇欲坠的理智堤防。
他的脑海之中,只剩下于瞎子那两句话,如同魔咒般不断地盘旋、回荡、撞击,越来越响,几乎要撕裂他的耳膜:踏破劫煞路!硬闯取舍关!
现在,劫煞路已不再是模糊的预言,它狰狞而具体地横亘在眼前。路的起点是他此刻身处的包厢,路的尽头,在想象中,是阴森的战俘营,是赵若媚可能苍白的、沾染污秽却依旧倔强的脸,是黑暗中闪烁的刺刀寒光,是未知的折磨与死亡。他必须踏上这条路,每一步都可能踩中地雷。
而取舍关那森然巨大的门洞,也已在命运之力的推动下轰然洞开。门内,光影阑珊,是他与本田莉子共处的那些隐秘时光碎片:法租界小楼里昏黄的灯光,她低头抚琴时脖颈柔和的曲线,偶尔抬眼望向他时眼中复杂的微光,那些无声的陪伴与暗涌的情愫……温暖,却脆弱如琉璃。
门外,是石原莞尔那双透过圆框眼镜射来的、冰冷审视、不容置疑的目光,是庞大而陌生的石原家族,是波涛诡谲的日本,是一条注定要与过去彻底割裂、前途未卜的放逐之路。他必须穿越这道门,无论选择踏入哪一边,都意味着另一边的永锁。
路与关,都已就位。他,王汉彰,站在这命运交叉的刀锋之上,无处可退。空气凝固,时间仿佛也被拉长、黏稠,唯有楼下那阵阵虚幻的笑声,还在不知疲倦地提醒着他现实世界的荒诞与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