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已深，永昼曦曜学院仿佛被一场盛大而静默的花事所包围。宿舍小屋的窗外，视线所及之处，皆是蓬勃到几乎有些嚣张的绿意与绚烂。高大的七叶魔法枫树撑开伞盖般的新叶，边缘泛着淡淡的金辉；庭院里，莉蒂西莎亲手栽种的魔法植物更是争奇斗艳，“月光草”在白天也维持着银蓝色的荧光脉络，“虹彩蕨”的叶片在阳光下流转着翡翠到绛紫的渐变，“清馨藤”的小花已缀满花架，散发出宁神的淡雅香气。更远处，学院规划的花圃中，大片的郁金香、风信子、鸢尾开得如火如荼，空气里弥漫着甜腻又清新的混合花香，几乎要让人沉醉。

然而，这片生机盎然的景象之下，学院却笼罩着一种与季节不符的、略显压抑的沉寂。流感禁令虽已从“严禁外出”放松为“不鼓励非必要聚集”，但影响远未消散。道路上往来的学生比往常少了许多，且大多步履匆匆，脸上戴着各式各样的防护口罩。礼堂、训练场等大型设施依旧门可罗雀，欢声笑语仿佛被那场病毒悄然吸走了大半。

泽菲尔、卡尔、莉蒂西莎三人此刻正聚在小屋一楼的客厅里。午后的阳光透过洁净的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中漂浮着微尘。客厅已不复前几日“书山卷海”的杂乱，书籍和资料被重新归位，恢复了往日的整洁。壁炉里没有生火，但仿真的魔法火焰灯提供着恰到好处的暖意与光影。

卡尔整个人陷在沙发里，百无聊赖地用手指卷着窗帘的流苏，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绚烂却无人尽情欣赏的春色，长长地叹了口气：“唉……要不是这该死的流感，这会儿我们说不定已经在天启神都的赛博科技区逛上了！听说‘雷霆重工’最新款的民用悬浮车原型正在那边展览，还有‘幻象科技’的沉浸式全息游戏体验馆也开了新区域……现在倒好，只能对着院子里的花花草草发呆。”

他今天穿了件印有复杂齿轮图案的深灰色T恤，外面随意套了件学院外套，脸上写满了“我想出去玩儿”的郁闷。

莉蒂西莎正坐在窗边的矮榻上，膝上放着一本关于精灵古乐谱考据的厚书，闻言轻轻合上书页。她今天是一身舒适的米白色亚麻长裙，外罩浅绿色的针织开衫，淡金色的长发松松地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胸前，整个人看起来清新又温婉。她翠绿的眼眸望向卡尔，语气柔和却带着现实主义的清醒：“这也没办法，卡尔。病毒传播不讲道理，现在学院里还有不少同学卧病在床呢。我早上听去医务室帮忙的同学说，甚至有几个之前好转的同学，因为没注意休息，又复发了，症状比第一次还难受。”

她顿了顿，补充道：“安全第一。赛博科技区又不会长腿跑了，等彻底安全了再去也不迟。”

泽菲尔靠在壁炉旁的扶手椅上，手里捧着一杯冒着袅袅热气的花草茶。他今日穿了一身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和深色长裤，银色的长发未束，随意地披散在肩头，衬得脸色比前几日红润了些，但眼底依旧能看到一丝病后初愈的淡淡倦意。听到莉蒂西莎提到复发，他抿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紫眸中掠过一丝心有余悸：“你们没体验过那种感觉，可能想象不到。前几天我发烧最厉害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扔进了冰火两重天，一会儿冷得打颤，一会儿又热得像要烧起来。脑袋里像灌了铅，又像有无数小针在扎，魔力在体内横冲直撞，完全不受控制……那滋味，确实不好受。”

他声音平静，但那份亲身经历带来的真实感，让卡尔也收起了几分抱怨，咂咂嘴道：“听起来是够受罪的……那你现在可得多注意，别再中招了。”

“嗯。”泽菲尔点点头，目光也投向窗外明媚却寂寞的春光，忽然提议道，“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看看新闻？了解一下外面怎么样了，总比干坐着强。”

“好主意！”卡尔立刻来了精神，从沙发上弹起来，“说不定有什么有趣的事呢！”

