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ere he es!（来了！）”

一楼会客厅的回廊之上，不知是哪位眼尖的使馆随员指着楼梯口高喊了一嗓子。

听到这声呼喊，原本拥挤在会客厅门口、正对厅内紧张局势交头接耳的人群瞬间转身。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聚焦在刚从楼梯转角阴影处走出来的卢吉一行人身上。

下一刻，质问声夹杂着各国那并不标准的英语口音，如洪水般汹涌而来。

“总督阁下，报纸上的那些报道到底属实吗？我们不接受敷衍，真相究竟是什么？！”

“德国人的炮口已经褪去了炮衣，正对准了总督府的屋顶！”

“汇丰银行的股票正在发生灾难性的暴跌！我们需要大英帝国对黄金储备的绝对担保！”

一名穿着深蓝色制服、面容刻板的德国武官更是咄咄逼人，他挥舞着手里的号外报纸，几乎是冲到了卢吉的护卫面前：

“Explanation! Or War!（解释！否则就是战争！）”

面对这群情激奋的场面，卢吉的面色冷硬如铁，径直向前走去。

他甚至没有正眼哪怕哪怕一下那些试图阻拦的低级外交人员，高昂的头颅微微扬起，仿佛挡在面前的不过是一群只会聒噪乱叫的鸭子，根本不配阻挡大英帝国总督的脚步。

“Get out!（滚开！）”卢吉低喝。

紧跟在卢吉身后的怀特警司立刻心领神会。

这胖子平日里贪财好色、遇事则躲，但此刻仗着身后有总督这尊大佛撑腰，狐假虎威的劲头瞬间上涌。

他对着身后的几名苏格兰卫队士兵猛挥胖手，几名全副武装、身材高大的苏格兰士兵立刻端着步枪挤到了前面。

平日里见到这些尊贵的外交官随从还得讲讲礼仪，但这会儿谁还顾得上那些繁文缛节？卫兵的枪托和肘部并用，推搡起人来毫不手软。

怀特则扯着嗓子，用破锣般的嗓音吼道：

“给总督和专家让路！都把路让开！”

见有几名不知好歹的法国随员还不想动，依旧堵在路上，怀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精光。

他立刻换上一副惊恐且嫌弃的夸张表情，掏出手帕捂住口鼻，指着骆森手中的手提箱，用足以让所有人听见的音量恐吓道：

“不想死的就滚远点！这里有高频辐射残留！这东西可是会传染的！”

Radiation（辐射）这个词，在这个时代虽然还是相对新鲜的科学概念，但结合报纸上关于人体自燃绘声绘色的恐怖描述，足以引发在场所有人员本能的恐惧。

原本还想往前凑的人群像是触电般向两侧疯狂退去，生怕沾染上一星半点看不见的致命辐射。

拥挤的走廊里顿时被让出了一条宽敞通道。

众人随即跟着卢吉总督快步穿过人群，走到会客厅那的大门前。

“嘭！”

大门被急于表现忠心的怀特大力推开，巨大的撞击声在挑高的大厅内回荡，室内宛如菜市场般的喧闹因此寂静下来。

会议室内烟雾缭绕。

长桌两侧坐满了各国的领事与高级武官，他们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卢吉总督没做任何外交礼节性的寒暄，他大步流星走向长桌顶端的主位，脸上挂着令人捉摸不透的冷笑。

坐在右侧首位的德国驻香江领事冯·乌斯拉尔男爵，见卢吉这般气势嚣张地走进来，眼中的轻蔑与怒火几乎要溢出来。

这位普鲁士贵族猛地站起身：

“卢吉！我的耐心已经耗尽了！”

乌斯拉尔语气森寒：“解释在哪？还是说……我应该直接给海港里的美洲虎号发信号，让他们把这栋楼连同你的傲慢一起夷为平地？”

在他旁边的美国领事乔纳森，这位华尔街资本的代言人正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金笔在桌面上不耐烦地敲击着。

