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72章 最后一餐(1 / 1)咖啡老猫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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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元节前倒数第二天,小镇的天空澄澈如洗,没有一丝云彩敢遮挡烈日的光芒。毒辣的日头毫无遮拦地炙烤着大地,青石板路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道旁的老槐树叶片蜷缩,蝉鸣声断断续续,嘶哑得像是临终者的喘息。

整条长街空无一人,连野狗都躲进了深巷的阴凉处。唯有邮局门口的台阶上,歪斜地躺着一个年轻的身影——镇上的街坊们都叫他。其实哥们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乱糟糟的头发遮住了部分额头,裸露的胳膊呈现出健康的麦色。他指尖夹着半截卷烟,时不时凑到嘴边吧嗒一口。青烟袅袅升起,在他年轻的脸庞前打了个转,又被热风吹散。

最令人费解的是他那口白得晃眼的牙齿。一个常年抽烟、风餐露宿的流浪青年,竟有着如此洁净的牙齿,这实在不合常理。曾有孩童好奇追问,他也只是咧着嘴笑,从不回答。

邮局对面的屋檐下,坐着另一个身影——老鸦。一个四十多岁的干瘦中年,浑浊的双眼此刻正喷火似的死死盯着对面的年轻人。那眼神复杂难辨,既有刻骨的仇恨,又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担忧,甚至还有某种同病相怜的意味。

时不时的老鸦还会打上几个迫使他弯腰,几乎要了他老命的喷嚏,然后再直起腰骂骂咧咧几句。

小镇上的居民早已习惯了老鸦的样子,也没人去在意他。老鸦盯着对面的哥们,嘴唇不断的嘟囔着。可对面的哥们却是毫不理会。

这两人本不该有任何交集,一个是整日憨傻神志不清的青年,一个同样是浑浑噩噩,且独来独往的邋遢拾荒者。

可自去年中元节河边淹死人后的那场莫名其妙的斗殴后,他们之间就结下了说不清的恩怨。

自从那次斗殴后,两人平常在小镇碰到,没有对骂,也没有拳脚相加,甚至都不会看对方一眼,依旧是你打你的喷嚏,骂天骂地;我逗我的狗,讨我的饭,各不相干。

而今,中元节又将至,两人再次拳脚相向,这来的太过突然,也太过意外。而这就让小镇上唯一留意到这一切的于老板费解,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不安。

于老板是镇上两家纸火铺中其中一家的店主。与另一家兼营棺材生意的不同,他的铺子只卖香蜡纸烛这类祭祀用品。昨日,哥们砸碎的那个搪瓷火盆正是于老板店门口的。更让人心惊的是,那火盆中的纸灰无风自旋,平地卷起一道微型龙卷——这诡异景象不止老鸦和哥们看见,街上好多的街坊,以及在二楼的窗口的于老板也是瞧得真切。但只把这事情放心上的,除了老鸦和哥们,也只有于老板了。于老板不知道这无风自旋是窟窿河里那个未知的窥探,还是警告。

此刻,于老板依旧伏在二楼的阳台栏杆上,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他做这行当二十余年,深知这世上有些事,远非科学所能解释。直觉告诉他,今年中元节至今太平无事,多半与这个神秘的年轻人有关。但老鸦为何先招惹哥们,后又反被追逐殴打,这其中的缘由他始终参不透。

于老板注意到,老鸦盯着哥们的眼神虽然凶狠,但偶尔会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他的手指总是在不停地颤抖,时不时地望向镇外窟窿河的方向,仿佛在恐惧着什么。于老板听说过关于窟窿河的传说,也是亲身经历者,这条深不见底且幽暗的河流,每年中元节都会带走一条人命。镇上老人吓唬不听话的小孩子时总说,河底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存在,每到这个时候就会苏醒。而每一次的苏醒最少都会带走一人。

日头稍稍西斜时,老鸦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站起来就要走,哥们见状,也从台阶上爬了起来。他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脸上又挂起那副人畜无害的憨笑,晃晃悠悠地朝街尾走去。他的动作异常轻盈,完全不像个终日流浪神志不清的人。

