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责封锁财政司署大楼外围的，是驻香江英军苏格兰卫队的一名有资历的老油子中士，名叫麦克塔维什。

这家伙长得跟头棕熊似的，满脸红褐色的络腮胡子上挂满了汗水。

“该死的，这味道简直比加尔各答的停尸房还冲。”

麦克塔维什抹了抹满是油汗的红脸膛，忍不住低声咒骂。

这才上午九点多，昨天大雨留下的积水还没在青石板上干透，头顶的太阳却毒辣得反常。

堵在路口充当临时路障的，是两辆被紧急征用的黑色玛丽亚囚车。

这种笨重的橡木囚车横亘在路中间，拉车的马匹早就受惊被牵走了，只剩下沉重的车身堵住了去路。

在两辆囚车之间，工务司署那帮倒霉的华工大清早便被宪兵驱赶着，哭爹喊娘地堆起了一道半人高的沙袋墙。

沙袋上方架设着几根缠绕着带刺铁丝网的木质拒马，那阵仗看着跟要打仗似的。

一排身着苏格兰方格裙的士兵在拒马后来回踱步，他们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黑洞洞的枪口平指着警戒线外喧嚣的人群。

两个半小时前，警戒线外就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大半个香江的报馆记者，还有中环附近那些胆大包天的闲汉、洋行里没心思上班的买办，将这里围了个水泄不通。

开什么玩笑？

香江管钱袋子的二把手斯特林，在财政司署的办公大楼里莫名其妙变成了烤猪？

这可是捅破天的大新闻！

这么大的事，多少报社想要拿到一手资料，哪怕是拍到一张裹尸袋的照片，明天的报纸都能卖脱销。

“退后！以英女王陛下的名义！谁再敢跨过白灰线一步，我就把谁扔进囚车带走！不管是华人还是洋人！”

麦克塔维什中士不得不再次咆哮，他手中的步枪枪托重重砸在路边的青石板上。

但这并没有吓退那些为了头条新闻连命都不要的记者。

“长官！我是《南华早报》的！”

一个戴着圆顶硬礼帽的英国记者挥舞着笔记本拼命向前挤，领结歪到了耳朵根，满脸通红喊道：

“请问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传闻斯特林副司长是被人用东方巫术烧死的，这是真的吗？总督府对此有何解释？”

“一派胡言！我是《循环日报》的！”另一个穿着长衫、戴着圆框眼镜的华人记者不甘示弱。

他仗着身形瘦小，试图从一名年轻士兵的腋下钻过去，手里的毛笔差点戳进士兵的鼻孔：

“长官，有坊间消息称是德国人的间谍在饭菜里投了磷粉！请问总督府是否准备全城戒严？我们有权知道真相！”

“我们要真相！”

“我们要拍摄现场！”

“嘭！”

一声沉闷的爆响突然在人群中炸开，伴随着一阵白烟和镁粉味。

负责警戒的一名年轻威尔士新兵本就神经紧绷，这一声响吓得他手一抖，食指扣下，撞针发出响动，幸亏他在上岗前没开保险，否则这一枪下去非得打死几个倒霉蛋不可。

麦克塔维什中士则是条件反射地举枪瞄准，眼中杀气毕露。

“别开火！是照相机！”

白烟散去，麦克塔维什看清了来源。

一个扛着笨重木壳大画幅相机的摄影师刚刚点燃了镁粉闪光灯，此刻正一脸茫然地看着指向自己的黑洞洞枪口，手里还捏着那个橡胶气囊快门。

“把你那该死的玩意儿收起来！下次再让我看见这类似枪口的火光，我就把你当成纵火犯毙了！哪怕你是《泰晤士报》的也不行！”麦克塔维什冲着那个摄影师怒吼。

他并不在乎这些记者写什么，他在乎的是身后这栋财政大楼。

大楼外墙已经被昨夜从窗口喷出的烟气熏得漆黑，原本庄严的维多利亚式建筑此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性。

在那看似熄灭的窗户里，依旧时不时飘出几缕暗红色的烟雾。

那烟雾极为诡异，在无风的情况下竟然凝而不散，紧紧贴附在建筑表面，沿着砖缝缓缓游走。

每次麦克塔维什回头看向那栋楼时，总觉得脊背发凉。

“中士……你听见了吗？”

旁边那个刚才差点走火的年轻士兵突然凑过来，脸色煞白，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大楼三层的一扇破窗户：

“楼里……好像有声音。有人在哭？不对……是在笑……好像很多人在笑……”

“闭上你的嘴，二等兵饼干！”

麦克塔维什粗暴地打断了他，尽管他自己刚才也隐约听到了若有若无的笑声，但他绝不能表现出来。

“那是风声！是穿堂风吹过破窗户的声音！如果你不想被送去禁闭室关一个礼拜，就给我把眼睛瞪大点，盯着前面这群活人，别管身后的死人！这里是中环，不是苏格兰高地的闹鬼城堡！”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破开了人群的喧嚣。

“Make way!Make way!（让开！让开！）”

“皇家警队特别行动！闲杂人等滚开！”

几辆漆着皇家警队徽章的黑色卡车粗暴地冲散了围观的人群，车轮碾过路边的积水，溅了那些记者一身泥点子。

车还没停稳，头车的车门就被猛地推开。

麦克塔维什眯起眼睛，看着一个大腹便便的洋人警司像个肉球一样从副驾驶位挤了下来。

“嗯哼？九龙警署的怀特？”麦克塔维什心里嘀咕着，，眼神中带着几分正规军特有的傲慢，“这头只会捞油水的肥猪来这儿干什么？这儿是军队的接管区，可没有油水给他捞。”