他的眼睛在卢吉和乌斯拉尔身上来回打量，眼神闪烁，显然在精明地计算着这场闹剧背后的利益得失。

陈九源跟随怀特以及布朗，站在了卢吉的身后侧方。

他身穿朴素的长衫，在一群西装革履和军装笔挺的洋人中显得格格不入，但他神色淡然，双手拢在袖中，仿佛只是来参加一场无关紧要的闲适茶会。

骆森提着经过伪装的手术箱，紧紧贴在陈九源身侧，低声且快速地为他翻译现场的每一句对话。

而大头辉则是留在厅外警戒，没敢贸然进来。

卢吉刚刚落座，屁股还没坐热，还没来得及开口回应德国人的质问，坐在另一侧的日本领事藤原寿太郎突然跳了起来。

这个身材矮小的日本人，指着自己身后一名低着头、身体微微颤抖的武官，大声嚷嚷起来：

“卢吉先生！看看我的武官！”

藤原一脸悲愤，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唾沫星子喷得老远：

“竹下君才从中环满是混乱的街道赶过来，他为了英勇保护我们的日本侨民免受暴徒侵害，受了重伤！”

“看看他痛苦的样子！这是英国治安的彻底失败！是大英帝国的耻辱！”

名为竹下义重的武官极其配合地发出压抑的闷哼，身体夸张地佝偻着。

他双手背在身后，似乎正忍受着极大的痛楚，额头上竟真的渗着细密的汗珠，脸色也透着不正常的潮红。

陈九源安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他微微垂下眼帘，双手依旧拢在长衫袖中，看似恭顺谦卑，实则早已在满屋的嘈杂与烟雾掩护下，悄然开启了望气术。

瞳孔深处，一抹不易察觉的青芒流转。

视线扫过全场，厅内的场景在陈九源眼中瞬间换了副模样，那些衣冠楚楚的外交官及其随从的气场暴露无遗。

德国领事乌斯拉尔，印堂发黑且透出浓烈的金戈之气，头顶映着兵煞入命的征兆，说明此人确实动了杀心，随时准备开战。

美国领事乔纳森，鼻准丰隆却眼神游移，周身萦绕着浮躁的金色光晕，那是典型的财气过剩却根基不稳，看样子就是想趁火打劫。

数息后，陈九源的目光越过众人，锁定了方才藤原寿太郎口中那个为保护民众而受伤的竹下义重身上。

虽然竹下的表情痛苦扭曲，但在望气术的视野下，陈九源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猫腻。

此人站姿僵硬，虽然身体佝偻，但双脚抓地极稳，下盘扎实得像个练家子。

尤其是他的双手正背在身后，十指正以隐晦且快速的方式，变换着某种压制体内气息的怪异手诀。

指尖隐隐有黑色的煞气缠绕。

不过这种低级的压制手段，根本藏不住他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气息。

尸臭味，阴冷晦涩。

同时又夹杂着一丝狂暴的火煞气息！

这股独特的气息，与今早陈九源在摆花街吴公馆内以及财政司署大楼里感知到的残留火煞，简直如出一辙！

“嗡——”

就在这时，陈九源脑海深处的青铜八卦镜微微一颤，几行古篆迅速浮现：

【提示：检测到高浓度火毒侵蚀督脉征兆。】

【分析：目标曾近距离接触火煞核心，遭火煞缠身。火毒已顺经络攻入脊髓大龙，正处于潜伏爆发期。】

看到青铜镜提示的信息，陈九源心中冷笑一声：

什么保护侨民？

果然，这群阴险贪婪的鬼子并没有闲着。

他思绪翻涌，暗自猜测：

莫不是今早中环混乱初起，这群嗅觉灵敏的日本间谍以为有机可乘，在火起之后、警方封锁之前的空档，偷偷潜入过案发现场……

这帮人大概是想趁火打劫，去吴家或者财政司署搜刮一些商业机密或者军机情报……

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

这个叫竹下的家伙居然沾染了比布朗秘书还要严重的火煞，甚至火毒已经攻入了脊背督脉，这说明此人不仅去了案发现场，还不知死活地触碰了某些不该碰的脏东西。

哼，小鬼子还想卖惨讹诈？

岂不知卢吉早就看他们不顺眼，正愁找不到一只鸡来杀给猴看……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听着指责的卢吉总督，身体微微后仰，借着调整坐姿的间隙，用余光极其隐晦地瞥了身后的陈九源一眼。

