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肾气亏空(1 / 2)邪恶鹰嘴桃
维多利亚港,凌晨1:30。
中环云咸街,德臣西报大楼。
与码头的寂寥截然不同,这栋巴洛克风格的大楼此刻灯火通明。
地下室传出巨大的蒸汽轮转印刷机低沉轰鸣,铅字按压纸张的机械声律动不休。
报馆印刷暗室内。
暗红色的安全灯光将狭窄空间染成惨淡的血色,空气中充斥着定影液的酸涩味道,熏得人眼眶发酸。
《德臣西报》主编安德鲁手里捏着那张刚从定影液中捞出的相纸,竹镊子夹住边缘,悬在半空沥着药水。
他的蓝眼睛透过玳瑁框的老花镜,屏着呼吸盯着相纸上逐渐显影的画面。
画面构图极具张力。
黑白光影的强反差运用得炉火纯青,带着一股子令人不安的阴郁感。
在那灰败的色调中,灰黄色袍服占据了视觉的绝对中心。
袍服上的蛟蟒金线虽在黑白照片中无法呈现原本的璀璨色彩,却因特殊的曝光处理,反光显得狰狞刺眼。
仿佛一条在此刻活过来的蛟龙,正欲破纸而出。
背景虚焦处,几个罗氏航运华工惊恐的面部表情被定格。
“上帝……”
安德鲁不自觉低语出声,有些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
他下意识抖了抖手中的竹镊子,药水飞溅。
“托马斯,这张图光影层次分明,尤其是这个工头绝望的面部神情,你确定这不是你花钱雇佣了一群苦力在码头上给我演了一出舞台剧?现在的华人为了几块钱什么都肯干。”
托马斯·安德森靠在洗相池旁,此刻的他身上好几处地方都缠了绷带,嘴角青一块紫一块,左眼眶还有些浮肿。
但那张肿胀的脸上却满是亢奋。
身上那件原本体面的米色风衣变得破破烂烂,上面沾满黑泥以及未干血渍,要不是因为被该死的水手拖着去海军医院检查伤口并且耗费了不短的时间治疗,他何至于拖到深更半夜才带着资料回报社总部.....
“主编,若我有钱雇佣几百个华人苦力演戏,便不会欠你三个月咖啡钱,更不会被那个该死的房东太太拿着扫帚追过三条街,甚至扬言要把我的内裤挂在电线杆上。”
他激动地挥舞着手臂,牵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却浑然不觉:
“这难道不是上帝给予我们最好的礼物吗?安德鲁!这是香江高层的政治丑闻!更是普利策奖的入场券!也是《德臣西报》压倒那个总是自以为是的《南华早报》的绝佳机会!想想看,那些总是嘲笑我们只会报道赛马和总督府下午茶的同行们,看到这个会是什么表情?”
托马斯顾不上疼痛,凑近安德鲁:
“我的主编大人,您试想一下,大英帝国的殖民地上,一位拥有太平绅士头衔的华人富商,私藏清帝国的龙袍企图在香江复辟清帝国的统治!!这标题打出去,明日销量能翻三倍!不,五倍!!”
听到这番话,安德鲁沉默数秒。
作为一名在殖民地混迹多年的老报人,他的政治嗅觉灵敏异常,同时也深知其中的风险。
复辟、龙袍...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比自己脱光了在总督府门口裸奔还要劲爆!!!
如果报道属实,这就是他在香江新闻界的巅峰;
如果失实,那就是他在赤柱监狱度过余生的开始.....
但他看了一眼照片上那种真实的质感,那是无论如何也演不出来的。
赌了!
“把头版撤下来!把那个该死的赛马新闻扔进垃圾桶!谁在乎哪匹马跑得快?除非那匹马穿上了龙袍!”
安德鲁猛地拍响桌子,震得显影液盘一阵晃荡:
“你说得对托马斯!!我们要发这个!印!加印三千份……不,五千份!我要让明天的香江除了这张照片,没人再关心别的事!我要让罗荫生那个假绅士的脸,贴满香江的每一个厕所!”
托马斯咧嘴一笑,眼中满是得意:
“遵从您的吩咐,我的主编大人!!不过在此之前,我得给这张照片加点小东西,让它看起来更……具有说服力。”
话毕,托马斯熟练地拿起剪刀和遮光板,随即在放大机下操作起来。
此刻,他正操着一手名为道奇与燃烧(Dodging and Burning)的手上功夫(这是胶片时代的PS技术),对显影液中的照片进行更为精细的修整!