泽菲尔起身，走到书桌旁，拿起那块薄如蝉翼、边缘泛着金属冷光的赛博科技平板。他手指在光滑的屏幕上方虚划几下，一道柔和的蓝光投射到客厅空白的墙面上，展开成一块足够三人舒适观看的虚拟屏幕。

屏幕启动，自动连接上学院内网并获取了最新的新闻推送。首页依旧被流感相关的后续报道、各地防控进展、专家建议以及一些鼓舞人心的康复故事占据着大部分版面。卡尔快速滑动浏览，过滤掉这些已经有些审美疲劳的信息。

“嗯……社会新闻板块……”卡尔嘀咕着，手指在虚空中点按。屏幕内容切换，显示出一些不那么“紧急”、却往往更反映世间百态的讯息。

果然，近期依旧没有什么震动大陆的军政要闻或惊天发现。倒是有几条篇幅不长、但标题颇为抓人眼球的贵族圈八卦，夹杂在商业动态和文化活动预告之间。

其中一条，标题字体被稍微加粗：

“古老家族的春日茶会：赫里福德家族两房同台，二房子女风头更劲？”

配图是一张显然在某个奢华私人花园聚会中抓拍的照片。背景是精心修剪的灌木和盛放的玫瑰，前景里，阿尔伯特·赫里福德侯爵神色略显严肃但努力维持着得体笑容，站在他身旁的凯登绷着脸，伊莎贝拉则穿着一条过于繁复华丽的嫩黄色长裙，笑容有些僵硬。而不远处，赫克斯利夫妇面带从容微笑，他们的长子亚历山大·赫里福德正与几位看起来地位颇高的中年贵族交谈，姿态自信沉稳，次女菲娜·赫里福德则被几位年轻的贵族小姐围着，似乎在欣赏她手腕上的一件精致饰品，笑容温婉而得体。

尽管照片像素不算极高，但那股微妙的气氛差异——大房的强撑与二房的如鱼得水——几乎要透出屏幕。

“啧，”卡尔凑近屏幕，眯着眼看了看，语气带着点看好戏的意味，“看看，我说什么来着？赫里福德家这出戏，真是常看常新。二房这下可算是扬眉吐气了，看亚历山大那样子，跟人谈笑风生的。大房那边……脸都快笑僵了吧？尤其是凯登，那表情跟谁欠了他几百万金币似的。”

泽菲尔端着茶杯，静静地看着那张照片，紫眸深邃，看不出太多情绪。他轻轻吹开茶面上的热气，声音平淡无波：“看来，赫里福德的二房，现在也总算体验到一点……当初大房被众星捧月的感觉了。只不过，位置调换了一下。”

莉蒂西莎也仔细看了看报道的简短文字描述，轻声道：“报道里说，这是一场由几位与赫里福德家族有姻亲关系的老牌贵族联合举办的春季沙龙，邀请了不少世家子弟和年轻才俊。亚历山大哥兄妹在魔法和学业上的成就近来被频繁提及，很受一些看重子弟能力的家族青睐。而大房那边……”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卡尔耸耸肩：“但愿他们能坚持住这股‘东风’，别又出什么幺蛾子。不过按照赫里福德大房那两位‘宝贝’的性子，我看悬。”

泽菲尔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冷嘲的弧度：“你们恐怕不知道，他们最近的‘幺蛾子’，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精彩。”

“哦？”卡尔和莉蒂西莎同时转过头，好奇地看向他。

“凯登，”泽菲尔语气平静地开始叙述，如同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观察报告，“本来就对天启神都那些销金窟不陌生，赌场更是常客。以前阿尔伯特看得紧，他自己的零用钱也有限，还能勉强控制在一个‘贵族子弟偶尔玩乐’的尺度内。但自从家族测验惨败，他自己也在外面惹了几次不大不小的麻烦，被阿尔伯特狠狠教训了几顿后，似乎有点……破罐子破摔了。”

他顿了顿，紫眸中闪过一丝洞察：“根据一些流传出来的消息，他最近赌得越来越大，手风似乎也不顺，欠了些不大不小的债务。阿尔伯特肯定又在给他擦屁股，但同时也收紧了他的经济来源。这大概让他更加烦躁，据说还沾染上了一些……不那么好的嗜好，用以排解郁闷。花钱更是变本加厉，在一些所谓‘朋友’的怂恿下，购买了一些华而不实又价格离谱的‘古董’和‘魔法奇物’。”

