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11章 竹断雾散(1 / 2)流离月曳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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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窄得如同刀锋。

周临渊背靠着冰冷的砖墙,能感觉到云无心的背脊抵着自己——温热的,但很快就在夜风中冷却下去。两人的呼吸都很轻,但在这死寂的巷子里,依然清晰可闻。

“周家公子,云家公子。”墨尘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像钝刀磨过青石,“真是巧遇。”

这不是巧遇。周临渊心中雪亮。从他们在“听松阁”暗门后窥视开始,也许更早——从他们踏入雅间,从他们闻到那阵不合时宜的槐花香——这一切就已经在对方的算计之中。

“四条人命。”周临渊开口,声音尽量平稳,“四位少林俗家弟子,为何要杀?”

墨尘笑了,那笑声里没有温度:“有人花重金相求各大门派的人员,与你们无关。”

“谁?”

“这不重要。”墨尘手中的软剑“晦明”轻轻一抖,细如发丝的剑身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幽光,“重要的是,看见了,就得死。而你们...看见了我们。”

话音未落,他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起势,甚至没有杀气——墨尘整个人化作一道墨色残影,软剑直刺周临渊咽喉!速度快得超越了常理,剑尖在空气中摩擦出细微的嘶鸣,像毒蛇吐信!

周临渊瞳孔骤缩。

本能快过思考。多年苦练的剑法在这一刻化为肌肉记忆——“凌霄”剑自下而上撩起,剑身震颤,在身前划出三道青色的虚影!

“翠竹千影!”

剑尖分化出的虚影如竹叶纷飞,层层叠叠,试图干扰墨尘的判断。但墨尘的剑势没有丝毫动摇,软剑如毒蛇般穿透层层虚影,精准地刺向真实的剑身!

“叮——!”

一声清脆的交鸣。

周临渊只觉一股诡异的力量从剑身传来——那不是刚猛的冲击,而是阴柔的、黏稠的、如蛛丝般缠绕的力量。墨尘的软剑竟顺着“凌霄”的剑身滑过,剑尖一转,刺向他的手腕!

变招之快,角度之刁,匪夷所思!

危急关头,周临渊手腕一翻,剑身回转,险险挡住这一刺。但墨尘的剑势已如潮水般涌来,软剑化作漫天剑影,每一剑都指向要害,每一剑都带着那种诡异的、黏稠的劲力!

“这就是...‘无光幕’的实力?”周临渊心中骇然。

他练剑十年,每日闻鸡起舞,寒暑不辍。周家的“青霄竹意诀”被誉为江南第一守剑,他曾以此剑法挡下萧月曳狂风暴雨般的“华宵月轮舞”,曾与云无心的“雾霭流”对练三百招不分胜负。

但在墨尘面前,他感觉自己像个刚握剑的孩童。

对方的剑太快,太诡,太稳。那不是剑法,是艺术——杀人的艺术。

“铛!铛!铛铛铛——!”

金铁交鸣声在窄巷中爆响,火星在黑暗中迸溅。周临渊全力施展“虚怀若谷”,剑圈圆转如松涛,试图卸力化劲。但墨尘的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在剑圈最薄弱处,每一剑都逼得他后退一步。

七剑。

仅仅七剑,周临渊已被逼退七步,背脊重重撞在墙上,喉头一甜,一口血涌了上来。

“不错。”墨尘收剑,站在三步之外,眼神中竟有一丝赞赏,“能接我七剑而不死,同龄人中,你是第一个。”

周临渊拄着剑,大口喘息。左肩的伤口裂开了,血浸透了竹青色的衣衫。但他握剑的手依然稳定,眼神依然清澈。

“只是...还不够。”

墨尘再次出剑。

这一次,剑势变了。

软剑不再追求速度,而是变得缓慢、沉重,仿佛剑身上压着千斤巨石。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玄奥的轨迹,每一道轨迹都带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无常引·牵丝。”

周临渊想要挥剑格挡,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剑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动作变得滞涩、扭曲。那不是幻觉——墨尘的剑气真的化作了无数细丝,缠绕在他的剑上、手臂上、乃至全身!

他想起了父亲曾说过的江湖传闻:“无光幕”墨尘,剑如傀儡丝,杀人如牵偶。

原来是真的。

“破——!”周临渊怒吼,将全身内力催至极限,“凌霄”剑青芒暴涨!

“青霄竹意诀·节节高升!”

