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叫中和反应。”

陈九源面无表情，手指稳稳按住倒扣在布朗左手无名指上的玻璃试管。

试管内色泽鲜亮的明黄符箓此刻正剧烈颤动着，仿佛活物。

肉眼可见的黑气正从布朗青紫色的指甲盖缝隙中被抽离，钻入符纸之中。

玻璃管壁迅速蒙上一层白霜。

“... ralizatioion?（中……中和反应？）”

骆森在一旁翻译着，他其实也没听懂，更想不明白——

陈九源一个在城寨里摸爬滚打长大的，是打哪儿学来这些生僻的化学词汇的？而且用得比洋人还顺溜？

但他很聪明地选择了照做，脸上摆出一副“这不仅科学，而且是非常高端的前沿科学”的严肃表情，配合着陈九高深莫测的派头。

“能量被吸附了，暂时安全。”

陈九源松开手，玻璃试管因内部气压变化发出一声清脆的啵响。

他迅速收回试管，瞥了一眼。

里面的黄符已经变得漆黑，仿佛被火燎过。

陈九源手腕一抖，顺手将软木塞重新塞好，动作行云流水。

“但如果你再去接触带有辐射源的物品，这种反应会再次发生，而且会比今早的情况更加严重。”

随着陈九源的话落下，布朗才敢颤颤巍巍举起左手。

原本红肿发紫、甚至有些坏死迹象的手指，骇人的颜色已经褪去大半，灼烧感也随之消散。

“Oh， God! It's gohe pain is really gone!

（上帝啊！没了！痛感真的没了！）”

这位之前还鼻孔朝天的总督府秘书，此刻完全顾不上大英帝国的体面。

他激动地一把抓住了陈九源长衫的袖口，声音带上了几分死里逃生的哽咽：

“Thank you! Mr. ! You are truly a master of sce!

（谢谢！陈先生！你真的是科学大师！）”

布朗语无伦次地说着，转头看向一旁同样看傻了眼的怀特，用力点了点头，语气中充满了对刚才无礼行为的懊悔：

“怀特，你是对的！这种德国人的高频能量武器……只有真正的专家才能解决！刚才是我太无礼了！我会在总督面前为你请功的！”

怀特看着布朗感激涕零的模样，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虽然他也没看懂陈九源是怎么做到的，但这不妨碍他狐假虎威。

怀特挺起胸膛，脸上露出一切尽在掌握的得意神色，拍了拍陈九源的肩膀，对布朗说道：

“这就是为什么我一定要坚持带陈顾问来的原因。面对德国人的新型武器，我们需要专业的头脑。”

陈九源不动声色地将袖子从布朗手里抽出来。

这步棋走稳了。

用伪科学的外衣包裹玄学手段，这招对付这群迷信赛先生的洋人最合适不过。

经过这一出名为科学实为玄学的神迹，布朗对陈九源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这位之前还傲慢无比的总督府秘书，此刻哆哆嗦嗦从公文包里掏出了一叠密封的文件袋。

袋子上印着刺眼的TOP SECRET（绝密）红色印章。

“Mr. ， Superinte White.（陈顾问，怀特警司。）”

布朗将文件袋放在快艇的驾驶台上，解开缠绕的白线，动作小心翼翼：

“The situation is... dire. Far worse than we imagined.

（情况……非常糟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糟。）”

“Dire?（糟糕？）”

怀特一听这话，原本因为捡到宝而兴奋的肥脸瞬间垮了下来，两撇八字胡也跟着抖了抖：

“除了斯特林和史密斯，难道还有别人自燃了？！”

“是的，而且不止一起，今天凌晨的火警电话把总督府的专线都打爆了。”

布朗将文件从袋子里抽出来，摊开在驾驶台上。

“这是凌晨中环警署、西区警署以及水警总部在几个案发现场汇总的简报，我出来前特意复印的……陈顾问，你需要看看这个。”

布朗指着最上面的一份附带黑白照片的报告。

照片拍得很模糊，光影对比强烈，显得格外阴森。

照片上是一个庭院，一口巨大的水缸旁，蜷缩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依稀能分辨出人形。

“这是汇丰银行的高级买办吴大福。”

布朗的声音有些发颤，似乎回忆起了不好的东西。

“据现场的警员回报……吴大福死在自家院子里的太平缸旁。法医官在现场勘验时都吐了……他全身的皮肤脱落，红肿溃烂，皮肉分离。”

说到这里，布朗忍不住干呕了一下：

“最可怕的是……现场没有烧水的痕迹，那个大水缸里的水，在警员到达时还是温热的。他就像是……靠着自己的体温，把一缸冷水给煮沸了。”

