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竹影寒雾(1 / 2)流离月曳
竹青色与月白色的衣袂拂过“听松阁”朱漆的门槛,带起一缕若有若无的茶香与药香。
周临渊踏入二楼的雅间时,目光先落在了窗边那张桌上——临窗的位置,恰好能看见巷口那株百年老槐。槐花已谢尽,枝叶在午后的微光里投下斑驳的碎影,像是谁无意间洒落的墨点。
“还是老位置。”他温声对身后的云无心说。
云无心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银白色的长发随着动作在肩头轻晃。他在窗边坐下,浅灰色的眸子望向窗外,目光落在那些穿梭于街市的人影上——卖花女篮中的茉莉,货郎担上的风车,孩童手里糖人闪烁的蜜色光泽。一切都隔着一段距离,像隔着药铺里那层磨砂的琉璃窗。
店小二认得这两位常客,手脚麻利地布上茶具。青瓷盏、紫砂壶、白瓷碟里盛着四样时新茶点:桂花糖藕、玫瑰酥、杏仁豆腐、还有一碟盐水毛豆。
“周公子还是明前龙井?”小二笑着问。
“是。”周临渊微笑,“水要八成热,第一泡三十息便好。”
“记得记得。”小二应着,又转向云无心,“云公子还是白水?”
云无心微微颔首。他从不饮茶酒,周临渊曾问过原因,他只答了两个字:“干扰。”——茶香干扰嗅觉,酒意干扰判断,而他需要时刻保持绝对的清明。
小二退下后,雅间里只剩下窗外的市声与远处隐约的丝竹声。那是从隔了两条街的“漱玉楼”传来的——临安城最负盛名的乐坊,此刻正排演着新编的《霓裳羽衣曲》。
周临渊端起刚送来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热气升腾,在他温润的眉眼间蒙上一层薄雾。他今日穿的竹青色长衫是苏州宋锦所制,袖口用银线绣着细密的松针纹——一针一线皆出自周府最好的绣娘之手,据说要绣足七日才能成这一袖。
“子默,”他放下茶盏,忽然开口,“你闻到没有?”
云无心转回视线,浅灰色的眸子看向他。
“槐花的味道。”周临渊指了指窗外,“明明花期已过,可方才进门时,我分明闻到了。”
云无心沉默片刻,鼻翼微动。
“残留。”他说,“昨日雨后,花瓣腐在土里,今日天晴,气味又被蒸出来了。”
周临渊笑了:“你总是这般较真。”他顿了顿,“不过,这也好。若都像我这样,整日只知‘大约’、‘仿佛’,怕是什么也做不成了。”
“你知道便好。”云无心淡淡地说,端起面前的白水抿了一口。
他今日穿的月白色长衫用的是蜀地冰绸,轻薄如雾,衣摆处用同色丝线暗绣着云水纹——要在特定的光线下才看得分明。这料子一年只出十匹,三匹进贡皇宫,余下的七匹,临安城里能穿上的不超过五人。
隔壁雅间忽然传来一阵谈笑声,声音清朗中带着北方口音特有的顿挫。
“...要说这次新秀会,愚兄最看好的还是萧家那位!”
“可是‘月下独酌’萧月曳?”
“正是!听说上月他在城外竹林,与‘临安玉竹’周公子比试,三十招便分出了胜负!”
周临渊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云无心抬眼看他,浅灰色的眸子里无波无澜。
“咳。”周临渊清了清嗓子,“江湖传言,总是三分真七分假。”
“三十招是实。”云无心说。
“你就不能...”周临渊无奈摇头,“罢了,与你争辩这些,无异于对牛弹琴。”
“我是牛?”云无心挑眉——这对他来说已是极生动的表情。
“我是说,你太较真。”周临渊笑了,“比试而已,输赢何须挂怀。”
“你挂怀了。”云无心指出。
周临渊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苦笑:“是,我挂怀了。”他望向窗外,目光落在遥远的天际线上,“明明知道天赋有差,明明知道勤能补拙不过是安慰...可每次败在他刀下,心里总是不甘。”
云无心没有接话。他知道此刻的周临渊不需要安慰,也不需要道理——只需要一个沉默的倾听者。
隔壁的声音又高了几分。
“不过萧公子那性子,是不是太狂了些?”
“年少轻狂嘛!十五岁便有这般造诣,狂一些也属正常!”
“但周公子就不同了,温润如玉,剑术精湛,更难能可贵的是那份心性...”
“云公子也是,虽沉默寡言,但一手‘雾霭流’刀法神鬼莫测...”
周临渊听着,脸色稍霁。云无心却微微蹙眉——他不喜被人议论,尤其不喜被人当作谈资。
“说起来,你们见过云公子笑吗?”
“没有。一次也没有。”
“听说他连话都很少说?”
“何止!上次武林盟主寿宴,家师让我上前敬酒,他接过酒杯,只点了下头,连个‘谢’字都没有!”
“这也太...”
周临渊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那笑声清朗温润,像春溪流过青石。云无心转过头,浅灰色的眸子冷冷地瞪着他,那眼神足以让盛夏的池塘结冰。
“抱歉。”周临渊勉强止住笑,“但子默,你确实该...稍微随和些。”
“不必。”云无心收回视线,端起白水又抿了一口。
茶香在水汽中弥散,混着窗外飘来的槐叶清气,还有远处“漱玉楼”若有若无的丝竹声。雅间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茶盏与桌面轻触的细微声响。
周临渊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萧月曳今早又逃了仙界的早课。”
“常事。”云无心说。
“说是去城西查什么案子。”周临渊摇头,“萧伯父昨日还问我,他最近是否安分些了。”
“你如何答?”
