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广济行(1 / 2)邪恶鹰嘴桃
天穹之上,那层厚重的铅云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天色由深沉的死灰转为惨淡的鱼肚白。
晨雾在九龙城寨错综复杂的巷道间弥漫。
陈九源从那间用烂木板拼凑的低矮棚屋中走出,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识海深处,那面古朴斑驳的青铜八卦镜悬浮于虚空。
镜面微颤,一行行古篆字迹缓缓隐去。
【功德值:71】
看着那个从81跌落的数字,陈九源嘴角微微抽搐。
心中那股子现代人的吐槽欲难以抑制地翻涌上来:
这破镜子当真是资本家的心肠,吸血鬼的做派!
不过是治疗一条腿的软组织挫伤加经络疏通,竟然要收我十点功德?
放在后世,这也就是个门诊小手术的价钱,到了这儿却要我不眠不休超度好几个厉鬼才能赚回来。
他暗自腹诽,却也明白这笔买卖做得值。
阿福是他布局假瘟疫逼迫港府拨款的关键棋子,虽然事成,但这老实巴交的汉子却因此遭了罪,险些成了废人。
修道之人,最忌因果未了。
今日这十点功德,买断了这份因果,也补全了陈九源心中的道心缺口。
此刻他只觉念头通达,灵台清明。
“咕噜——”
腹中传来一声雷鸣般的抗议。
一夜未眠,加上施展回春符对精气神的剧烈消耗,饥饿感如同潮水般从胃部升腾而起。
“得,神仙也得吃饭。先去祭五脏庙。”
陈九源紧了紧身上的长衫,顺着阴暗逼仄的巷子往外走,打算去早市上寻个摊子,哪怕是一碗白粥也好。
才转过两道弯,脚下传来的触感却让他脚步一顿。
以往这条通往风水堂的必经之路,棺材巷乃是出了名的烂肠巷。
青石板残缺不全,坑洼处积满了黑臭的污水。
稍不留神便会踩得满脚泥泞。
可此刻脚底传来的触感却是坚实平整,且带有干燥的摩擦感。
陈九源眉头微挑。
他停下脚步,低头审视。
只见眼前这条百余米长的巷道,竟在一夜之间改头换面。
原先那些深浅不一、常年养蚊子的水坑已然绝迹。
地面被人用细碎的石子混合着黄土,一层层仔细夯实。
虽然手法略显粗糙,不似官道那般光洁,却胜在平整实用。
更难得的是,巷子两侧新挖出了两条浅沟,将原本漫溢的污水引流而去。
沟壁上甚至还撒了一层白色的石灰粉,用来压制臭气。
陈九源蹲下身,伸出手指从地面上捻起一点新翻的黄土,放在鼻端轻嗅。
土腥味中夹杂着淡淡的石灰与桐油气息。
“这工程量绝非三两个好心街坊一晚上能干完的。”
陈九源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精光。
“且这填土的用料,碎石、黄土、石灰皆需真金白银去买。”
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九龙城寨,穷人连饭都吃不饱,谁会闲得发慌、掏空家底来修路?
除非,修路的人有所图。
“猪油仔……”
陈九源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满身肥肉、一脸精明的赌档老板。
除了那个刚从清渠工程里分了一杯羹,急于抱紧自己大腿,又想在街坊面前立威洗白的胖子,这城寨里找不出第二个既有闲钱又有动力干这事的人。
“这胖子倒是会来事。这手基建收买人心的把戏,玩得比香江府那帮鬼佬明白。”
陈九源站起身。
他拍去指尖的尘土,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此时,几个早起的孩童赤着脚从巷口那头欢快地奔跑而来。
“哒哒哒——”
清脆的脚步声在巷道中回荡,不再是往日那种噗嗤噗嗤踩进烂泥里的闷响。
孩子们跑得飞快,带起一阵微风。
跑过陈九源身边时,他们身后没有溅起半点污泥。
忽然,跑在最后面的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脚下没注意,左脚绊右脚,失去平衡。
一屁股结结实实地坐在了地上。
她愣住了。
按照以往的经验,这一跤下去必然是满身恶臭的黑泥,回家少不了一顿竹笋炒肉。
可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仅仅是沾染了一些干爽黄土的裤子。
小脸上露出了迷茫又惊喜的神色。
她没有哭,反而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拍了拍屁股,然后麻利地爬起来,咧开缺了门牙的小嘴一笑,继续追赶前面的同伴。
陈九源看着这一幕,心中那股因饥饿而产生的燥意消散了几分。
“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完人。
猪油仔这胖子虽是投机,但这路终究是让人走得顺畅了些。”
他负手而行,转身拐进了另一条更为狭窄、尚未被惠及的巷道.....
