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从官在前战战兢兢地引路，卢吉总督走在最前，怀特、布朗、陈九源等人紧随其后，一行人正要顺着总督府的旋转楼梯下到一楼的门厅。

才走到楼梯转角平台，侧眼望去，便可以瞥见大厅外早已站满了各国领事馆带来的随行武官和秘书。

这帮人一个个穿得衣冠楚楚，燕尾服与军装混杂，脖子伸得老长，正死死盯着半掩的会客厅大门里张望。

那眼神中透着毫不掩饰的看戏神态，甚至还有几分幸灾乐祸的贪婪。

还未靠近会客厅，一阵嘈杂且极具攻击性的争吵声便从里面传了出来。

“pensation!（赔偿！）”

这声咆哮中带着浓重的德国口音，显然是那位乌斯拉尔男爵在借题发挥：

“德意志帝国要求立即赔偿！这种极其恶劣的行为，已经构成了对我们主权的严重侵犯！”

但这还不是最让卢吉头疼的。

紧接着，一个尖细阴损的声音操着蹩脚的英语附和道，语气中充满了趁火打劫的意味：

“没错！香江的治安状况简直……令人发指！我们的大日本帝国侨民深受其害，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那声音顿了顿，图穷匕见：

“如果皇家警察已经丧失了保护他们的能力……那么，帝国海军陆战队将不得不登陆，以确保他们的安全！”

“汇丰银行必须立即冻结英国政府的信贷！我已经收到了美国海军的回复，他们完全赞同各位绅士的意见！”

美国领事也在跟着起哄，语气中透着唯恐天下不乱的意味。

比起所谓的真相或正义，这帮美利坚资本家的代言人显然更关心能不能借此良机，狠狠削弱英镑在远东的影响力，好让美元顺势趁虚而入。

众人虽未至现场，但这些从会客厅传出来的只言片语，已经清晰表明了其内领事代表达成了某种临时的、针对英国的攻守同盟。

他们正试图用外交辞令把大英帝国逼到墙角，好从这次混乱事件中分一杯羹，甚至想把手伸进香江的防务中来。

听到这些断断续续的话语，卢吉总督的脚步兀地停在了楼梯中段。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脸上写满了难以遏制的怒火，额角的青筋如同蚯蚓般微微跳动。

尤其是听到日本人竟然想让海军陆战队登陆时，他的眼神简直要杀人。

在自己的地盘上，让别国的军队登陆维持治安？

这简直就是把大英帝国的脸面扔在地上踩，是大不列颠的奇耻大辱！

但令人讶异的是，就在这短短几秒钟内，这位经验丰富的殖民地政客，眼中的暴戾突然如潮水般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眸底深处的冷静与算计。

卢吉突然意识到一个致命的问题。

单纯拿出怀特的地龙行动组搜寻到的所谓证据（那块紫黑色的晶体和关于生物炼金术的档案报告），或许能从法理上堵住乌斯拉尔的嘴，证明是有德国人在香江搞事......

但从刚刚听到的言论来看，会客厅内的其他饿狼领事显然不会满足于此。

日本人反应如此迅速，甚至连登陆部队的借口都准备好了，这说明他们绝不无辜，甚至可能在暗中推波助澜，早就盯着香江这块肥肉了。

如果只是单纯证明德国人有罪，日本人和美国人等领事依然会打着受害者的旗号，继续以本国民众受损、对英国治安不信任为由，向香江府施压索赔，甚至试探索要驻军权……

那样一来，大英帝国的面子看似保住了，里子却要丢个精光。

要想彻底破局，光证明报纸上怀特所说的德国有罪论还远远不够。

必须把水搅浑！

必须从内部彻底分化他们！

既然这是一个谁也说不清、道不明的生物科学悬案，那么谁是受害者，谁又是潜在的感染源，难道不应该由掌握了核心解释权和技术的人说了算吗？

而日本人跳得这么欢，甚至想染指防务，那有没有可能…

…他们在接触这场乱局的过程中，因为过于活跃，而沾染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呢？！

想到这里，卢吉迅速转过身。

他的目光越过满脸不知所措的怀特，直直落在了站在队伍最后的陈九源身上。

他脑海中飞速过了一遍刚才布朗在办公室所说的话，以及布朗那只经历过生物热能辐射坏死却又奇迹般复原的左手......

布朗的左手已经能活动自如，这铁一般的事实证明，眼前这个华人确实拥有某种能够判定生物辐射的神秘手段！！

而他连导致人体自燃的热能生物辐射都能中和，那找寻到新出的生物辐射感染者……对他来说不是更加简单吗？

.....或者说，指定谁是感染者，对他来说很简单！！

一念至此，卢吉突然向着陈九源靠近两步。

“Mr. .（陈先生。）”

卢吉总督的这个突然举动把夹在中间的怀特吓了一跳。

胖子以为总督要拿人撒气，赶忙像个皮球一样移开自己肥硕的身躯，紧贴着墙壁给卢吉让开路，嘴里还哆哆嗦嗦地念叨着：

“阁下……我可以解释……都是德国人太狡猾……”

卢吉看都没看怀特一眼，径直凑到陈九源旁侧。

两人站到楼梯的转角阴影处，避开了下方众人的视线。

卢吉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只有两人能听懂的试探与诱导，眼里闪烁着共谋的光芒：

“刚才布朗在办公室说，你在船上发现他手上沾染了……所谓的生物热能辐射，并成功进行了中和处理，对吗？”

骆森站在陈九源身侧，对总督的突然逼近感到压力巨大，但他还是尽职尽责地凑近，用粤语快速且精准地翻译了一遍。

陈九源听完翻译，眸中闪过异样神色。

他看着卢吉充满了算计与阴狠的蓝色眼睛，心中快速思索着卢吉话里的深意。

这个洋人总督的话，听起来……似乎有点想要借刀杀人的想法。

陈九源神色平静，反问：“总督阁下想说什么？直说无妨。”

卢吉伸出手指，隐晦地指了指楼下还在传出争吵声的会客厅，嘴角露出了些许意味深长的笑意：

“既然我们都认为德国人发动了这场生化袭击，而中环的混乱正在蔓延…

…你不觉得其他一些表现得过于活跃的参与者，有没有可能也已经被生物热能辐射给污染到了？”

卢吉似乎是顾虑到陈九源有所保留，或者是怕陈九源听不懂他的暗示，他又补了一句，目光随之扫过陈九源手上的分阴阳法尺，意有所指：

“特别是某些急不可耐想要登陆派兵的人…

…嗯，我的意思是，在你们赶来总督府之前，日本领事曾向我提议可以派驻军队协助中环维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