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当你在大气层,他在下水道(1 / 2)邪恶鹰嘴桃
西环码头事发后两小时,上午十一点半。
烈日悬于中天,街道地面腾起肉眼可见的热浪。
这年头的通讯基本靠吼,远一点就得靠腿。
电话是稀罕玩意,只有大洋行、警署和半山那些顶级豪宅才装得起,对于码头上的苦力烂仔而言,消息的传递速度取决于两条腿跑得有多快。
从西环码头通往中环威灵顿街的道路并不平坦,沿途全是等着拉活的黄包车和挑着担子叫卖的小贩。
周细虾此刻觉得肺管子都要炸了。
他是一个在罗氏货仓看大门的底层烂仔,平日里最大的爱好就是蹲在墙角捉虱子。
事发时,他正好躲在巷口解手,裤腰带刚松开一半,就亲眼目睹了自家工头黑皮被一群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英国水兵按在地上摩擦。
紧接着,那帮平日里唯唯诺诺的苦力像是中了邪一样开始打砸。
那一刻,他吓得连尿都憋了回去,提着裤子就跑。
他不敢直接去半山罗公馆。
那种地方有包着红头巾的印度阿三守门,手里牵着半人高的大狼狗,这畜生只认洋人和主子,他这种一身臭汗的身份靠过去,除了被放狗咬没有第二种下场。
他得去找阿蝎。
阿蝎这个点,通常在威灵顿街的金龙赌档收数。
周细虾在荷李活道的巷弄里狂奔,脚底板那双破草鞋几乎磨穿,只顾着闷头前冲。
“滚开!好狗不挡道!”
周细虾撞开几个挡路的行人,引来一阵扑街、赶着去投胎啊的咒骂。
他充耳不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出大事了,天塌了。
如果不及时汇报,等老板知道了,他这个知情不报的看门狗会被剁碎了喂鱼。
中环威灵顿街的金龙赌档是阿蝎平日里联系和记众人的地方。
“大大大!”
“通杀!庄家吃!”
嘈杂的吆喝声、骨牌撞击桌面的脆响几乎要掀翻屋顶。
二楼栏杆处,阿蝎端坐在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把黑色的手枪,枪口有意无意地指着面前跪着的一个鼻青脸肿的赌鬼。
那赌鬼浑身发抖,额头贴着地面。
“蝎……蝎哥,再宽限两天,我一定还……”
阿蝎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他用枪管轻轻敲了敲赌鬼的脑门正准备戏耍一番。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蝎……蝎哥!出事了!出大事了!”
周细虾连滚带爬地冲上二楼,因为力竭,他双腿一软,整个人扑倒在阿蝎脚边,顺带撞翻了一张摆放着茶具的矮几。
“哗啦!”
茶壶茶杯摔得粉碎,茶水溅了周细虾一身。
阿蝎眉头皱得更紧,眼中闪过暴戾,他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抬腿一脚踹在周细虾肩膀上。
“砰!”
这一脚直接将周细虾踹翻在地,滑出老远。
“慌什么!天塌了?还是和记被人扫了场子?”阿蝎收起枪,目光冷冷地看着这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手下,“舌头捋直了说话,不然我就帮你割了。”
周细虾顾不上肩膀的剧痛,大口喘着粗气,结结巴巴地说道:
“不……不是扫场子!是码头!西环码头!黑皮哥……黑皮哥被抓了!”
阿蝎脸色骤变,原本慵懒倚靠在椅子上的身子瞬间坐直,一想到罗荫生交代的那些货物,他心中顿时发慌。
“被抓?那批货?!条子?还是水警?”
“都有!还有洋鬼子水兵!”
周细虾咽了口唾沫,手脚并用地比划着:
“当时乱得很,我离得远没看清起因,就看见黑皮哥好像跟一个洋鬼子动了手,然后那洋鬼子喊了一嗓子,一群水兵和红头阿三就冲过来了……黑皮哥拔了枪,但没敢开,被人按在地上打……货也被扣了!”
“打了洋人?货被扣了?”
