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修出形的龙煞(1 / 2)邪恶鹰嘴桃
陈九源含着铜钱跟在两个烂仔后面,三个人的脚步声在巷道里踩出不同的节奏。
前面两个急促慌张,恨不得把鞋底跑穿,后面这个倒像是散步消食。
这条从棺材巷通往城寨深处的路,白天走已经够呛,夜里走简直是在考验人对黑暗的忍耐极限。
头顶的违章加建一层叠一层,把最后一丝月光都吞得干干净净。
脚下的路面覆着一层不知积攒了多少年的油腻污垢,踩上去打滑的程度堪比抹了猪油的溜冰场。
前面叫阿青的烂仔忽然停下来,压着嗓子回头:
"大师,前面那条巷子白天死过人,晚上……"
"晚上死过的就更多了,走你的。"
陈九源把铜钱从舌头左边换到右边,含糊不清地催了一句。
阿青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和同伴大嘴对视一眼,两人扛着渗水的麻袋加快了脚步。
麻袋底部那滩淡红色的液体一路滴滴答答,在地上拖出一条弯弯曲曲的红线。
越往里走,人迹越稀。
巷道两侧的门板从"虚掩"变成"紧闭",从"紧闭"变成"钉死"。
最后干脆连门框都没有了,只剩下黑洞洞的窟窿,像一排张着嘴的骷髅。
空气里的味道也在变。
从棺材巷那股霉味和老刘寿衣铺的浆糊味,逐渐过渡成下水道的沼气发酵的酸臭味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后颈发凉的腥气。
陈九源的望气术半开着。
他看到头顶那些歪斜的楼板缝隙里,偶尔飘出一缕两缕灰白色的晦气,懒洋洋地盘在檐角。
小东西不成气候,懒得理。
拐过一个直角弯,前方的巷道骤然收窄。
两侧的墙壁几乎贴到了一起,成年人得侧着身子才能通过。
阿青和另一个大嘴扛着的麻袋太宽,塞了两下塞不进去,急得满头大汗。
"翻过去。"
陈九源指了指左边矮墙上一处塌了半截的豁口。
"从那边绕。"
两个烂仔依言把麻袋举过头顶翻了过去,大嘴脚底打滑差点一屁股坐进墙根的臭水沟里。
阿青伸手拽住他后腰的裤带。
两人像两只扛着粮食过独木桥的蚂蚁,连滚带爬地翻到了对面。
陈九源自己侧身挤过窄巷。
他的长衫袖口蹭在墙壁上,沾了一层黑乎乎的油泥。
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地势开始明显下沉。
脚下的路面从碎砖变成了裸露的泥地,泥地上汪着浅浅的积水,踩上去咕叽咕叽响。
空气里的沼气浓度陡然升高,陈九源从怀里掏出一块提前准备好的厚纱布,倒上一点酒精捂住口鼻。
在这个连青霉素都还没被发现的年代,一块浸了酒精的纱布就是他的全部防护装备。
前面的阿青回头看见陈九源捂住了口鼻,立马也学着从衣角撕了一条布条捂上。
不是因为他懂什么沼气中毒,纯粹是觉得大师做什么他跟着做准没错。
大嘴更直接,直接把整张脸埋进了自己的臂弯里,只露出两只惊恐的眼珠子。
"到了。"陈九源站定。
前方的巷道在这里分出三条岔路。
左边通向一排废弃的铁皮棚屋,右边是一条更窄的暗巷,正中间则是一个缓坡向下的通道。
通道尽头隐约能看到两侧高楼夹缝中那条著名的"一线天"。
阿青的脸在黑暗中白得像刚刷过的石灰墙。
他放下麻袋浑身止不住地打摆子,声音比他嘴里挤出来的话还响:
"大……大师……前面就是一线天了……大佬说了,送到地头就行……"
"行了,放下走人。"
陈九源从袖口摸出两块大洋,银元在空中划出两道弧线,分别落进两人手里。
阿青和大嘴攥着钱,连"谢"字都顾不上说,转身就往来路跑。
大嘴跑出三步绊了一跤,爬起来连头都没回,跑得比没绊倒之前还快。
脚步声远了,巷子里只剩下滴水声和陈九源自己的呼吸。
他先蹲下身,从麻袋里抽出一根浸透了符水的柳枝,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沉甸甸的,比浸泡之前重了将近一倍。
朱砂和雄黄的辛辣气味从木质纤维的缝隙里往外渗,闻着像是把整间保和堂的药柜泡进了一根柴火里。
他把柳枝凑到眼前细看。
望气术的视野中,木质内部的生机呈现出一种鲜亮的翠绿色,被外层锁阳水封住的阳气像一层金色的薄膜,将那股绿意包裹得严严实实。
成了。
阳气封得住,生机也没流失。
扔进煞水里撑个半个时辰不成问题。
至少比没泡过的强,没泡过的下去连三息都挨不住。
陈九源站起身,扛起麻袋往一线天的方向走。
这段路他走得极稳。
他前世在古建筑遗址里钻过的暗道比这窄、比这黑、比这臭的多了去了,但那些暗道里没有活的东西在等他。
一线天两侧的建筑高耸得不像话,从底部仰头看上去,天空被挤成了一条细线,月光从那条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地上只够照亮巴掌大的一块。