“还能如何?”周临渊无奈,“我说萧公子近日勤勉练功,颇有进境。”他压低声音,“总不能说他三天两头翻墙夜游,还总拉我当幌子吧?”
云无心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像冰面上一闪而逝的裂痕。
“他昨夜又来了。”云无心忽然说。
“嗯?”周临渊一愣。
“子时三刻。”云无心看向窗外,目光落在巷口那株槐树下,“翻墙,落地时踩碎了瓦片,惊醒了我养的寒鸦。”
周临渊失笑:“然后呢?”
“我开窗,看他。”云无心说,“他站在原地,抬头看我,说:‘云无心,你能不能别总像个鬼一样突然出现?’”
“你怎么说?”
“我说:‘你能不能别总像个贼一样翻人墙头?’”
周临渊大笑起来,笑声惊起了窗外槐树上的一只麻雀。那麻雀扑棱着翅膀飞向天际,在澄澈的蓝天上划出一道仓促的灰影。
“然后呢?”他边笑边问。
“他走了。”云无心说,“走之前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扔上来,说是桂花糕,赔我瓦片的。”
“你收了?”
“收了。”云无心顿了顿,“尝了一块,太甜。”
周临渊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他能想象出那画面——月夜高墙,萧月曳狼狈地站在碎瓦片上,抬头看见窗边那张冰雕般的脸;而云无心面无表情地接过桂花糕,咬一口,皱眉,然后继续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翻墙离开。
“你们啊...”周临渊摇头,“一个狂得没边,一个冷得像冰,偏生还能说上话。”
“说不说话,无关冷暖。”云无心说。
这话说得玄,但周临渊听懂了。就像此刻,他们可以这样安静地坐着,各自想着心事,却不觉尴尬。有些情谊不需要言语,如同竹与影,光与雾——看似无关,实则共生。
隔壁雅间的谈笑声又起,这次似乎在争论什么。
“...要我说,剑道一途,天赋固然重要,但心性才是根本!”
“此话不假!你看周公子,温润如玉却韧如青竹,这份心性,比天赋更难得!”
“云公子也是,虽寡言,但那一手刀法中的‘静’字诀,多少人终其一生都悟不透...”
周临渊听着,心中微动。他转头看向云无心,却发现对方正望着窗外,浅灰色的眸子里映着天光云影,深邃得像是能装下整片苍穹。
“子默,”周临渊忽然问,“你可曾...羡慕过萧月曳?”
云无心转回视线,看了他片刻。
“为何羡慕?”他反问。
“天赋。”周临渊说,“他那般随性而为,进境却总在我们之上。我每日练剑至深夜,寒暑不辍,有时也会想...若我也能有他那般天赋...”
“若有,你便不是你了。”云无心打断他,声音平静无波,“他是月,你是竹,我是雾。月有月的皎洁,竹有竹的坚韧,雾有雾的缥缈。各得其所,何须羡慕?”
周临渊愣住了。他看着云无心,看着那双浅灰色的、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方才的感慨幼稚得可笑。
是啊,他是周临渊,是“临安玉竹”,是十六年来每日闻鸡起舞、练剑不辍的周家次子。他的剑法是青竹破岩的坚韧,是虚怀若谷的包容,是节节高升的进取——这些,都不是天赋能给予的。
“你说得对。”周临渊轻声道,举起茶盏,“以茶代酒,敬你。”
云无心没有举杯,只是微微颔首。这便是他接受的方式——不热烈,但真诚。
茶香氤氲,时光在盏中缓慢流淌。窗外的日影渐渐西斜,将槐树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远处“漱玉楼”的丝竹声停了,换成了咿咿呀呀的唱腔——是《牡丹亭》里“游园惊梦”那一折。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那声音婉转凄清,隔着两条街巷传来,竟有几分不真切的恍惚。
周临渊听着,忽然想起萧月曳醉酒后常吟的那句诗:“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那是李太白的诗,狂放恣意,与杜丽娘的缠绵悱恻恰成两极。
一个要尽欢,一个在伤春。
一个如月,一个如花。
而他和云无心呢?一个如竹,一个如雾。
竹在月下会投下清影,雾在花间会染上香气。看似无关,实则相映成趣。
这念头让周临渊微微一笑。他正要开口说什么,隔壁雅间的谈笑声忽然——
戛然而止。
不是渐息,不是低语,而是像被一把无形的刀齐齐切断。前一秒还在高声争论“剑心与剑气孰重”,后一秒便陷入死寂。
连茶杯轻放的声音都没有。
连衣袂摩擦的声音都没有。
连呼吸声都没有。
周临渊和云无心同时抬眸,对视一眼。
多年的默契让两人无需言语。周临渊左手拇指无声地推开“凌霄”剑格,云无心的右手已按在“雾霭”刀柄之上。
窗外,一只麻雀落在槐树枝头,歪着头啄理羽毛。
远处,“漱玉楼”的唱腔还在继续:“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隔壁雅间,一片死寂。
周临渊缓缓起身,动作轻得像竹叶飘落。他走到雅间门边,侧耳倾听——什么都听不到。云无心也已站起,月白色的身影融入窗边的光影里,若不细看,几乎要与那片天光融为一体。
周临渊用眼神示意:我左你右。
云无心点头。
周临渊深吸一口气——不是紧张,而是将内力悄然运转至四肢百骸。然后,他右手按在门上,轻轻一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