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520章 我们是朋友吗?(1 / 1)长空利剑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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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原莞尔直接拆穿了这个战地慰问团的性质,这让王汉彰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尴尬和讪笑。不过这尴尬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钟,他毕竟是跑江湖的,在天津卫这龙蛇混杂的地方摸爬滚打了这么长的时间,脸皮早就练得比城墙拐角还要厚实,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是他安身立命的基本功。

只见他连忙点头,腰微微弯下几度,做出更加恭敬的姿态:“是,是……石原阁下消息灵通,确实是叫这么个名头。但这真的就是个虚名,组织松散得很,就是几个学生头脑发热搞出来的玩意儿。大多数学生都是被裹挟去的,懵懵懂懂,哪有什么实际意义?不过是年轻人图个新鲜刺激罢了。石原阁下明察秋毫,自然知道这些学生成不了什么气候……”

王汉彰语速适中,既显得诚恳,又带着恰到好处的奉承。他试图用这种轻描淡写的描述,将整个事件的性质从“抗日活动”降格为“年轻人胡闹”,为接下来的求情铺路。

然而,王汉彰精心准备的说辞还没说到一半,石原莞尔突然抬起右手,手掌朝外,做了一个清晰而有力的“停止”手势。这个动作不大,甚至有些随意,却像一道无形的闸门轰然落下,带着一种不容置疑、不容违逆的威严。

包厢里的空气瞬间像是凝固了,变成了某种粘稠而沉重的物质。楼下观众传来的笑声,此刻听起来都显得格外刺耳,与这紧张的气氛格格不入。

石原莞尔的身体微微前倾,离开了沙发的靠背。头顶吊灯的光线从他额前滑过,在那副圆框眼镜的镜片上反射出两点冰冷的光斑,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真实情绪。

但王汉彰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双掩藏在镜片后的眼睛,仿佛锐利如经过千锤百炼的日本刀,又如锁定猎物的鹰隼,正死死地盯住了自己的眼睛。

那不是普通的注视,而是一种穿透性的审视,仿佛要剥开他所有伪装的面具,直接看进灵魂最深处,审视那里隐藏的每一丝犹豫、每一点算计。

石原莞尔的脸上没有任何笑容,甚至连之前那丝古怪的玩味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审视。

这种表情王汉彰见过——在那些手握生杀大权、习惯于裁决他人命运的大人物脸上。他们不需要愤怒,不需要威胁,仅仅是这样平静的审视,就足以让大多数人心理崩溃。

“王桑,”石原莞尔开口了。他的语速很慢,每个音节都咬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仔细的权衡,带着千斤重量,缓缓地、一字一句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你说的这件事情,对于我来说,或许……真的只是一句话而已。”

王汉彰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胸腔里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他屏住了呼吸,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等待着下文。这句话像是一线希望,但以他对石原的了解,后面必然跟着“但是”。

果然——

“但是,”石原莞尔的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如同从初春的溪流瞬间冻结成西伯利亚的寒冰,冷冽刺骨,“我拜托你的事情,你似乎……从来没有真正放在心上过。”

这句话像一根在液氮里淬过、细如牛毛却锋利无比的冰针,猝不及防地、精准地刺中了王汉彰心脏最深处某个隐秘的痛点!又像一记酝酿已久、计算了所有角度和力道的重拳,狠狠地、结结实实地打在了他最脆弱、最不敢让人触碰的“七寸”上!

王汉彰脸上的笑容——那经过千锤百炼、足以应付大多数场合的职业笑容——瞬间彻底僵住,仿佛被急速冷冻。他感觉自己的面部肌肉完全失去了控制,想挤出一个解释的表情都做不到。后背的肌肉猛地绷紧,脊梁骨一阵发凉,一股寒意自尾椎骨升起,以闪电般的速度沿着脊柱直冲头顶,让他的头皮阵阵发麻,连头发似乎都要根根竖起!

石原莞尔指的“事情”,王汉彰太清楚了!

几个月之前,王汉彰利用观看电影的机会,和石原莞尔有了初步的接触。就在第二次见面时,石原莞尔拜托王汉彰利用她青帮的关系,在天津寻找他的外甥女。

当时王汉彰表面恭敬应承,内心却掀起了滔天巨浪!因为石原莞尔描述的那个女孩的特征,与他秘密安置在法租界小洋楼里的那个女孩,高度吻合!那个温顺时如樱花、倔强时如烈火的女孩,那个让他既感到温暖又背负沉重秘密的情人——本田莉子!

这个发现让他如坠冰窟。如果这件事被石原莞尔知道真相,他王汉彰不仅早就找到了人,还将她金屋藏娇,变成了自己的秘密情人!

以石原莞尔那典型的日本贵族式的骄傲和偏执,以及关东军高级参谋的冷酷手段,他还不得把自己大卸八块?

不,恐怕挫骨扬灰都是轻的!这会彻底摧毁他们之间那脆弱而危险的“合作关系”,将王汉彰直接推到对立面,甚至可能牵连他在天津经营多年的一切!

