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02章 上海爷叔(1 / 2)邪恶鹰嘴桃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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湾仔码头的渡轮甲板上。

骆森独自倚靠在锈迹斑斑的栏杆旁,指尖夹着一根燃了一半的香烟。

烟头明灭。

映照出他那张布满疲惫与煤灰的脸庞。

渡轮破开漆黑的水面,发出沉闷的轰鸣。

阿祥最后那番话,在他脑海中反复拆解。

王工头、海军宪兵、一卷来路不明的钞票……

这些碎片拼凑出的真相,远比那老妇人口中的误撞鬼佬要阴暗得多。

骆森心中烦躁得不得了:

这剧本不对啊!本以为是个单纯的劳资纠纷副本,怎么突然这就进阶到谍战模式了?

王工头这种基层管理人员,居然能和海军宪兵打配合,这要是没点利益输送,鬼都不信!这年头,出卖同胞的门槛都这么低了吗?

恍惚间,他脑海中浮现出陈九源的身影。

那个安坐于风水堂内,看似不问世事实则算计深沉的年轻人。

陈九源行事往往剑走偏锋,甚至带着几分让人心惊的邪性,却总能一针见血,直击要害。

骆森弹掉烟灰,眼神逐渐冷硬。

在这片被殖民者视为禁脔的土地上,想要堂堂正正依照《大英律例》为华人讨回一个公道,无异于痴人说梦。

律法是洋人制定的游戏规则,解释权在他们手里。

华人想赢就得学会掀桌子,或者……学会钻桌子底下的老鼠洞。

“呜——”

渡轮靠岸的汽笛声凄厉刺耳,将他从思绪中强行拽回。

跳板放下,骆森随着拥挤的人流踏上了九龙区的土地。

夜色已深,但九龙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他漫无目的地混在夜归的人群里,路过一家敞着门的舞厅。

里面传来靡靡的西洋爵士乐,那是属于上层社会的狂欢。

门口站着的印度门童,头缠红巾。

眼神空洞地注视着往来的苦力,仿佛看着一群蝼蚁。

骆森下意识拉了拉身上满是汗臭的粗布短衫,将帽檐压得更低。

他拐进一条阴暗潮湿的后巷。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猫正趴在垃圾桶上翻找食物。

听到脚步声,野猫警惕地回望一眼,随即钻入黑暗。

骆森靠着墙壁,深吸一口气,将肺里的浊气排空。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无论这背后牵扯到什么势力,他一定要见到李福贵本人!

必须从当事人口中,撬出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草般疯长。

再难遏制。

但他也清楚,荔枝角监狱是九龙区的重刑犯关押地。

尤其是涉及军方和乱党名义的犯人,看守之严密,远非普通警署拘留所可比!!

他一个九龙城寨的华探长,在洋人眼中不过是个维持贫民窟秩序的高级保安。

没有官方签发的手续,私下去探访被定性为乱党的重犯,那是自投罗网。

纯纯的送人头。

官方的正门被焊死了,那就学陈九源,走那条见不得光的邪路。

骆森的脑海中迅速检索着九龙区的人脉网络。

油麻地、深水埗,那些龙蛇混杂、三教九流汇聚的阴暗角落里,总有一些专走偏门的掮客。

在这片地界,只要给足了钱或者给足了面子,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他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灭,转身融入夜色。

朝着记忆中那个混乱的大笪地走去。

他要找一个人。

一个几年前被他亲手抓过,专做假证件和监狱捞人业务的老千。

外号壁虎张。

那家伙是个典型的滑头。

进去蹲了两年,出来后不仅没记恨,反而托人给骆森送过一份厚礼。

礼不重,但意思很明白:

山不转水转,日后好相见。

----

深水埗,大笪地。

这里是九龙夜晚最喧嚣也最混乱的所在。

灯火昏暗,烟熏火燎。

卖艺的吞剑吐火,卖药的大力丸吹得震天响,还有各色来路不明的货物在地摊上摆得琳琅满目。

骆森穿过拥挤的人群,目光冷冽。

他在一个卖跌打酒的摊位前停下。

摊主是个独眼龙,正唾沫横飞地吹嘘着自家祖传秘方。

骆森也不废话,随手抓起一瓶跌打酒,看也不看低声道:

“壁虎张在哪?”

独眼龙摊主声音一顿,仅剩的一只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骆森这身苦力打扮,嘴角勾起一抹不屑:

“朋友,买药就买药,找人去问包打听。我这儿只卖药,不卖消息。”

骆森冷笑一声,右手猛地发力。

“啪!”

手中的药瓶瞬间崩碎,玻璃碴子混着褐色的药酒流了一手。

他浑若未觉。

只是将沾满药酒和玻璃渣的手掌,重重拍在摊位上。

“我再问一遍,壁虎张在哪?”