“伊莎贝拉呢？”莉蒂西莎问，虽然能猜到答案。

“老样子，甚至可能更变本加厉。”泽菲尔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疯狂购物，定制那些设计夸张、价格惊人的礼服和首饰，频繁光顾顶级的美容沙龙和按摩会所，参加各种以炫耀和攀比为核心的社交聚会。似乎想用这种物质堆砌和社交繁忙，来证明自己依然是大房最受宠爱的明珠，掩盖家族内部权力转移带来的失落和不安。”

卡尔听得直摇头：“我的天……这俩真是……生怕他们家钱太多花不完是吧？现在还是流感没完全过去的阶段，他们去的可都是人多又封闭的场所，这要是不小心染上，那可就真是……‘求仁得仁’了。起码能让他们消停一段时间，也让阿尔伯特伯爵的耳朵清净点。”

莉蒂西莎却想到另一个角度，翠绿的眼眸中带着思索：“我更好奇的是……他们身边的那些‘朋友’、‘姐妹’、‘兄弟’，现在真的还那么愿意，或者说，还那么坚定地围绕在他们身边吗？尤其是凯登，他那些酒肉朋友，在他经济受限、又可能惹上麻烦的时候？”

泽菲尔对此倒是了解一些：“凯登身边，除了那个一直跟他混在一起、同样不怎么成器的埃德蒙，算是铁杆。另外还有三两个，要么是家族依附于赫里福德的小贵族子弟，要么是同样品行不端、凑在一起寻欢作乐的纨绔。不过，其中也确实有一两个家里还算明事理，最近似乎有意识地疏远他了，大概是怕被他牵连。伊莎贝拉那边，她的好姐妹珍妮弗依然寸步不离，另外几个小贵族家的女孩，也还围着她转。毕竟对于她们来说，能攀上赫里福德大房嫡女的关系，哪怕只是表面光鲜，也是重要的社交资本。只要伊莎贝拉还能从家族拿到钱，还能带她们进入某些场合，这种关系就能维持下去。”

“依附于人的日子，终究是空中楼阁。”莉蒂西莎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并无多少同情，更像是一种冷静的评判。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只有虚拟屏幕上无声滚动的其他新闻标题。窗外，一只色彩鲜艳的鸣禽落在“清馨藤”的花架上，婉转地叫了几声，又扑棱棱飞走了。

“好了，”莉蒂西莎率先打破沉默，脸上重新漾开温和的笑意，拍了拍手，“别人的糟心事，我们听听就好，没必要让它们影响我们的心情。反正他们也影响不到我们。”

她看向泽菲尔和卡尔，提议道：“今晚反正也没什么事，不如我们就在阁楼开个小‘晚会’吧？把下午茶的点心搬上去，泡一壶好茶，或者煮点热可可？我们可以聊聊最近看的书、卡尔那些有趣的机械图纸、或者……任何其他轻松有趣的事情。就当是庆祝泽菲尔康复，也庆祝我们平安度过了这次流感。”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积极响应。

卡尔眼睛一亮：“好主意！我赞成！阁楼气氛最好，还能看星星！我去准备点心，我记得还有莉蒂你昨天烤的杏仁饼干和之前买的蜂蜜蛋糕！”

泽菲尔也微笑着点头：“可以。我来准备饮品，红茶和热可可都煮一些吧。”

“那就这么说定了。”莉蒂西莎笑容明媚，“傍晚就开始！”

夕阳开始西斜，给学院建筑镀上温暖的橘红色。小屋客厅里关于远方家族纷扰的短暂讨论就此告一段落，取而代之的是对晚间温馨聚会的期待。窗外的百花依旧在晚风中摇曳，而室内的少年少女们，已学会将目光从他人的波澜中收回，专注于经营自己一方小天地的宁静与美好。至于赫里福德那些喧嚣的茶会、失控的挥霍、以及强颜欢笑的社交，此刻都已成了遥远背景里，无关紧要的模糊杂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