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米行有邪(1 / 2)邪恶鹰嘴桃
第三天清晨,陈九源推开风水堂的木门。
巷道内,几个早起的孩子赤着脚在青石板上追逐。
他们的嬉笑声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显得格外突兀。
一个挑着担子的菜贩,脚步匆匆地从巷口那头走来。
扁担压弯了他的脊背,两筐青菜随着步伐上下颠簸。
他看见陈九源,远远停下了脚步。
菜贩子脸上堆起憨厚的笑容,对着陈九源重重点了点头,眼神中满是敬畏与感激。
随后才挑着担子继续往前走。
陈九源心中了然。
这菜贩子定是将前几日修路发钱的恩德,全都算在了他的头上。
他没有解释,心中却是一动。
这世道,老百姓心里的账本最是清白。
谁对他们好,他们就记谁的情;
谁要他们的命,他们就记谁的仇。
陈九源转身回屋换上一身不起眼的灰色粗布短衫,戴上一顶边缘磨损的旧斗笠,将帽檐压低,遮住大半张脸。
他将自己混入早起的人流中,打算去探探这城寨里的虚实。
城寨的早市比前日更加喧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躁不安的情绪。
卖吃食的摊位前依旧围着人,但掏钱买的人少了,看的人多了。
那些渴望食物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冒着热气的蒸笼,喉结上下滚动。
他走到一个卖猪肉的摊位前。
摊主是个膀大腰圆的屠夫。
手里握着一把油光发亮的蒲扇,正有一下没一下地驱赶着嗡嗡乱飞的苍蝇。
往日里,这个时辰他的案板上至少已经空了一半。
今日那半扇猪肉却几乎没怎么动过,红白相间的肉纹在空气中渐渐失去光泽。
“老板,排骨怎么卖?”
一个穿着蓝布衫妇人走上前,小心翼翼地问道。
她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纸币。
屠夫抬起眼皮,扫了妇人一眼,没好气地说道:
“涨价了,两毛一斤。”
“怎么又涨了?前天不是才一毛五吗?”
妇人惊呼道,引得周围几人都侧目看了过来。
屠夫将蒲扇往油腻的案板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米都涨到八毛五一斗了,猪不吃糠啊?进货的价钱一天一个样,我不涨价,难道喝西北风去?要买就买,不买别挡着我做生意!”
妇人张了张嘴,似乎想争辩几句,但看着屠夫那凶神恶煞的样子,最终还是叹息一声摇着头走了。
她走得极慢,背影佝偻。
仿佛那几张没花出去的纸币有千钧之重。
屠夫看着她的背影,嘴里低声骂了一句:
“死扑街,嫌贵别吃肉啊,我也想便宜卖,谁他妈给我便宜?”
也不知是骂妇人,还是在骂这该死的世道。
陈九源默不作声听着,心中暗道:这就是通货膨胀的传导效应。
米价是基础民生的锚点,米价一崩,百业皆废。
这曹金福背后的人,这一手玩得够绝,这是要抽干城寨的血。
他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小小的杂货铺。
铺子老板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正唉声叹气和一个熟客抱怨。
“造孽啊!今天早上,隔壁的阿贵嫂,抱着她那才半岁大的娃儿,在我这铺子门口跪了半天,就想赊一小袋米。那娃儿饿得直哭,声音都哑了,脸青得吓人……”
“我能怎么办?我自己的米都是从广济行高价买回来的,我这小本生意,哪里赊得起……”
老头说着,用袖子擦了擦浑浊的眼角。
“最后还是我老婆子心软,从自家米缸里舀了两碗米给她。可这两碗米,又能顶几天?这世道是要逼死人啊!”
听到婴儿饿得脸都青了,陈九源的脚步顿住了。
他想起了自己刚来这个世界时,连一碗饱饭都吃不上的窘迫。
那种酸水上涌的饥饿感,至今仍刻在他的骨髓里。
这城寨里的人,命比纸薄。
杂货铺老板的话,让他没了闲逛的心情,转身快步回了风水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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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财赌坊内,猪油仔正烦躁地在账房里来回踱步。
平日里最爱的烧鹅腿摆在桌上,已经凉透了。
他却一口没动。
“老板,今天的流水又少了三成。”
账房先生小心翼翼地汇报道,生怕触了霉头。
“少少少!就知道少!”
猪油仔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算盘珠子乱跳。
“那帮烂赌鬼都死哪去了?前两天不是刚发了工钱吗?钱呢?都带进棺材里了?”
“老板……街坊们都说,米价涨得太凶,要把钱留着买米,不敢来赌了。”账房先生苦着脸说道。
“曹金福那个王八蛋!”
猪油仔咬牙切齿,脸上的肥肉剧烈颤抖。
“他这是在断老子的财路!大家都是求财,他把水抽干了,老子的鱼还怎么活?”
他越想越气,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这是坏了江湖规矩。
做生意讲究细水长流,曹金福这一手杀鸡取卵,是要把整个城寨的经济链条搞崩。
到时候别说赌坊,连卖福寿膏的都得喝西北风。
“不行,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虎哥是个莽夫,只会喊打喊杀。这事儿得找明白人。”
猪油仔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年轻风水师的身影。
那个能把鬼佬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
“备马!不,我自己跑过去!去风水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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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下午,日头偏西,暑气未消。
风水堂外木门上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咚咚咚!咚咚咚!”
“陈大师,您在吗?我是猪油仔啊!出大事了!”
声音焦灼,带着明显的喘息声,仿佛火烧了眉毛。
“进来。”
陈九源的声音平稳,穿透木门传出。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猪油仔一进风水堂,就对着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的陈九源,哭丧起了那张满是油汗的脸。
他跑得太急,脸色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
平日里笔挺的绸缎衫,此刻也满是褶皱,显得狼狈不堪。
他快步走到桌前,顾不上喘口气,先对着陈九源规规矩矩鞠了一躬,那大肚子挤得他有些弯不下腰。
“大师!真的出大事了!”
他猛地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凑上前去,那一身汗馊味扑面而来。
“那广济行的曹金福疯了!彻底疯了!米价一天一个样,还有面、油、盐,样样都涨!这根本不是做生意,这是在明抢啊!现在外面都要闹翻天了!”
陈九源正在桌前用清水在青砖上画符,练习着对气息的精微控制。
笔尖游走,水痕未干。
听到这话,他并未停笔,只是淡淡道:
“所以?”
猪油仔见他反应平淡,心里更急,也顾不上遮掩,连忙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来意:
“大师,您是不知道啊,前几天大伙儿刚从您这儿领了工钱,手头都松快了,我那发财赌坊的生意,是几年来最好的一天!
......那是流水哗哗的进啊!”
“可这粮价一涨,谁还敢拿吃饭的保命钱来赌?
昨天晚上,我那场子里就冷清了一大半!
今天我一听米价又涨了,我这心里就咯噔一下,拔凉拔凉的。照这么下去,我那赌坊不用开了,直接改成善堂算了!”
他偷偷观察着陈九源的神色,见对方依旧无动于衷。
眼珠一转,话锋一转,试图将个人利益上升到整个城寨的安危。
“大师,您是大善人,您想啊!再这么下去,不出三天,别说我那赌坊了,整个城寨都得乱起来不可!
粮食那可是命根子啊!人饿急了眼,可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
到时候烧杀抢掠,这城寨还有宁日吗?”
陈九源缓缓停下笔,抬起头看着猪油仔。
他心中了然。
这猪油仔果然是无利不起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