巷道地面的积水比外面更深,漫过了鞋面,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水底淤泥的吸力在拽他的脚踝。
他先走到巷道侧面的第一个排水口。
铁栅栏锈蚀得厉害,用撬棍一别就开了。
底下是流动的黑水,带着温热的体温和某种活物才有的腥气。
陈九源从麻袋里抽出一把柳枝,约莫七八根,每根都有小臂长,被他用浸过黑狗血的麻绳捆成一束。
他蹲在渠口边,把柳枝束的一头探入水面。
柳枝入水的那下,他的指尖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震颤。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嗅了嗅这束不速之客,犹豫了一下,然后试探性地舔了一口。
陈九源松手。
柳枝被水流卷走,顺着暗渠的方向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黑暗中。
他站起身,走向第二个排水口。
重复同样的动作。
撬开、投放、松手。
第三个。
第四个。
每一个排水口投下去的柳枝,都是他今晚撒进这张地下水网里的探针。
它们会顺着潮汐的推力,被送进暗渠最深处。
如果那些水道里真的盘踞着什么东西,柳枝上封存的生机和阳气就是一根扎进舌头上的刺。
做完外围的布置,陈九源扛着剩下半袋榕树气根走向巷道尽头。
古井就在那里。
一块巨大的青石板盖在井口上,石板表面覆着一层黑色的霉菌。
缝隙里挤出来几根不知名的暗紫色藤蔓,在夜色中看着像是从井底伸出来的手指。
井口附近的空气比巷道里更冷,冷得不正常。
这是盛夏的九龙,外面的温度能把鸡蛋煎熟,但站在这口井旁边,呵出来的气竟然能看到一层淡淡的白雾。
陈九源的望气术全开。
视野中,那块青石板底下翻涌着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黑色气旋。
气旋的密度和活性远超他在太古工地遇到的地煞。
他从麻袋里拔出榕树气根。
他将气根的尖端对准石板与井壁之间的缝隙,找准角度双手握住气根的粗端,沉腰发力。
"嘎吱——"
气根的尖端挤进缝隙,向下刺入。
阻力比他预想的大。
不是来自石头和泥土的物理摩擦,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推力"。
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顶,不想让这根闯入者得逞。
陈九源咬紧牙关,加大力度。
气根一寸一寸地向下深入。
穿过石板的厚度、穿过井壁的砖层、穿过不知多少年积累的淤泥和腐殖层。
他能感觉到,气根的尖端每深入一寸,从下方传上来的阴寒就浓一分,顺着气根的纤维逆流而上,钻进他的掌心,冰得他手指发僵。
第二根。
第三根。
他把五根榕树气根依次塞入井缘不同位置的缝隙。
最后一根塞入的时候,陈九源的手臂已经开始发酸。
他的掌心被气根表面的粗糙树皮磨破了两处,汗水混着血渍渗进木纹的沟壑里,和符水残留的朱砂搅在一起,看着像是用手蘸了红墨水写了半宿的字。
做完这一切,他立刻后退。
退到巷道拐角的阴影里背靠墙壁,屏息静观。
这就是钓鱼。
鱼饵下了水,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等。
古井安安静静。
月光从一线天的缝隙里落下来,照在青石板上,像一道惨白的伤疤。
偶尔有水滴从头顶的楼板缝隙里落下,砸在积水里,"滴答"一声。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一分钟。
两分钟。
陈九源开始在心里盘算是不是剂量不够。
五根气根对于一个积蓄了数年的龙煞来说,可能跟往大海里扔了一粒花椒差不多。
正琢磨着要不要回去再搬一趟货的时候。
"咕噜。"
很轻。
像是有人在远处的水塘里丢了一块石子。
陈九源的耳朵竖起来。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声音从井底传上来,从稀疏变得密集,从轻微变得沉重,像是一口锅里的水从温热烧到了沸腾。
青石板开始颤。
先是细微的嗡嗡声,然后是肉眼可见的抖动,石板缝隙里渗出的那几根暗紫色藤蔓剧烈扭曲,像被开水烫到的蚯蚓。
陈九源胸口的牵机丝蛊在同一时间猛地一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