剑势如竹节拔高,一步一斩,一剑强过一剑!他要以最刚猛、最直接的攻势,斩断这些无形的束缚!

剑光与丝线碰撞,爆发出刺耳的撕裂声。无形的丝线一根根断裂,但更多的丝线缠绕上来。周临渊感觉自己像是在泥潭中挥剑,每一剑都沉重无比,每一剑都消耗着巨大的气力。

五剑。

他只斩出五剑,就感觉内力几乎耗尽。

而墨尘的剑,已经递到了他的胸前。

另一边,云无心面对的,是绝对的寂静。

凌渺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阴影里,双手自然下垂,浅灰色的眸子平静地看着云无心。那种眼神很特别——不是轻蔑,不是杀意,甚至不是专注。那是一种...观察。就像医者观察病灶,学者观察标本。

云无心也没有动。

他握着“雾霭”,刀尖微垂,呼吸悠长而均匀。月光从狭窄的巷子上空洒下,在他月白色的衣衫上镀了一层银边。银白色的长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几缕发丝掠过他浅灰色的眸子。

两人就这样对峙着。

十息。

二十息。

三十息。

巷子另一端的打斗声、金铁交鸣声、周临渊的怒吼声,仿佛都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遥远而不真切。

云无心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个人,和这个人手中即将射出的冰针。

他见过凌渺杀人——在“听松阁”的雅间里,那四个少林弟子咽喉上的青紫色孔洞。他知道那些冰针的速度有多快,准度有多高,寒气有多重。

但他也知道,冰针再快,也需要出手的瞬间。

而那个瞬间,就是破绽。

“你在等什么?”凌渺忽然开口,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情感。

“等你出手。”云无心说。

“为什么?”

“先动者,露破绽。”

凌渺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也许是个笑容,也许只是肌肉的抽动。

“有道理。”他说。

然后他出手了。

没有预兆,没有起手式,甚至没有杀气。只是右手微微一抬,五指张开——

数十枚冰针如暴雨般倾泻而出!

那不是简单的投射。冰针在空中分化、旋转、交织,形成一张立体的、覆盖所有闪避角度的死亡之网!更可怕的是,每一枚冰针的轨迹都在不断变化,仿佛有生命般追踪着目标!

云无心瞳孔微缩。

他见过快剑,见过诡刀,但从未见过这样的攻击——精准、密集、变化多端,且毫无破绽。

但云无心从不寻找破绽。

他创造破绽。

“雾霭流·雾锁寒江!”

深海蓝色的环手刀在身前划出一道圆弧,刀身荡开的不是刀气,而是雾——冰冷的、浓稠的、带着刺骨寒意的雾!雾气瞬间弥漫,将整条巷道笼罩其中!

冰针射入雾中,速度骤减!

不是被阻挡,而是被“迟滞”。雾气中的每一颗水珠都附着着云无心的内力,它们黏附在冰针表面,改变着冰针的重量、重心、轨迹。原本精准无比的死亡之网,在雾中变得散乱、偏移。

云无心的身影在雾中一晃,如鬼魅般穿梭。

他不需要看清冰针的轨迹——雾气就是他的眼睛。每一颗水珠的震动,每一缕寒气的流动,都在告诉他危险来自何方,该向何处闪避。

他在针雨中穿行,月白色的衣衫在雾中时隐时现,如云中孤鹤。

三息。

所有冰针落空,钉在墙壁、地面、或消散在雾中。

雾气散开,云无心持刀而立,刀尖指向凌渺,分毫不差。

凌渺眼中第一次有了情绪——那是惊讶,还有一丝...欣赏?

“好刀法。”他说,“以雾制冰,以柔克刚。你是第一个能完全避开‘冰魄针·千雨’的人。”

“还有更多?”云无心问。

“有。”凌渺点头,“很多。”

他双手齐扬。

这一次,不是暴雨,而是流星。

三枚冰针,呈品字形射出。速度不快,但轨迹诡异——它们在空中划出弧线,相互缠绕、旋转,像三条寻找猎物的毒蛇。

云无心挥刀格挡。

“雾霭”刀斩向第一枚冰针——

刀锋与冰针接触的瞬间,冰针炸开了。

不是碎裂,而是“绽放”——炸成数十枚更细小的冰晶,如烟花般四散!每一枚冰晶都带着刺骨的寒气,每一枚都足以冻结血脉!

云无心急退,刀舞如轮。

“雾霭流·绕指凝!”