陈九源面色淡然，几不可查地微微颔首，眼神中透着笃定。

这一瞬的眼神交流，快得没人察觉。

但卢吉接收到了信号！

“我们要赔偿！还要驻兵权……”

藤原还在叫嚣，甚至伸手去拍桌子，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令人作呕。

“怀特！”

卢吉总督猛地一拍桌子，巨大的声响直接打断了日本人的表演，也震住了在场所有人。

“你告诉诸位领事，你在报纸上发表的声明到底是怎么回事？”

卢吉没给日本人继续说话的机会，他站起身，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陈九源身上，音量刻意提高了几分：

“还有……这位就是你说的……那个能解释一切科学现象的顶级专家？”

伴随着卢吉总督的话落下，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

刚才还喧闹的大厅，因为卢吉突然爆发的气势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怀特被这满屋子的大人物盯着，他硬着头皮走上前，挺了挺满是肥油的肚子，清了清嗓子：

“阁下！诸位先生！”

怀特的声音开始还有些发抖，但说了两句后，想起陈九源之前的神奇手段，以及此刻肩负的救世主角色……

他便变得亢奋起来，声音越来越大，甚至带上了几分悲壮的表演色彩：

“中环的情况比大家想象的还要危险！这是一场灾难！但是……但是我们已经控制住了！用科学！”

他侧身让开，像展示稀世珍宝般将陈九源推到了台前，大声介绍道：

“让我介绍……陈九源先生！他是唯一破解了德国……哦抱歉，是不明热能武器秘密的人！”

陈九源也不惺惺作态，听着骆森的翻译，缓步上前。

听到不明热能武器这个词，德国领事乌斯拉尔忽然发出一声嗤笑，打破了厅内短暂的肃静：

“哈！专家？”

这位普鲁士贵族慢条斯理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块单片眼镜夹在眼眶上，淡蓝色的眼眸带着毫不掩饰的傲慢与审视。

他走到陈九源跟前，凭借着身高的优势俯视着这个身形单薄的华人。

长衫、布鞋、还有一根……棍子？

……那是缠着漆包线和纱布的赶尸棍吗？

“卢吉爵士，这就是你的回应？”

乌斯拉尔的目光由头到脚将陈九源狠狠刮了一遍，随即轻蔑地转过身，连正眼都懒得再给陈九源一个。

在他眼里，一个黄皮肤的华人根本不配让他直接对话。

他将矛头直指卢吉，语气中充满了受到侮辱后的愤怒：

“除了十年前在BJ见过所谓的义和团起义外，我在正式的外交场合从未见过这样的装扮。”

“你找了个中国道士？还是街头变戏法的？拿着一根缠着废铜烂铁的破棍子，然后告诉我他是破解了德国军事科技的科学家？”

“我的战舰对你来说是个笑话吗？！”

面对德国领事的咆哮，怀特警司吓得脖子直缩，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刚想张嘴解释这根棍子的高科技含量，却被卢吉总督冷冷地抬手制止。

卢吉并没有因为德国人的暴怒而乱了方寸，与之正相反，他太了解这群欧洲同僚了，傲慢是他们的通病，也是他们致命的弱点。

“乌斯拉尔，无知不是罪，但傲慢是！”

卢吉站起身绕过长桌，径直走到陈九源身侧，当着所有人的面，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为其背书：

“陈先生是皇家警队重金聘请的顶级顾问，他的研究方法……很前卫，结合了东方古老的地质学和西方最先进的物理学。”

卢吉的声音在厅内回荡，带着几分嘲讽：

“有时候，真理往往披着怪异的外衣。”

随后，卢吉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微微侧头，眼神锐利地扫了一眼日本武官竹下义重。

紧接着，卢吉的视线与陈九源的黑眸在半空中短暂交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