在驻港英军眼里，这帮警察办事效率低下，尤其是九龙那边的，更是警队中的末流，平时除了收受华人黑帮的贿赂，基本干不了什么正事。

怀特警司刚一落地，目光扫过警戒线外那群喧闹的记者，眼底不易察觉地闪过一丝窃喜。

闹吧，闹得越大越好。

只有在绝望的深渊里，救世主的光辉才最为耀眼。

他挺了挺被肥肉撑紧的胸膛，整理了一下领带，眼神睥睨地环视一圈，流露出一股这烂摊子除了我没人能搞定的傲慢。

他大步走到警戒线前，看着挡路的麦克塔维什，鼻孔朝天哼了一声：

“中士，让你的人把拒马搬开，我们要进去。”

麦克塔维什根本没动，他双手抱胸，眼神轻蔑：

“抱歉，警司先生，这里现在是军事禁区，没有总督府或者驻港英军司令部的书面手令，谁也不能进。

你最好带着你的人回九龙去抓小偷，这里的事情超出了你们的能力范围。”

“你！”怀特脸色一僵，刚想发作。

这时，次车的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灰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人走了下来。

“麦克塔维什中士。”

布朗走到怀特身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强忍着空气中那股让他反胃的焦糊味，从怀里掏出一份盖着鲜红火漆印章的文件，直接怼到了麦克塔维什的脸上。

“我是总督府秘书布朗，这是卢吉总督亲自签发的特别通行证。

怀特警司带来的专家团队，全权负责此次事件的现场勘查与……处理。

如果你不想上军事法庭解释为什么阻挠总督的命令，就让你的人立刻把路让开！”

麦克塔维什愣了一下，他接过文件扫了一眼，上面的签名和印章确实不假。

他狐疑地看了看布朗，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得意洋洋的怀特。

“既然是总督的命令……”麦克塔维什不情不愿地挥了挥手，对着手下的士兵吼道：“把拒马搬开！放他们进去！既然这帮警察想进去送死，那就成全他们！”

士兵们七手八脚地搬开拒马，让出了一条通道。

怀特警司冷哼一声，收起傲慢转而一脸谄媚地拉开了次车副驾驶的门。

随后，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年轻华人走了下来。

那华人面容清俊，在一群荷枪实弹的洋人中间显得格外突兀。

他手里提着一个改装过的黑色德国制式手术箱，另一只手握着一根缠满铜线和纱带、造型怪异的短棍。

他下车后并未理会周围的嘈杂和那些记者投来的惊诧目光，而是微微抬头，直直看向了冒着黑烟的大楼。

那一瞬间，麦克塔维什产生了一种错觉。

他看到年轻华人的眼中似乎闪过了一丝青色的冷电。

下一秒，一直压在麦克塔维什心头那种阴冷的窥视感，在那一瞥之下竟奇迹般地退缩了回去，就连周围让人烦躁的燥热感似乎都减轻了几分。

“见鬼……”麦克塔维什下意识松开了扣在扳机上的手指，“这又是哪路神仙？九龙警署什么时候招了这么个……奇怪的家伙？”

怀特和陈九源一行人刚下车，还没走到警戒线，一股令人窒息的燥热便扑面而来。

“Cough...（咳咳……）”

总督府秘书布朗刚一靠近，直接捂着嘴干呕了一声。

他在凌晨时已经来过一次，那个时间点驻香江的军队还未接管现场，不过这会现场的味道经过几个小时的发酵，变得更加醇厚且令人作呕。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的左手好似又产生了幻觉般的麻痒，那种被辐射侵蚀的恐惧再次涌上心头。

相比于布朗的生理性反胃，怀特警司的反应则更为不堪，他脚下的步子在距离警戒线还有三米的地方停住了，死活迈不去过。

大楼里透出来的邪气，让他浑身的肥肉都在本能抗拒。

“...（陈……）”

怀特下意识伸手拉住了陈九源的衣袖，眼神闪烁，声音发虚，哪里还有刚才在麦克塔维什面前的威风：

“Do I really have to go in? I mean， you are the expert， maybe I should and from here? With...with the binoculars?

（我真的要进去吗？我是说，你是专家，也许我该在这里指挥？用……用望远镜？）”

陈九源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怀特，他面色平静，甚至带着若有若无的戏谑：

“怀特长官，您可是地龙行动的最高指挥官。这可是要在总督面前露脸的大功劳。”

“如果您不进去，稍后在卢吉总督面前，您如何描述现场恐怖的磁场强度？又如何向《泰晤士报》证明，是您身先士卒，冒死冲进了第一线，亲自指挥拆除了德国人的生物炸弹？”

骆森立刻在一旁翻译，他刻意加重了andPerformance（亲自指挥）、Hero（英雄）和Credit（大功一件）这几个词的发音，语气里充满了煽动性。

怀特被骆森的话刺激得咬了咬牙，松了松勒得脖子发红的领带。

随即从腰间拔出那把装饰性大于实用性的镀银左轮手枪，给自己壮胆：

“Fine! Let's go! For the Empire! And for my pension!

（好吧！走！为了帝国！也为了我的退休金！）”

相对怀特的自我安慰，陈九源没有急着进场。

他站在警戒线外，举起了手中那根伪装成科学仪器的分阴阳法尺，然后将法尺平举，指向大楼三楼那扇破碎的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