独眼龙摊主脸色骤变。

这手劲,这眼神,绝不是普通苦力能有的。

这是见过血、手里有人命的主儿。

“咳……那个……”

摊主的气焰瞬间矮了半截,眼神闪烁。

他朝着旁边一条卖糖水的小巷呶了呶嘴。

“他在里面修脚。”

骆森甩了甩手上的酒液,转身走进小巷。

巷子里光线更暗。

一个瘦得像竹竿的男人正蹲在地上,借着微弱的煤油灯光,用一把锋利的小刀修剪着脚趾甲。

正是壁虎张。

骆森走到他身后,没有出声。

只是静静地站着,投下的阴影将壁虎张整个人笼罩其中。

壁虎张似乎感觉到了身后的压迫感,动作一顿。

他没有回头,手中的小刀在指尖灵巧地转了个圈。

“朋友,借光还是借钱?借光往旁边挪挪,借钱没有。”

“借条路。”

骆森开口,声音沙哑。

壁虎张听到这声音,身体猛地一僵。

他缓缓转过头眯起眼睛,待看清骆森那张虽然涂满煤灰但依旧轮廓分明的脸时,手里的小刀差点掉在地上。

“骆……骆探长?”

壁虎张一骨碌站起身,脸上瞬间堆起了职业化的假笑。

那笑容里透着三分惊讶,七分警惕。

“哎哟,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您这身打扮……这是在微服私访?”

“少废话。”骆森盯着他,“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壁虎张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珠子滴溜溜乱转。

能让骆探长这副打扮深夜来找他,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搞不好是要掉脑袋的买卖。

他搓着手小心翼翼地试探:

“您这是……说笑了。我这小本生意,哪能帮得上您的大忙。我现在可是奉公守法的好市民……”

骆森没有理会他的推脱,直接从怀里掏出十块钱,塞进他手里。

“我需要一个门路,能进荔枝角监狱探监。不要官方手续,要私下的。”

壁虎张捏着那叠钱,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十块钱不少了。但这事儿……

他掂了掂钱的厚度,又看了看骆森那双在黑暗中熠熠生辉的眼睛。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森哥,这事儿……可不好办啊!”

壁虎张压低声音,一脸为难。

“荔枝角那是鬼佬的地盘,最近查得严,听说里面关了不少那种人……我要是敢乱插手,那就是往枪口上撞。”

骆森瞥了他一眼,心中压抑的火气不由泻了一丝。

“不好办你也得办。

我不为难你,你告诉我谁能办成这事,我自己去找!

当年的假证案子,我手里还留着底档。”

这是一句赤裸裸的威胁。

壁虎张被吓了一跳,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他知道骆森的手段,这人虽然讲规矩,但真要狠起来比流氓还狠。

他沉默了片刻,权衡利弊后,终于叹了口气。

“森哥,您这是逼死我啊。”

壁虎张凑到骆森耳边,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你去油麻地榕树头,找爷叔。”

说完,他便把钱揣进怀里,连摆着的修脚摊子也不顾,头也不回钻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中。

生怕骆森反悔或是再问出什么要命的问题。

----

次日黄昏,油麻地榕树头。

巨大的榕树气根垂落,遮天蔽日。

树下聚集着三教九流的人物,说书的、卖艺的、算命的、下棋的……

这里是九龙最接地气的情报中心。

在榕树头旁一个不起眼的老旧茶寮里,骆森找到了他要找的人。

茶寮没有名字。

只在门口挂着一块被油烟熏得发黑的木牌,上面用白漆写着清茶二字。

骆森换上了一身更不起眼的便服,压低了帽檐。

以阿贵同乡会兄弟的身份走了进去。

茶寮里烟雾缭绕。

几个赤着上身、露出刺青的苦力正在大声划拳。

桌上的空酒瓶东倒西歪。

角落里,一个穿着长衫的老者正闭着眼,听着收音机里播放的粤剧。

他要找的人,就在靠窗的位置。

此人五十多岁,穿着一身灰色褂子,其貌不扬。

他独自占着一张桌子,面前只有一个紫砂壶和一只茶杯。

他就那样静静坐着。

看着窗外的人来人往,仿佛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茶客。

但江湖传闻,从监狱里捞人到办理各种通行证,只要价钱到位,这位人称爷叔的上海人,在黑白两道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爷叔轻抿了一口茶,余光早已锁定了那个走进来的年轻人。

步履沉稳,下盘扎实。

虽然刻意收敛了气息,但那股子只有在体制内待久了才会有的官威是藏不住的。

尤其是那双眼睛,在扫视环境时带着审视和戒备。

绝非普通寻亲的乡下人。

爷叔心中冷笑:又是一个带刺的生意。

骆森走到他对面,拉开椅子坐下。

他没有废话,只说想探望被冤枉的兄弟。

不过他也没有隐瞒阿贵入狱的罪名。

毕竟这种重犯,行家一查便知,隐瞒反而显得心虚。

说完便将一个厚厚的信封,不着痕迹推到了爷叔面前的茶桌上。

那信封顺着桌面滑过去,停在紫砂壶旁边。

爷叔扫了一眼信封的厚度,随后慢悠悠揭开壶盖,吹了吹漂浮的茶叶呷了一口。

他的眼睛从桌上的信封上移,在不经意间打量着骆森。

从骆森挺拔的身姿,即便刻意佝偻也无法完全掩饰的习惯,到他放在桌沿的手掌——

指甲修剪得干净,虎口处有持枪留下的老茧。

爷叔便看出眼前这人绝非普通之辈,八成是个吃公家饭的。

“荔枝角?”

爷叔开口反问,声音带着浓重的上海口音,透着一股子精明。

“还被海军定性为乱党?”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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