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02章 上海爷叔(2 / 2)邪恶鹰嘴桃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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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生仔,侬这份心意,怕是买不到去那边的船票哦。那种地方水太深,我也怕湿了鞋。”

听到爷叔的这番话,骆森嘴角抽动了一下。

这老狐狸是在坐地起价。

不过他也做好了心理准备。

在这个世道,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大问题。

于是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拿出了第二个信封,同样放在了桌上推了过去。

“爷叔。”

骆森沉稳道,目光直视对方。

“我只要见我这苦命兄弟一面,问几句话,半个钟头即可。”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

“事成之后另有酬谢。而且……我保证,这事儿烂在肚子里,绝不会牵连到您。”

他不计代价的姿态,以及那句绝不牵连,让爷叔重新评估起了这笔生意的价值。

爷叔沉默了片刻。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仿佛是在品味茶香,实则是在权衡利弊。

关押在荔枝角监狱的乱党,还是海军亲自抓捕,这其中的风险确实很大。

不过对方拿出的筹码,也足够丰厚。

这年头,谁会跟钱过不去呢?

更重要的是,对方身上那股子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劲头,让他知道,这笔生意就算自己不接,对方也会去找别人。

与其让这笔钱落入别人口袋,不如自己冒一次险。

终于,他放下茶杯,伸出细长的手指,将桌上那两个信封收进了自己的袖袋里。

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看不清。

“三天后,下昼三点。”

爷叔缓缓起身凑到骆森耳边,将声音压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去荔枝角监狱门口等,会有人带侬进去!还有,侬换个名字去探监,就叫李强,是那个小子的远房堂哥。”

“不该问的可别问,辰光一到,马上走人。”

“晓得了伐?”

“多谢爷叔。”

骆森点了点头,起身离去。

他走出茶寮,回头看了一眼。

爷叔已经重新坐下,正捧起了他的紫砂壶,端起壶嘴对着嘴喝了一口。

仿佛刚才那场交易从未发生过。

邻桌的划拳声依旧震天响,一切都没有改变。

骆森拉了拉帽檐,消失在油麻地嘈杂的人流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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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阴雨连绵。

骆森在爷叔的安排下,以李强的身份,走进了位于九龙区西边角落的荔枝角监狱。

高耸的围墙上拉着通电的铁丝网。

岗楼上的探照灯即使在白天也显得格外刺眼。

一名眼神麻木、满脸横肉的狱警领着他穿过一道道铁门。

走廊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排泄物的臭气。

两侧是密集的囚室。

铁窗后,一双双眼睛投射过来,贪婪、绝望、凶狠。

囚犯们像一群被圈养在水泥槽里的野兽,发出低沉的嘶吼。

狱警将他带到一间狭小的探监室,粗暴地推开门:

“半个钟头,时间到了就出来!别给我惹麻烦!”

探监室被一道布满铁丝网的厚玻璃隔开,将空间切割成两个世界。

骆森坐下,看着对面那个被带进来的身影。

那就是李福贵。

他剃着光头,穿着一身灰色的囚服,手脚带着沉重的镣铐,走起路来哗哗作响。

号码牌在胸前晃动,显得格外刺眼。

他比骆森想象的要瘦小得多,整个人像是缩水了一圈。

但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不像其他犯人那般麻木。

眼神里充满了对周遭环境的高度警惕。

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随时准备逃跑或咬人。

李福贵坐下,没有说话。

只是用那双戒备的眼睛死死盯着骆森。

对他而言,眼前这个自称是他堂哥的男人,完全是个陌生人。

而且身上那股子若有若无的压迫感,让他本能地感到危险。

李福贵内心纠结:

这人是谁?三合会派来灭口的?还是海军那边派来套话的?不管是哪边,我都死定了……妈的,早知道就不贪那笔钱了!

骆森沉默着暗中打量。

过了一会,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刻意放得沙哑,带着一丝悲悯:

“你阿妈……前几天在城寨里九源风水堂门口求人救你。”

“她跪在门口给一个风水先生磕头,头都磕破了,血流了一地。”

骆森眼中仿佛再次看到了那个跪在地上哭嚎的老妇人,那绝望的声音如同尖针扎在心头。

话音落下,李福贵的眼神由戒备瞬间转为凶狠。

他上身微微前倾,整张脸几乎贴在玻璃隔板上,似乎想透过那层玻璃看清骆森的底细,又像是要择人而噬。

“你……你说什么?!”

骆森没有理会他的敌意,继续用平淡的语气说:

“她跪在门口想求人帮你。官府衙门都跑遍了没人理,家里的米缸都空了。”

“她跟所有人说,她儿子没偷没抢,是个老实人,却因为顶撞工头要判十年……”

骆森说到顶撞工头时,语气变了。

带着一丝嘲弄。

他直视着李福贵的眼睛,仿佛要看穿他的灵魂。

“你到底是谁?”

李福贵的声音从金属网后传来,低沉且充满威胁。

他双手死死抓着桌角。

骆森没接话,而是站起身,同样将身体凑近玻璃。

他压低声音,吐出了几个关键词:

“金钟船坞、王工头、海军宪兵。”

当最后一个词说出口,李福贵脸上的凶狠瞬间褪去。

他满脸惊恐地看向骆森,紧紧抿着嘴,喉结上下滚动。

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缩去,仿佛骆森是什么洪水猛兽。

李福贵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是他们派来的?!”

骆森迎着他惊恐的目光,沉声道:

“我不是来害你的,我是九龙城寨的探长,骆森。”

“我只是听到了你母亲到处求人诉冤,看不下去。我只想知道,事情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探……探长?”