因此,从那天起,王汉彰对这件事采取了一种极其谨慎、如履薄冰的策略:模糊、拖延、敷衍。他定期向石原莞尔汇报一些无关痛痒的“调查进展”,比如“打听到有个疑似日本女孩在某某学校读过书,但已经转学了”,或者“某个旅馆登记过类似名字,但追查下去线索断了”。

他既不完全拒绝这个任务,也绝不积极执行,试图在石原莞尔的期待和自己的秘密之间,维持一种极其危险、如同走钢丝般的平衡。

他本以为,凭借自己的手腕和石原莞尔事务繁忙的现状,这种敷衍至少还能再拖上几个月,甚至更久。他需要时间,来思考如何处理这个致命的秘密,如何安置本田莉子,或者……如何做出那个他一直在逃避的抉择。

但是现在,王汉彰发现,石原莞尔的耐心远比想象中要少!而且,对方选择在这个关键时刻,在王汉彰有求于他、最为被动的时刻,突然将这件事拎出来,作为发难的理由和施压的筹码!

“石原阁下,我……”王汉彰张了张嘴,干燥的嘴唇粘在了一起,分开时发出轻微的“啵”声。他想要辩解,想说“我一直都在尽力调查,只是线索确实难找”,或者“天津人口流动大,找一个有意隐藏身份的人如同大海捞针”。

但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声音干涩,脑子里一片混乱,平日里那些机变百出的说辞,此刻竟像断线的珠子,散落一地,一时间完全找不到合适的措辞将它们串联起来。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额角、鬓边,正有细密的冷汗悄无声息地渗出,缓缓滑落,带来冰凉湿腻的触感。他希望包厢内昏暗的灯光能够掩盖住这一窘态。

石原莞尔并没有给他喘息和组织语言的机会。这位关东军的“大脑”深谙谈判和心理压迫之道,精准地抓住了王汉彰心神震动、出现短暂失神的这一瞬间。

他继续用那种独特的、平缓却每个字都重若千钧的语调说道,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王汉彰的双眼,仿佛两把无形的镊子,要将对方灵魂深处的真实想法夹出来示众。

“王桑,”石原莞尔稍稍停顿,似乎在欣赏王汉彰的窘迫,又似乎在强调接下来的问题,“你觉得……我们是朋友吗?”

这个看似普通、甚至有些温情的问题,在此刻此景下被抛出来,却比刚才那句直接的质问更加致命,也更加意味深长,充满了陷阱和未尽之言。它不是在询问情感,而是在拷问立场、忠诚和价值的定位。

王汉彰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骤停半拍。他几乎是出于本能地、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仿佛溺水之人想要抓住眼前漂过的最后一根浮木:“是!当然是!石原阁下对我多有提携关照,王某一直铭记在心……”

然而,石原莞尔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波动。他缓缓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摇了摇头,动作幅度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否定意味。

他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王汉彰熟悉的、古怪的、带着淡淡嘲讽和洞悉一切的笑容,仿佛在看一场早已知道结局、因而显得不太有趣的拙劣表演。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冷静的评估。

“不,我不这样认为。”石原莞尔的声音依然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刺向王汉彰试图维护的某种自我认知,“我需要的是真正的朋友,是能够相互理解、相互支持、坦诚相待、关键时刻可以托付后背的伙伴。而不是一个……”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中的审视意味浓得几乎化为实质,像是手术刀般解剖着王汉彰,“只会察言观色、见风使舵、表面迎合奉承,内心却时刻计算着得失利害的……吹捧者,或者说,‘合作者’。”

他特意在“合作者”三个字上加了轻微的嘲讽语气,将其与“朋友”鲜明地区分开来。

“王桑,”石原莞尔身体微微后仰,靠回沙发,双手再次十指交叉放在膝上,做出了一个结论性的姿态,“我觉得,你更像是后者。”

每一个字,都像浸了盐水的皮鞭,狠狠地抽在王汉彰早已紧绷的心上。包厢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压抑得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而费力。

就连一直像影子般站在沙发侧后方阴影里、仿佛没有生命的竹内副官,此刻似乎也微微转动眼珠,向王汉彰投来一瞥。那目光冰冷、漠然,如同看着一件即将被评估是否还有利用价值的物品。

石原莞尔说完这诛心之论,便不再看王汉彰那瞬间变得苍白如纸、血色尽褪的脸色。他仿佛已经完成了今晚最重要的“评估”环节,剩下的只是收尾。

他从容地从沙发上站起身来,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属于上位者的优雅和从容。他先拿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那顶深灰色呢子礼帽,仔细地戴在头上,又伸出食指,正了正帽檐,确保它处于最恰当的角度。

然后,他低头,一丝不苟地整理了一下西装的袖口,抚平上面根本不存在的皱褶,又将胸前口袋里的白丝巾调整了一个更精致的折角。整个过程流畅自然,仿佛刚才那场足以决定王汉彰未来命运的对话,真的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关于天气或电影的闲聊。

做完这一切,石原莞尔才再次抬起头,最后看了王汉彰一眼。那眼神深邃如同古井,含义复杂难明,有审视,有警告,有期待,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猎人对尚有价值猎物的……怜悯?不,那更像是给予最后一次机会的施舍。

“王桑,”石原莞尔的声音在寂静中再次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入王汉彰耳中,字字敲打在他的神经上,“你是选择当我真正的朋友,还是继续做一个虚伪的、随时可以被替代的、仅仅停留在交易层面的‘合作者’……”

他微微向前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具穿透力:“……你自己,好好选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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