这里依旧是人间炼狱。
低矮的木棚和生锈的铁皮屋相互挤压,仿佛要将中间的行人吞噬。
一个面色枯黄的男人提着一只破旧的木桶,从一间透着霉味的棚屋里钻出来。
桶里装的是昨夜一家人的排泄物。
他看也不看,手腕一抖,随手就将秽物泼在路中间。
黄褐色的液体混杂着不明固态物,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
四下飞溅。
一个裹着破麻袋取暖的流浪汉避之不及,被溅了一身。
流浪汉只是麻木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死寂。
他伸出干枯如树皮的手,抹了一把脸上的秽物。
又低下头,继续所在角落中瑟瑟发抖。
仿佛这一切,就是他命定的生活。
陈九源屏住呼吸,脚下步伐加快,绕过几处散发着令人作呕恶臭的垃圾堆。
前方传来一阵喧哗,那是城寨里自发形成的早市。
这里比他住的那条巷子要热闹得多,也混乱得多。
卖菜干的、卖咸鱼的、卖廉价胭脂水粉的摊贩们已经支起了摊子,大声招揽着生意。
还有几个衣衫褴褛的人,在地上铺上一块看不出原色的破布,上面零散地摆着几件不知是从哪里偷来或者捡来的旧物——
断了齿的梳子、半瓶过期的洋酒、甚至还有几颗不知真假的所谓金牙。
一个卖咸水粿的阿婆,正手脚麻利地给客人打包。
她一边头也不抬地跟旁边卖菜干的妇人闲聊。
压低的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听说了吗?昨天在陈大师的风水堂门口,清渠的那些人个个都领到钱了!一分不少!全是白花花的现大洋!”
“怎么没听说!我那死鬼男人先前就跟着陈大师做事,本来以为那笔工钱让鬼佬赖掉了,这几天愁得天天去码头扛麻袋,肩膀都磨烂了!”
卖菜干的妇人一边说着,一边用围裙擦了擦手,脸上泛起激动的红晕:
“没想到昨天下午,钱就领回来了!
足足三十块!跟当初说好的一样,连那几天的伙食费都补上了!”
“我男人回来的时候,把那三十块钱啪地一声拍在桌上,我当时腿都软了,以为他去抢了钱庄!”
卖咸水粿的阿婆感叹道:
“陈大师真是活神仙啊!
我这把年纪,活了快六十年了,就没见过鬼佬对咱们华人这么低过头!
听说连总督府的大官都怕他!”
“可不是嘛!这下好了,家里那几个小的终于能吃几顿饱饭,不用去捡烂菜叶了!”
陈九源默不作声地从她们身边走过。
心中并无半点得意,反倒生出一丝警惕。
名声这东西既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
在这混乱的世道被捧得太高,往往意味着摔下来时会更惨。
他走到一个卖粥的摊子前。
摊主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
脸上横亘着一道长长的刀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下颚。
显得格外狰狞。
这是个有故事的人。
在这城寨里能活下来还落下这种伤而不死的,手里多少都有点真功夫。
他的摊子很小。
一口半人高的大铁锅正冒着热气。
几张缺胳膊少腿的矮桌,几条长凳。
锅里熬着白粥,米粒已经完全化开,粥水浓稠泛白。
陈九源找了张空桌坐下。
“一碗白粥。”他开口道,声音清淡。
刀疤脸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锐利如刀,在陈九源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点了点头,转身去盛粥。
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放在了陈九源面前。
粥是单纯的白粥,里面没有任何东西,甚至连盐都没放。
旁边配着一小碟黑乎乎的咸菜,看不出是用什么菜做的。
上面只飘着几点可怜的油星。
陈九源拿起桌上满是豁口的陶瓷勺子,也不嫌弃,安静地喝着粥。
暖流顺着食道滑入胃袋,驱散了体内的寒意。
邻桌坐着两个刚下工的苦力,看样子是在码头做活的。
他们似乎是刚领到了工钱,心情不错。
面前的桌上除了粥碗,还奢侈地多了一碟白切猪头肉和一小壶劣质的白酒。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皮肤黝黑,手上布满了厚厚的老茧。
那是常年拉纤留下的印记。
他一边呼噜呼噜地喝粥,一边压低声音对同伴说:
“荣仔,你那份工钱可得省着点花,别再去赌档送钱了。
今天一大早我婆娘去广济行买米,回来的时候脸都白了,说是见鬼了。”
那个叫荣仔的年轻人看着不过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
他正夹起一块肥腻的猪头肉往嘴里送,闻言停下了筷子,紧张地问:
“怎么了,根叔?米里掺沙子了?”
“要是掺沙子倒好了!那是涨价!跟疯了一样地涨!”
根叔放下勺子,那双粗糙的大手在半空中比划着,神情夸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