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510章 她心里一直有你……(1 / 1)长空利剑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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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汉彰皱着眉,手中捏着那本蓝布封面的笔记本,指尖能感受到布料粗糙的纹理和纸张边缘微微的卷曲。日记本不厚,却仿佛有千钧重。他看向赵金瀚,声音有些发紧,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赵伯父,你这是嘛意思?给我看她的日记干嘛?”

窗外的阳光正好斜射进来,落在笔记本的封面上,将那抹蓝色照得有些发白。空气中,廉价烟丝的气味尚未完全散去,混杂着旧纸张特有的、微微发霉的气息,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属于少女私密空间的淡淡馨香——或许是雪花膏,或许是压扁的干花瓣,早已渗入了纸页纤维之中。

看着眉头紧蹙、面色沉郁的王汉彰,赵金瀚赶紧上前半步,双手无意识地搓着,脸上的皱纹因为急切而更深了。他的目光紧紧锁在日记本上,又抬起眼看向王汉彰,声音又快又急,仿佛慢了半分,那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掏出的“证据”就会失去效力:“汉彰,若媚她……她还是喜欢你的,她心里一直有你!那些话,那些绝情的话,都不是她的本意!”

赵金瀚抬起袖子,仓促地抹了一下眼角,继续道,声音带着哽咽:“她当时说的都是气话,是伤心话啊!你走之后,她在原地站了多久你知道吗?回来之后,她就彻底垮了,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整整三天!不吃不喝,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眼神都是空的……我和她妈妈,还有家里的佣人,怎么敲门都不应,怕她寻短见,最后差点要把门撞开……她心里苦啊!”

他喘了口气,胸膛起伏着,努力平复情绪,但话语却像开了闸的洪水,止不住地流淌出来:“后来好些了,能出来走动了,但整个人都瘦脱了形,没了魂似的。她一直想上门来跟你道歉,跟你认错,把话说开。她不止一次走到门口,又折回去;写好信,又撕掉……可她毕竟是个姑娘家,脸皮薄,从小被惯着,哪儿拉得下这个面子来?她是怕……怕你真的不要她了,怕连最后一点念想都没了!”

王汉彰捏着日记本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收紧了一下。他的目光低垂,落在笔记本那根简单的布带子上,没有接话。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砰,砰,砰,沉重而缓慢。

赵金瀚见他沉默,像是受到了鼓励,或者说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语速更快,倾吐着那些压抑了许久的焦虑:“还有……还有,汉彰,你信我,她这次去参加那个战地慰问团,真不是她主动要去的!是她们学校几个要好的同学,非要去前线。她们知道若媚心情不好,硬拉着她,说是去散散心,看看不一样的风景,感受一下报国的热情……”

“若媚她当时魂不守舍的,可能也没多想,就这么迷迷糊糊跟着去了。自打你跟她……分手之后,她很少出门,整日郁郁寡欢,对着窗户发呆。我看着心里也……也难受啊!她可能也是想出去走走,离开天津这个伤心地,散散心!谁成想……谁成想会出这样的事啊!”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再次颤抖起来,充满了后怕与绝望。他向前又挪了一小步,几乎要碰到王汉彰的手臂,仰着脸,那混浊的眼里充满了哀恳,几乎是在乞求:

“汉彰,我求你了,你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救她这一次吧!我跟你保证,这是最后一次……只要她能平安回来,我一定好好管教她,再也不让她掺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我……我给你跪下了!

话音未落,赵金瀚竟真的双膝一软,身体就要往下沉去!那动作里没有半点迟疑和算计,只有走投无路之人最本能的、最卑微的哀求姿态。

王汉彰在于情于理,也绝不能让他给自己下跪。且不说赵金瀚是长辈,年纪比他大了近二十岁;单就这一“跪”所代表的屈辱和彻底放弃尊严,就让他感到一阵强烈的不适和沉重。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迅疾伸出手,一把用力搀住了赵金瀚的胳膊,指尖能感觉到对方手臂的颤抖和布料下瘦削的骨骼。

“赵伯父!您别这样!快起来!”王汉彰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他想将对方架起来,但赵金瀚此刻的身体却像灌了铅,又像失去了所有支撑,沉甸甸地往下坠。

可赵金瀚像是铁了心,不依不饶地硬要往地上跪,一边挣扎着,一边老泪纵横:“汉彰,我知道你有本事,有能耐!你在天津认识那么多人,连日本人都能说得上话!我求求你,无论如何也要救救若媚!花多少钱,你跟我说个数,我就是倾家荡产,也绝无二话!”