哥们在镇上讨饭很有规矩,从不盯着单一人家。从街头到街尾,挨家挨户,雨露均沾。即便是那些常给他大块肉食的人家,他也不会多作停留。

最奇的是镇上狗群对他的态度。平常它们见到衣衫褴褛者必狂吠追逐,老鸦就常被追得狼狈逃窜。可哥们初来小镇那天,狗群就对他摇尾相迎,如今更是成了他的忠实随从。每每见他踱步而过,身后总跟着一群尾巴摇成螺旋桨的狗仔队。而哥们也是特别欢喜的和这群狗子们嬉笑打闹,甚至抱着狗子们在地上翻来滚去的。

哥们慢悠悠地晃着身子走了,全然不理会街对面老鸦那复杂的目光。于老板见状,急忙转身进厨房,端起早已备好的大海碗追出门去。

那是个粗瓷海碗,碗边有个小缺口,里面盛满了白饭,上面铺着翠绿的炒青菜,最显眼的是几大块炖得酱红油亮的猪蹄——肉皮颤巍巍地抖动着,似乎轻轻一碰就要化在嘴里。

于老板在门口迎上哥们,二话不说将海碗递过去。哥们明显愣住了——他从未向于老板讨过饭。他低头看看碗里,又抬头看看于老板,那双原本茫然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波动。

两人相对无言。于老板的眼神里没有施舍的意味,反而藏着一种深切的感激和难以名状的悲悯。哥们深深望了他一眼,双手接过碗筷,转身回到邮局台阶上,盘腿坐下。

他并不急于动筷,而是先仔细端详着这份意外的馈赠。阳光照在酱色的猪蹄上,反射出诱人的油光。他喉结上下滚动,明显咽了下口水,却先小心地用筷子将肉块拨到碗边,夹起一撮青菜送入口中。

他的吃相极其认真。干裂的嘴唇轻轻抿住筷子尖,慢慢将菜叶吸入嘴里,咀嚼得细碎而缓慢。每一口米饭都要在口中含上许久,仿佛不是在吃饭,而是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意外整齐,持筷的姿态优雅——拇指与食指轻轻扣住筷身,小指微微翘起,像个受过良好教养的世家子弟。这与他邋遢的外表形成诡异对比。

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下,从衣兜里摸索出一方叠得整齐的素色手帕——虽然边缘已经磨损发毛,但洗得干干净净。他仔细擦了擦嘴角,又将手指一根根擦拭干净,这才继续用餐。

海碗边的饭粒被他用筷子小心地拨拢到一起,再郑重地送入口中。一碗普通的饭菜,他吃了整整一刻钟。当最后一口米饭消失在他唇间时,他闭上眼,喉结轻轻滚动,像是在回味,又像是在告别。

最后,他才将目光转向那几块一直被他小心避开的猪蹄。筷子在空中迟疑了片刻,终于夹起最大的一块。他张开嘴——那口白牙在阳光下闪着异样的光——轻轻咬了下去。

肉炖得极烂,几乎是入口即化。他闭上双眼,整个人仿佛被定住了,只有喉结在缓慢地蠕动。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从他眼角滑落,混进年轻的面庞上消失不见。但就是这一滴没人在意的浊泪,让不远处的于老板身形一震。哥们的表情既极乐又痛苦,仿佛吃的不是肉,而是在咀嚼一段无法回首的往事。

这一刻,哥们不再是那个游荡在小镇的孤魂;也不是那个神志不清,任人打骂的神经病;而是一个离开母亲怀抱太久的孤儿。一个吃着饭,一个和着眼泪咽下去的孤儿。哥们,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怎么,就这么一个吃饭的样子,却看得人如此心酸?