阿蝎心里咯噔一下,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那一箱箱的特产要是被翻出来,是要掉脑袋的走私重罪!罗老板要是知道这事,非得扒了他的皮不可。
“那个洋鬼子是什么人?当兵的?还是洋行的高管?”阿蝎追问。
“不……不像。”
周细虾挠了挠头,努力回忆着那个鬼佬的身影:
“大热天穿着件薄薄的风衣,手里好像还拿着个黑匣子,看着像是个要饭的落魄洋鬼子,但嗓门挺大,还会喊救命。”
阿蝎脑子飞速运转。
一个落魄洋人起了冲突引来巡警,扣了老板的货.......这听起来像是一场意外。
可能是黑皮那个蠢货平日里嚣张惯了,不长眼惹了不该惹的洋人,或者是那个洋鬼子想偷东西被发现,导致场面失控。
至于那个黑匣子,周细虾这种没见过世面的苦力自然不认识照相机,阿蝎也没往那方面想,只当是什么值钱的财物。
“知道了。”
阿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神色阴沉:
“你先找个地方躲起来,这几天别露面。”
他随手从桌上抓起一块大洋扔给周细虾。
“这事儿必须立刻汇报给老板。”阿蝎心中暗道,快步走出赌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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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山,罗公馆。
二楼书房内,那座从新运来的落地钟发出有节奏的滴答声。
罗荫生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山下的维多利亚港,他手里端着一杯红茶。
按照计划,此刻那批夹带了私货的船应该已经离港,而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风水佬陈九源,估计已经被政治部的史密斯带走了。
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这种运筹帷幄的感觉,让他颇为享受。
“老板。”
这时,阿蝎推门而入,他快步走到罗荫生身后,压低声音汇报了周细虾带来的消息。
“……大概就是这样,黑皮跟洋人起了冲突,被巡警和水兵联合镇压,人被抓进了西区警署,那批货……也被扣了。”
“咔嚓。”
罗荫生手中的茶杯抖动得厉害,滚烫的茶水随之溢出。
罗荫生转过身,脸上儒雅的面具瞬间撕裂,露出狰狞的底色。
“我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低调,低调!他竟然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打洋人?他脑子里装的是屎吗?!”
一想到那批货被扣了,他的心不由抽搐得厉害。
那批棉纱下面压着的是整整五百斤云土!
一旦被洋人扣押查验,发现里面全是鸦片,那事情就大条了!
在这个敏感时期,斯特林那个吸血鬼绝对会以此为借口,狠狠咬下他一块肉,甚至可能让他伤筋动骨。
“那个洋人是谁?查清楚了吗?”罗荫生阴沉着脸问。
“当时场面太乱,报信的人没看清,只说是穿着破烂,不像是有身份的人。”
阿蝎低头道,不敢直视罗荫生的眼睛。
“穿得破烂?”
罗荫生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估计是哪个喝醉了酒的穷鬼水手或者流浪汉,黑皮也是越活越回去了,连这种人都搞不定。”
罗荫生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现在的情况是:人被抓了,货被扣了。
如果去捞人,势必要动用关系,甚至要惊动高层,万一在捞人的过程中,那批货被查出了问题,那就是自投罗网。
如果不捞人……
罗荫生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不能捞。”
他转头看向阿蝎,语气冰冷:
“黑皮知道得太多了,那批货是他一手经办的,如果进了局子,鬼佬稍微用点刑,他那张嘴未必严实,一旦他把鸦片的事供出来,还会牵扯到我们之前的几笔生意。”
“老板,您的意思是……”阿蝎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让他闭嘴。”
“哪怕是花重金买通狱警也在所不惜,只要他死了,那批货就是无主之物,到时候我再让律师出面,就说那是黑皮个人私藏夹带的,与公司无关!我们顶多是监管不力,罚点钱了事。”
牺牲一个黑皮,保全整个罗氏航运。
至于那个所谓的洋人冲突,只要死无对证,一切都能推到死人身上。
“明白了。”阿蝎点头。
这种事见怪不怪。
“我这就去找人查清楚黑皮等人被关在哪个监狱?!西区警署那边我们有熟人,顺利的话,很快就能让他畏罪自杀.....”
“去吧!做得干净点。”
罗荫生挥了挥手,重新端起茶杯,他看着窗外的海景,心中恨得牙痒痒。
前阵子因为革命党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手中的货一直压着没出手,广州那边的报价可不低,如果鬼佬那边不松手,起码要吐出几千大洋才能把事压下去....
此时的罗荫生,完全不知道那批货里装的根本不止他心心念念的鸦片.....
他更不知晓得是,那个所谓的落魄洋人手里握着一台记录了一切的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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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八点,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