“这……这根本就不是钱的事儿!”王汉彰咬着牙,使尽全身力气,几乎是半拖半抱,才将这个比自己矮了半头、平时养尊处优、此刻却爆发出惊人执拗与沉重的的中年男人,踉踉跄跄地拖到书桌旁那把高背椅子旁,强硬地按着他坐下。

王汉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他太明白了。若不是真的逼到了绝境,山穷水尽,走投无路,赵金瀚是绝不会放下所有身段,用这样近乎自辱的方式,来求自己这个“前准女婿”的。

这不仅仅是为了女儿,更是一个父亲在绝望深渊前的最后扑腾。那本日记,那些眼泪,这一跪……都是真实的,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书房里静了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马声。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书桌上,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王汉彰重重地、从胸腔最深处发出一声叹息。那叹息声悠长而疲惫,仿佛携带着无尽的重量和无奈。他转过身,不再看赵金瀚,缓缓走到窗前。

背对着那个瞬间仿佛苍老了二十岁的男人,他望着窗外自家院子里那棵高大的老槐树。午后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浓密油绿的树叶,筛下细碎晃动的光斑,在地上形成一片明明暗暗的图案。树冠在微风中极其缓慢地摇曳,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沙沙的轻响,一切都显得那么安宁,那么日常,与书房内刚刚经历的激烈绝望格格不入。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嘶哑,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吐得缓慢而清晰,带着不容错辨的疲惫:“算了。”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需要积蓄力量来说出后面的话。

“我试试吧。”

身后的椅子上,传来一阵衣物摩擦的窸窣声,以及一声短促的、几乎像是噎住的抽气。赵金瀚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瞬间睁大,瞳孔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死死盯着王汉彰的背影。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王汉彰转过身,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但是,我不保证能成功。关东军那边,水太深,我也没有把握。我只能说,尽力而为。”

“谢谢……谢谢……”赵金瀚挣扎着站起来,拉着王汉彰的手,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一次,是混合着希望与感激的泪水,“汉彰,谢谢你!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等到若媚回来,我带着她亲自上门,给你磕头赔礼道歉!你们的婚事……我们赵家绝无二话,所有嫁妆加倍……”

王汉彰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他轻轻但坚定地将自己的手从赵金瀚湿冷的手中抽了出来,动作带着一种清晰的疏离感。他抬起手,做了一个打断的手势,语气平稳,甚至有些公事公办的冷静:“赵伯父,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

他的目光扫过桌上那本蓝色日记本,又落回赵金瀚激动得有些变形的脸上:“现在最要紧的,是救人。说这些,为时过早,也……没有必要。”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郑重,带着叮嘱的意味:“您先回去等消息吧。记住,回去之后,不要到处声张,对谁都不要提这件事,尤其是不要再去托别的门路,找别的什么人。日本人那边,消息很灵通。万一打草惊蛇,或者让不同方面的人知道了,互相掣肘,反而麻烦,可能害了若媚。”

看到赵金瀚连连点头,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记住每一个字,王汉彰才继续说道:“我得好好琢磨琢磨,这件事……该从哪个方面入手,找什么人,用什么法子。这需要时间,也需要机会。您急不得,回去耐心等着,一有消息,我立马通知您。”

送走千恩万谢、步履蹒跚的赵金瀚,王汉彰回到书房,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房间里还残留着廉价烟丝的味道,混合着赵金瀚带来的焦虑和绝望的气息,让人胸口发闷。

王汉彰走到窗边,用力推开了那扇紧闭的窗户。

“哐当”一声轻响,窗扇向外荡开。微凉的风立刻涌了进来,带着外面世界鲜活的气息,瞬间冲淡了室内的浑浊。风拂过他的脸颊,吹动他额前一丝不苟的黑发。他深深吸了一口这新鲜的、微凉的空气。

救赵若媚——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在脑海里盘旋不去。他告诉自己,这并非余情未了,而是出于道义:一个中国学生被日本人俘虏,但凡有良知的国人,都该想办法营救。更何况,赵金瀚那般哀求,自己若真袖手旁观,于心何安?

他踱步到书桌前坐下,拉开抽屉,取出一张天津市区地图铺开。承德——那个被日本人占领的热河省会,距离天津数百里,中间隔着战线、封锁线,还有无数日军的关卡。

赵若媚落在日本人手里,落在关东军手里,还被送到了承德。想要将她救出来,凭自己这点本事,肯定是没戏。他在天津经营的关系网,对付本地的警察、特务、甚至驻屯军的中下层军官或许有用,但面对关东军那种庞然大物,无异于螳臂当车。

只能借助外人的力量。

那么,该找谁呢?王汉彰闭眼思索,脑海中闪过一个个名字、一张张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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