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511章 无形的锁链(1 / 1)长空利剑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一张张或是机警,或是狡猾,或是威严,或是阴鸷的面孔,在王汉彰的脑海中如走马灯一般快速闪过。每一张脸都代表着一方势力,一条可能的路径,也代表着一份需要偿还的代价,一种需要承担的风险。

他闭着眼,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椅子的扶手,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哒、哒”声。窗外,暮色渐浓,书房里的光线暗淡下来,但他的思绪却在黑暗中异常清晰、活跃。

青木机关的茂川秀和?

这张脸首先浮现出来。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日本人,身材瘦削,常穿一身熨烫平整的灰色西装,戴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说话总是慢条斯理,带着一种学者般的温文尔雅,中文说得极好,甚至能引经据典。

他喜欢中国的字画古董,王汉彰送给他一尊上周的青铜觚,这家伙当做是商周的,当时欣喜之情溢于言表,拉着王汉彰品茶论画,聊了整整一个下午。

表面上,这是个儒雅的中国通,一个醉心于东方文化的收藏家。但王汉彰知道,在那副精心维持的儒雅面具下,是一颗何等冷酷而精于算计的心。

青木机关,这个隶属日本陆军参谋本部,专门负责对华情报、谋略、宣传的秘密机构,是插入中国腹地最锋利也最阴险的一把刀。其情报网络遍布华北,渗透到军政商学各个层面。茂川秀和作为青木机关在天津地区的负责人,手握重权,能够调动的资源和影响力绝非常人所能想象。

自己若是去找他,或许……真的有那一线希望。毕竟,因为那尊上周的青铜觚,茂川不止一次流露出欣赏和拉拢之意,话里话外暗示着“合作”的可能。

如果自己以“朋友”的身份,向他求助,诉说一位“无辜的中国女学生”被关东军误俘的“不幸”,请求他看在“中日亲善”、“人道主义”的份上,出面斡旋……茂川会拒绝吗?或许不会。但他一定会将这件事,视为一次绝佳的投资,一次彻底将王汉彰纳入其掌控的机会。

但是,这个老狐狸的人情,是那么好欠的吗?王汉彰的指尖停止了敲击。一旦自己主动开口求他,就等于亲手将一个天大的把柄送到了对方手里。从今往后,自己在他面前将再无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他让自己去窃取某份情报,去接近某个目标,去散布某个谣言,甚至去……除掉某个人,自己还有拒绝的资格吗?恐怕只会被他吃得死死的,骨头渣都不剩!

更何况,茂川秀和说到底,不过是青木机关在天津的特务头子。他的影响力主要在情报渗透、政治谋略层面,对于军队,尤其是关东军那样的野战部队,影响力究竟有多大?

关东军那帮骄兵悍将,自恃“皇军之花”,战功赫赫,连日本国内大本营的某些指令有时都会抗命,更不要说茂川秀和这个华北的特务头子了?去跟关东军要一个被定性为“抗日分子”的俘虏?恐怕他还没有那么大的脸面!弄不好,反而会打草惊蛇,让日本人更加警觉,甚至给赵若媚带来更大的麻烦。

不妥。此路看似可行,实则隐患无穷,且成功率存疑。

那么,石原莞尔?

王汉彰的眉头瞬间皱得更紧,几乎拧成了一个结。脑海中浮现出另一张面孔:瘦削,颧骨突出,眼神锐利如鹰,总是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又略显狂热的复杂神情。石原莞尔,这个名字在如今的华北,尤其是在与日本有关联的圈子里,分量极重。

他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至少在能力上是如此。石原原本就是关东军的高级参谋,是“九一八”事变的主要策划者和推动者之一,在关东军内部根基深厚,门生故旧遍布要害部门。虽然现在调任天津驻屯军作战课长,但他在关东军的老关系、老部下们依然掌握着不小的权力。以他在关东军中的威望和影响力,若是肯开口要一个无关紧要的女学生,或许真的只是一句话的事情。

找他办这件事,希望确实最大。

可是……

王汉彰眉头紧锁。石原让自己帮他找他的外甥女,也就是本田莉子,这件事自己一直拖着没办。不是不想办,而是不能办。莉子和自己的关系,就像一颗定时炸弹。要是被石原知道了内情,他还不生吞活剥了自己?

这不仅仅是与虎谋皮,这简直是把手主动伸进老虎嘴里,还指望它别咬!

更何况,即便没有莉子这层关系,石原这个人,心思之深,谋略之远,也远超常人。他若出手帮忙,必定要求对等甚至超额的回报。自己拿什么去换?更多的华北军政情报?替他执行某些见不得光的秘密任务?还是……彻底成为他棋盘上一颗指哪打哪、再无自我意志的棋子?那样的代价,自己付得起吗?