托马斯眯起眼睛,全神贯注。
他先利用遮光板,裁掉画面边缘几个看起来像是流氓打斗的无关人员,那些人会让画面显得混乱,削弱主题严肃性。
紧接着他在曝光过程中,利用手掌巧妙遮挡光线,加深黑皮脸上的阴影。
原本只是惊恐的表情在阴影加持下,瞬间变得凶恶阴鸷且充满了阴谋感。
随后,托马斯又用开孔卡纸对准那件看起来他认为是龙袍的居中位置进行额外曝光,增加了局部对比度,那件原本有些破旧的戏服,在照片上瞬间变得质感厚重,平添了几分真实感。
“这就对了……这就是大众想看到的真相.....”
托马斯看着显影盘里逐渐浮现的画面,满意地吹了声口哨。
走出暗房,托马斯拉着安德鲁冲到排版车间。
巨大的排版台前,几个华人师傅正满手油墨地拣字,空气中满是油墨的味道。
“改!把这个标题给我换掉!”
托马斯一把推开正在犹豫的排版师傅,他指着铅字架唾沫横飞:
“《西环码头斗殴事件》?这种标题只能拿去垫桌脚!没人会花五分钱看一群苦力打架!我们要的是恐慌!是震惊!是愤怒!”
“那……那要怎么写?安德森先生?”
排版师傅被他狰狞的样子吓了一跳,手里的铅字差点掉在地上,战战兢兢地问道:
托马斯抓起一支粉笔,在黑板上快速写下几个单词。
“震惊!大清亡灵在西环复苏?太平绅士的真面目!”
“必须用最大号的初号黑体字!加粗!加黑!”托马斯咆哮道。
他的声音在轰鸣机器声中显得有些歇斯底里:
“我要让那些坐在山顶豪宅里喝早茶的富商老爷们,哪怕不戴眼镜,隔着三米远也能看到这行字!让他们感觉那根辫子又要长回脑袋上了!”
他抓起刚冲洗出来的照片,狠狠拍在排版台上:
“这一辑照片必须给我放头版正中央!要占据二分之一版面!文字要犀利,要充满攻击性!不要用疑似、可能这种软弱词汇!要用确凿、背叛!给我加上据内部知情人士透露这种万能句式!这就是我们报纸的风格,我就是要让读者看了就睡不着觉!”
这一刻,托马斯仿佛被后世的某某震惊部附体!
直到凌晨五点。
第一批散发着新鲜油墨味、甚至还带着余温的报纸被打包送出。
托马斯亲自跳上运送报纸的马车,他要亲眼见证这一刻。
街角昏暗巷子里,一群衣衫褴褛且光着脚丫的报童早已等候多时。
他们大多只有七八岁,却有着一张张饱经风霜的小脸,为了抢到一个好的卖报位置,他们往往要在寒风中蹲守半夜。
马车刚一停稳,他们便蜂拥而上抢过一叠叠报纸。
“听好了!今天不喊别的,就喊这一句!”
“《德臣西报》独家头版!西环码头惊现前清龙袍!”
托马斯从兜里掏出一把铜板,撒向空中。
“谁喊得响,这钱就是谁的!”
铜板落地,清脆作响,报童们爆发出尖叫,随后四散而去,叫卖声划破香江黎明前的宁静。
“号外!号外!”
“《德臣西报》独家头版!西环码头惊现前清龙袍!”
“著名太平绅士罗荫生竟是满清余孽,意图颠覆香江英伦政府统治!”
“大新闻!大新闻!罗氏航运私藏复辟密诏,英国记者惨遭毒打!”
这一声声叫卖,比公鸡打鸣更早唤醒这座城市。
而这颗精心炮制的舆论核弹,在太阳升起那刻于香江上空引爆。
整个香江,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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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环,大炳记茶楼。
清晨六点,茶楼里早已人声鼎沸。
水滚茶靓,一笼笼冒着热气的点心在推车上穿梭。
几个刚下工的码头苦力和早起遛鸟的老大爷正围着一张桌子,人群扎堆议论纷纷,唾沫星子横飞,连面前的虾饺凉了都没人顾得上吃。
“你看这张照片!啧啧,隔着纸都能看出贵气!”
一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指着报纸,眼睛瞪得铜铃大。
他戳着报纸上那件疑似龙袍(实为蟒袍戏服)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