刀势如雾霭缠绕,将炸开的冰晶一一搅碎、冻结、湮灭。但就在他全力应对第一枚冰针的爆炸时,第二枚、第三枚冰针已到面前!

它们没有爆炸,而是忽然加速,直取双眼!

云无心仰身,刀尖上挑——

“叮!叮!”

两声轻响,冰针被挑飞。但云无心也踉跄后退,胸口一闷——冰针上附带的寒气已侵入经脉!

他低头,看见自己持刀的右手上,覆盖了一层薄霜。寒气正沿着手臂向上蔓延,所过之处,血脉滞涩,肌肉僵硬。

“冰魄针·蚀骨。”凌渺的声音传来,“寒气入体,三刻钟内,全身血脉冻结。你还有时间。”

云无心没有回答。

他只是握紧了刀。

更紧。

然后,他向前踏出一步。

霜在脚下碎裂。

临安城西,十里之外。

一座荒废的宅邸矗立在月光下,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卡莱因站在最高的楼上,倚着斑驳的石栏,望着东方的国都。夜色中的城市灯火稀疏,像撒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金。更远处,运河如一条银带,蜿蜒消失在黑暗里。

他穿着那件印有猩红家族纹章的斗篷,银色的长发在夜风中飘散。月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那双暗红色的眸子深邃如血潭。

十五岁。

对于人类,这是刚刚开始青春的年纪。对于吸血鬼,这只是漫长生命中的一瞬。而对于半吸血鬼的卡莱因来说,这是个尴尬的、痛苦的、充满矛盾的年纪。

他伸手入怀,摸出那个银色的挂坠盒。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清醒,盒盖上那些古老而晦涩的符文,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父亲留下的。

或者说,那个被他称为“父亲”的吸血鬼留下的。

卡莱因从未见过母亲。母亲在他出生之后,据说是被他吸干了生命。这是萧夫人告诉他的,用那种平静的、陈述事实的语气,仿佛在说今天天气如何。

诅咒。

卡莱因握紧了挂坠盒。

他能感觉到盒子里沉睡的力量——黑暗的、狂暴的、渴望鲜血的力量。那是父亲留给他的“遗产”,也是囚禁他的牢笼。

每次使用这股力量,他都会变得更像“它们”。

更不像人。

此刻,他在思考一个问题——一个困扰了他天的问题。

仙界。

三天前,几个自称“昆仑使者”的白衣男子来到宅邸,递给他一枚玉简。玉简里是一封邀请函,邀请“有缘之人”前往昆仑仙界,学习仙法,超脱凡俗。

“你的血脉很特殊。”使者说,“半人半吸血鬼,既拥有人类的潜能,又有吸血鬼的悠长寿命。仙界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卡莱因当时只是冷冷地问:“代价是什么?”

使者笑了:“没有代价。只有机缘。”

但卡莱因不信。

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免费的机缘。尤其是对于他这样的“怪物”来说。

他摩挲着挂坠盒,暗红色的眸子望向星空。

去,还是不去?

去了,也许能找到控制血脉的方法,也许能摆脱这永恒的诅咒。

但...仙界会接纳一个半吸血鬼吗?

卡莱因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想变成真正的吸血鬼,以鲜血为食,以黑暗为伴。

他想要...阳光。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阳光——那会让他不适,但不致命。他想要的是人类能在阳光下行走的自由,是能被接纳的温暖,是能被爱的可能。

但这些,似乎都离他很远。

很远。

卡莱因叹了口气,正要转身下楼,忽然——

他停住了。

暗红色的眸子猛地睁大,望向国都的方向。

不是用眼睛看。

是用“感觉”。

他感觉到了...杀意。

强烈的、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杀意。不止一道,是四道。其中两道冰冷如霜,两道...在挣扎,在燃烧,像风中残烛。

还有血的味道。

新鲜的血,在夜风中飘散。

很远,但又很近——对于吸血鬼的感知来说,十里距离,不过咫尺。

卡莱因握紧了挂坠盒。

去,还是不去?

这不是关于仙界的抉择了。

这是关于今夜,关于此刻,关于那四个在黑暗中厮杀的人,关于那风中飘散的血。

他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出母亲的面容——不是真实的,是他根据钟伯明的描述想象出来的。温柔的眼睛,温暖的笑容,人类的笑容。

然后浮现出父亲——这是真实的,苍白的脸,暗红的眼,尖利的牙,吸血鬼的脸。

两张脸重叠,扭曲,最后变成他自己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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