于老板远远望着,初时觉得滑稽,再看却心头酸楚。那吃饭的姿态太过庄重,庄重得让人莫名心慌。鬼使神差地,于老板抬手就给了自己一记耳光。清脆的响声在空寂的街上格外刺耳。脸上火辣辣的痛感让他突然明白了什么,眼睛瞬间就红了。

他转身冲进屋里,再出来时端着一口沉甸甸的砂锅。锅盖隙间冒着热气,浓郁的肉香飘散开来。他径直走到哥们面前,蹲下身,掀开锅盖,拿勺子舀了满满一勺猪蹄,倒进那只已经空空如也的海碗里。

吃吧,于老板声音沙哑,专门给你炖的,管饱。

哥们猛地睁开眼,看到碗里又堆起了肉山。他抬头望向于老板,咧嘴笑了——那笑容纯粹得像个孩子,眼角的泪痕还未干。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拿起筷子就大口吃起来。

吃相依旧保持着某种奇异的优雅,但速度明显快了。肉汁顺着他年轻的下巴往下滴,他也顾不上擦拭。每一口都咬得扎实,嚼得彻底,仿佛要将这滋味牢牢刻进灵魂里。

于老板蹲在一旁,默默看着,看得眼角湿润。不经意间,他发现哥们的左手的无名指和小拇指一直都是卷着的,似乎在紧紧攥着什么东西。偶尔能瞥见一截红绳,系着个什么物事,但看不真切。

慢点吃,锅里还有。于老板的声音有些哽咽。

哥们从碗里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那眼神太过通透,根本不像个神志不清的人。于老板突然意识到,这或许是哥们这一年来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真正吃饱饭。

就在这时,对面的老鸦突然站了起来。他的眼神不再凶狠,反而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那是一种混合着愧疚、担忧和无奈的表情。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转身蹒跚地离开了。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哥们的狗群小弟们似乎感应到什么,不安地在街口来回走动,却不敢靠近。

哥们吃完最后一块肉,将骨头上的肉糜都吮吸得干干净净。他放下碗筷,把碗里的骨头全部都倒了出来,冲着不远处的几条流浪狗吹了一个口哨。

远处的几条流浪狗就像就像离弦的箭矢一般冲了过来,待几条狗子冲过来后,它们并没有理会地上的一堆骨头,而是围着哥们转圈圈。哥们蹲下身子,几条狗子则是摇头晃脑的伸出舌头在哥们的手心脸上舔来舔去。哥们也不嫌弃,笑嘻嘻的喊着狗子们吃地上的骨头。

待狗子们低头啃咬骨头的时候,哥们再次掏出那方手帕,极其细致地擦了嘴、擦了手,连指甲缝都清理了一遍。

然后他站起身,对于老板深深鞠了一躬——动作流畅自然,仿佛这个动作他已经做过千百遍。

没有道谢,没有道别。他转身朝镇外窟窿河的方向走去,步伐依然晃悠,脊背却挺得笔直。正趴在地上与骨头搏斗的狗子们看到哥们走了,咬起地上的骨头就向哥们追了过去。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得仿佛要延伸到另一个世界。

于老板站在原地,手里端着空了一半的砂锅,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突然明白这应该就是哥们的告别。他想起关于窟窿河的传说,想起老鸦那复杂的眼神,想起年轻人吃饭时那庄重得近乎仪式般的姿态。

于老板不知道明年中元节,镇上会不会再有一个叫的流浪年轻人,也会不会再有人能镇住那些不安分的魂灵。而窟窿河底的那个存在,又会不会又要开始新的轮回。

砂锅底还粘着些肉汁,在夕阳下闪着暗红的光,像极了干涸的血迹。

于老板抬头望天,万里无云,是个好天气。但他知道,某些看不见的东西,此刻正在悄然苏醒。

而那个唯一能平衡两个世界的年轻人,刚刚享用完他这也许就是在人间的最后一餐。

于老板很想冲上去问清楚,有没有什么是他可以帮得上忙的?可他知道哥们,这个整天都是憨憨傻傻的哥们,当他的目光变得清晰时,他的使命就到了。当他的眼里出现了不一样神情时,那么他就开始踏上了属于他的归途。

而这一切,是自他做这个行当就听他师父提及过的特殊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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