不行,绝对不能找他。那是与虎谋皮,饮鸩止渴。

那么,还能有谁?

王汉彰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窗外已经渐暗的天色上。远处,租界的路灯次第亮起,像一串昏黄的珍珠。他的眼神逐渐沉静下来,深邃如古井。

还有一方势力——军统。

在北平吕祖宫暂住的那段看似与世隔绝的日子里,他并非真的两耳不闻窗外事。那座道观香火旺盛,来往的香客三教九流,其中不乏一些消息灵通、喜欢高谈阔论之士。在袅袅香烟和低声诵经声中,他时常能捕捉到一些零碎却关键的信息。

他隐约听说,坐镇北平的军事委员会北平分会代理委员长何应钦,正在通过某些秘密渠道,与日本人进行接触,探讨停战、划界、乃至“共同防赤”的可能性。虽然细节语焉不详,各方讳莫如深,但“和谈”的风声,确实已经在某些圈子里悄然传开,像地下暗河般流淌。

军统,这个国民政府最主要、也最神秘的情报与特务机关,在这种最高级别的秘密外交博弈中,必然扮演着不可或缺的角色。他们是委员长的耳目与匕首,负责传递最敏感的信息,建立最隐秘的沟通渠道,甚至在台面下进行某些不为人知的交易与妥协。他们与日方,尤其是日本驻华的军政要员、特务机关,肯定保持着某种特殊而复杂的联系。

或许……可以趁着这和谈初启、双方都需要营造气氛、展现“善意”的微妙时机,请军统的人出面斡旋?

陈恭澍的面孔浮现在眼前。那个精明干练、眼神锐利如刀的军统北平站站长。他肯定与日方人员有着不少“交道”和“默契”。若是以“促进和谈氛围”、“显示日方宽容与友好”为由,请求日方作为“善意的表示”,释放一名被误俘的、无关紧要的女学生……这个理由,听起来似乎并非完全不可能。在政治交易的棋盘上,一个小人物的命运,有时恰恰可以成为一枚用来点缀的棋子。

况且,自己并非空手相求。自己替他们杀了张敬尧——那个投靠日本人、企图在华北搞伪政权的北洋旧军阀。那是蒋介石亲自点名要除掉的人物。为了杀掉张敬尧,自己可以说是把脑袋别在了裤腰带上,豁出这条命去干的。这份功劳,那可是实实在在,谁也抢不走的!

就凭这件事,去请陈恭澍出面,甚至请他向上转达,惊动郑介民,甚至是何应钦,应该也足够了。用一次“功劳”,换一个人情,救一条性命。听起来,似乎是一场公平的交易。

但是……

王汉彰的手掌在黑暗中缓缓收紧,握成了拳,指甲几乎要嵌入掌心。一股沉重的、带着铁锈味的窒息感,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

这样做,就意味着自己将再次被军统那条无形的、冰冷的锁链牢牢拴住,而且这一次,会被拴得更紧,更难以挣脱!上一次,从张敬尧事件的漩涡中脱身,他几乎是九死一生,费尽了所有心机,在庙里当了一个月的道士,这才勉强从军统密集的视线和监控中淡出,为自己赢得了眼下这点看似平静、实则如履薄冰的喘息空间。

如果现在主动找上门去,无异于自己扯掉了这层伪装。等于明确地告诉他们:我王汉彰还在,而且我愿意被你们所用,我有新的价值可以交换。

那么,之前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精心算计和如履薄冰,都可能瞬间付诸东流。他们会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重新聚拢过来,重新评估他的价值,重新将他纳入那张严密而危险的大网之中。那条锁链,一旦再次主动套上脖颈,再想挣脱……恐怕就难如登天了。

军统的手段,他见识过,也听说过太多。他们对所谓的“自己人”尚且监控严密,奖惩酷烈,更何况自己这种半路被迫合作、底细复杂、又曾试图疏远脱身的“外围人员”?

用你之时,许以重利,称兄道弟,温言抚慰,仿佛可以推心置腹,共享荣华;不用之时,或弃如敝履,或为防止泄密而……他不敢再深想下去。那是一条单行道,一旦踏上去,就只能向前,无法回头,直至价值榨干,或者……意外身亡。

王汉彰坐在椅子上,身体僵硬,像一尊雕塑。他看着窗外。风似乎停了,那棵老梧桐树的枝叶不再摇曳,只是沉默地矗立在越来越浓的夜色中,轮廓模糊。书房里没有开灯,黑暗像粘稠的液体,慢慢淹没了他。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