“而且……”布朗翻过一页，指着后面的一串名单，“他全家十七口，包括刚满月的孙子，都死了……死因全部是高温导致的体内脏器衰竭。”

“What? Dead? All of them?（什么？死绝了？全部？）”怀特瞪大了眼珠子，眼底闪过一丝惊恐。

吴大福那是谁？

那是给汇丰银行跑腿的大买办，在中环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平日里没少给警队塞钱，说没就没了？还是一家子整整齐齐地没了？

“不仅是他。”

布朗翻开第二页，指着几张更为惨烈的现场照片，脸色苍白：

“从事大米进出口生意的李家，还有做南洋木材生意的张家……就在几个小时前，也都发生了类似的惨剧！”

布朗指着其中一张照片，那是一间封闭的卧室，墙壁上有许多抓痕。

“李家的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闷在蒸笼里死的一样。一个个脸色青紫，浑身滚烫，死前似乎都经历了极大的痛苦，身上的衣物都撕烂了……他们想逃出来，但门窗完好，根本没人锁他们。”

陈九源坐在一旁，看似漫不经心把玩着缠满了铜丝和纱布、伪装成仪器的分阴阳法尺，实则耳朵早已竖了起来。

吴大福、李家、张家……

这些名字在他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

这些家族在中环都是有一定势力的华商，平日里也是依附着洋人讨生活，甚至可以说，是洋人压榨华人的帮凶。

“这太荒谬了！”怀特暴怒，恐惧转化为了愤怒，“德国人是疯了吗？他们想把中环的华人富商都杀光？这对他们有什么好处？难不成他们想通过制造恐慌来摧毁香江的经济？”

“这正是我要说的怪事。”

布朗从文件堆的最底层抽出了一张发黄的旧地契复印件，那纸张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总督府命令我们去核对这些受害者近期的商业活动，试图找出他们与德国人的联系时，却发现了一个巧合的共同点。”

“共同点？”怀特急忙凑过去，那股急切劲儿恨不得把头埋进文件里，“他们都和德国人有生意往来？还是都买了德国人的机器？”

“不。”

布朗摇了摇头，手指在那张地契副本上的几个签名上点了点：

“他们三家在几年前曾经联名向总督府施压过，想要低价拿下一块地皮的开发权。那块地皮位于上环与中环交界处，已经荒废了二三十年了，一直没人敢动。”

“那是……广德戏院的旧址。”

听到广德戏院四个字，陈九源放在法尺上的手指微微一顿。

果然如此。

他微微垂下眼帘，分出一缕心神沉入识海。

“嗡——”

识海之中，那面古朴的青铜八卦镜震颤，一行行古篆在镜面上飞速流转，布局者命格的词条时不时闪烁，正试图从因果迷雾中捕捉线索。

【提示：触发因果信息，关键地标广德戏院触发。】

【档案检索：1881年广德戏院发生特大火灾，官方记载为意外走水，实则为地下室爆发严重疫病。】

【因果溯源：当年的戏院股东及保人，为防疫情扩散影响生意及遭受洋人问责，下令封死出口，纵火焚烧。死者三百余众，皆为准备运往旧金山的猪仔。】

原来如此。

“Advisor ? Hello?（陈顾问？喂？）”

怀特焦急的声音打断了陈九源的思绪，他的肥脸凑到陈九源面前，一脸急切：

“What are you thinking? Should we go to the Governor's House immediately? Lugard wants answers! And he wants them now!

（你在想什么？我们是不是该马上去总督府汇报？卢吉总督要答案！而且他现在就要！）”

陈九源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怀特和布朗，最后透过船舱的玻璃窗，落在越来越近的中环码头。

此时的中环码头，早已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景象。

十几艘挂着米字旗的皇家水警小型巡逻艇将码头水域封锁得严严实实，岸上更是密密麻麻停满了巡逻警用马车和军用卡车。

湾仔警署、西区警署、甚至远在赤柱的警力都被抽调了过来。

荷枪实弹的英军苏格兰卫队士兵封锁了所有出口。

岸边还聚集着大量想要逃离中环的市民，嘈杂声、哭喊声乱成一片。

但陈九源的关注点不在这里。

他开启望气术，看到了几股冲天而起的黑红之气。

虽然在常人眼中那只是火灾后的余烟，但在望气术下，那些怨气依旧如附骨之疽般盘踞在几处案发现场的上空，并且正在向着周围扩散。

那是火煞，也是怨魂。

如果不及时平息，这股气场会继续乱窜，到时候死的就不只是这几家人了。

一想到这里，他看向骆森道：“森哥，告诉他们，现在不能去总督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