李福贵愣住了,眼中的恐惧稍微消散了一些,但依旧充满了怀疑。

骆森继续说道:

“你可以不信我,但你不想想你母亲吗?

她还在外面等你,如果你真的什么都没做,我有办法帮你翻案。但如果你有所隐瞒……”

这句坦诚的话加上母亲的惨状,直接击碎了李福贵早已脆弱不堪的心理防线。

他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起来,压抑的啜泣声从指缝间溢出。

“我…妈…我妈她不晓得…她什么都不知情的…”

李福贵的声音混着哭腔,断断续续从玻璃隔板后传来,充满了悔恨。

“那个姓王的扑街……他出卖我……他拿了我的好处还卖我……”

“不......过...我确实和三合会的人有联系……”

他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和鼻涕,看起来狼狈不堪。

“他们……他们找到我,给了我一大笔钱!那是好几百块啊!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

“说……说只要我利用在船坞做工的机会,帮他们画一张船坞里几个仓库的分布图,记下海军巡逻队的换防时间就行……”

“他们告诉我,这是为了劫富济贫,偷运一些鬼佬的物资出去,接济城寨里那些没饭吃的穷苦同胞……我信了,我真的信了!”

李福贵的辩解显得苍白无力,充满了自我欺骗的味道。

“我一时鬼迷心窍,我家里穷,我阿妈身体又不好……我就答应了。”

“三合会?”骆森的眉头皱得更深。

这个名字在香江无人不晓。

一个源自反清复明的组织。

在殖民地时代,早已演变成性质复杂的秘密社团。

其中既有心怀家国,秘密反抗殖民统治的理想主义者,也有趁机牟利、无恶不作的江湖败类。

亦正亦邪,深不可测。

听到李福贵的自我辩白,或者说狡辩。

骆森心中冷笑:什么劫富济贫,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李福贵显然只是被三合会的人用利益引诱,发展成了外围的一颗棋子。

“那后来呢?”骆森追问。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王工头是怎么发现的!”

李福贵抱着头,痛苦地回忆着:

“他可能早就盯上我了,那个王八蛋,平时就喜欢克扣我们的工钱,眼睛毒得很。”

“他发现我在画图,没有揭发我,而是威胁我分钱……后来,他嫌我给得少,或者觉得把我卖给鬼佬赚得更多……”

“他直接……直接把事情捅给了海军宪兵!那些鬼佬宪兵能给的油水更多!”

“出事那天,他们突然冲出来,从我的床底下翻出了那张还没画完的图纸……”

“然后,我就被当成三合会乱党抓了进来!他们说我破坏军用设施,都不需要审,直接就定了罪……”

话到这里,真相已然浮出水面。

李福贵并非纯粹的受害者。

但他犯下的错与所受的惩罚,完全不成比例。

所谓的证据确凿,不过是海军宪兵为了邀功。

也可能是为了震慑日益活跃的地下组织。

海军宪兵将一起偷窃情报的未遂行为,直接上纲上线,扣上乱党的帽子!

并利用军情处处理的特权,绕开所有司法程序,迅速将此案办成铁案。

李福贵只是一个被双方随意丢弃或者利用的倒霉蛋罢了。

而那个王工头,则是这起悲剧中两头通吃的吸血鬼。

“阿Sir,我知道你是差人。”

李福贵哭着,几乎是在哀求。

他身体前倾,双手抓着铁丝网。

“求求你,不要再查下去了!这件事水太深了!你斗不过鬼佬,也斗不过三合会的人!”

他的声音里满是恐惧:

“再查下去,不只你会死,三合会的人会以为我出卖了他们,他们会杀了我全家!我阿妈她……她会有危险的.......”

李福贵的话还没说完,他身后的小门突然传来一个粗暴的声音。

“时间到了!走走走!”

门外,狱警的吼声打断了李福贵的哀求。

他猛地一拉铁门,不由分说将李福贵从座位上拖了起来。

“快点!别磨磨蹭蹭的!”

骆森看着李福贵被两个狱警像拖死狗一样拖走,消失在走廊的黑暗中。

他最后那句哀求还在探监室里回荡。

看着那个自称李强的男人走出探监室,狱警啐了一口唾沫,手里掂着刚才壁虎张塞过来的几块大洋。

心想:又是个不知死活的。

这年头有些门是不能敲的,有些话是不能听的。

这小子一脸正气,一看就是个短命鬼。

骆森缓缓站起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天光,透过高墙上的铁丝网照进来,显得格外苍白。

李福贵事件背后的真相,压得他胸口发闷。

他的案子,到此已经也无法再查。

而骆森想为李福贵的母亲讨回公道的念头,也熄了。

李福贵自己也并非无辜。

却谈何公道呢。

他是一枚被三合会利用,又被王工头和海军宪兵联手当做功绩与油水吞下的棋子。

在这盘大棋里,无论是他这个探长,还是李福贵,亦或是那个哭瞎了眼的老妇人,都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尘埃。

不过,李福贵卷入的三合会事件,倒是让他心生警觉。

那股潜藏在水面之下,以民族为旗号,却同样将人命视为草芥的华人地下势力。

三合会这个名字,像一颗带毒的种子。

在他的心中生了根。

骆森走出监狱大门,回头看了一眼那高耸的围墙。

这世道,黑的未必是黑,白的也未必是白。

想要活下去,想要赢,就得比他们更黑,更狠。

他拉了拉衣领,大步走入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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