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台公，你在明处，按照你的宿命去演你的慷慨悲歌。”许褚回头，望了一眼南方孙坚即将到来的方向，心中默念，“而我，将在你看不见的地方，走一条不同的路。但愿他日相逢，你我还能把酒言欢，而非……战场相见。”

几乎就在许褚离开的第二天下午，南方的地平线上，尘头大起，旌旗招展，仿佛一片移动的森林，向着新野压迫而来。

孙坚的大军，到了。

军容极盛。前部是严整的步卒，刀枪如林，甲胄在春日的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

中军大旗下，孙坚骑在一匹神骏的河西健马上，他年近四旬，正值壮年，面容刚毅，目光如电，颌下短髯更添威猛。连番厮杀和胜利，让他眉宇间那股睥睨天下的气势更加炽烈。

他的身旁，一个年约十六岁的少年将领，银鞍白马，英姿勃发，眉眼间与孙坚有七八分相似，却更多了几分锐不可当的朝气与飞扬神采，正是其长子孙策。

大军抵达新野城南门外，却见城门大开，吊桥平放，一队文官模样的人已在城外等候，为首者青衫博带，面容清癯，目光沉静，正是程昱。

孙策一马当先，冲到队前，朗声问道：“我等乃长沙孙太守麾下，北上讨董，途经宝地。请问许仲康将军可在城中？故人孙伯符特来拜访！”

程昱不卑不亢，上前几步，躬身一礼，声音清晰传遍军前：“在下程昱，忝为许将军麾下长史，奉我主征虏将军之命，暂代新野防务。见过孙太守，见过孙公子。”

他直起身，迎着孙策急切的目光，从容解释道：“孙太守、孙公子，实在不巧。就在昨日，许将军因军务紧急，已奉后将军（袁术）之命，亲率一部精锐，北出穰县，西巡冠军，一则协调北部边防，二则肃清地方，为讨董大军稳固后方。许将军临行前，千叮万嘱，命在下务必代他，以最高规格，犒劳孙将军麾下义师。”

孙坚闻言，浓眉微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和欣赏，他哈哈一笑，声若洪钟：“仲康勤于王事，忠心可嘉！既然如此，我等便不多叨扰了。”他心中明镜一般，许褚此举，名为公干，实为避嫌，既全了彼此情谊，又免了袁术猜忌，可谓老成持重。

然而，孙策的脸上却瞬间写满了巨大的失望和落寞。

他握着马缰的手紧了又紧，指节有些发白。自从两年前，他奉父命从长沙前往庐江，与当时已在江淮间声名鹊起的许褚相识，二人年纪相仿，意气相投，切磋武艺，畅谈天下，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第二年许褚便应朝廷征召，前往陈仓跟随左将军皇甫嵩讨伐西凉叛军韩遂、王国去了，自此天各一方。

孙策多次派人打探许褚消息，却总是音讯渺茫。本以为此番北上，能在新野与挚友把酒言欢，畅叙别情，一较高下，看看各自这两年来武艺进展如何，谁知竟是擦肩而过！

“他……他可说了何时归来？”孙策忍不住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

程昱微微摇头，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遗憾：“军务繁杂，归期未定。许将军亦深感遗憾，特命在下向孙公子致意，言道山高水长，后会有期。待鲁阳会盟之日，再把酒言欢，不醉不归。”

孙策闻言，眼神一黯，默默低下头，看着马鞍，不再说话。

孙坚见状，驱马来到儿子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安慰道：“伯符，莫要作此小儿女态。仲康此举，乃是明智之为。乱世之中，身不由己之处甚多。他日同在袁公麾下效力，何愁没有相见之日？”他顿了顿，看着许褚离去的方向，又赞了一句：“许仲康，真少年英雄也！知进退，明得失，将来成就，不可限量。”

孙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怅惘，抬起头时，眼中已恢复了往日的锐气，只是那锐气深处，藏着一份对好友的牵挂和再次较量的期待。“父亲说的是，是孩儿心急了。”

孙坚大军在新野城外扎营休整一夜。

程昱果然安排得极为周到，酒肉粮秣，源源不断送入营中，账目清晰，礼数周全，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次日，孙坚大军拔营，继续北上，兵锋直指鲁阳。那滚滚铁流，带着江东子弟的悍勇和新添的荆襄兵粮，汇入到关东联军讨伐国贼的历史洪流之中。

而与此同时，在北方的穰县与冠军一带，许褚率领的一千精骑，却如同潜入深水的蛟龙，行动低调而迅速。

他并非真的要去与张勋争权，而是以此为幌子，一方面细致地勘察山川地形，绘制舆图；另一方面，则让程昱事先安排好的眼线和说客，暗中接触那些因王叡、张咨败亡而彷徨无措的地方官吏、豪强以及散落的军中人才。

在一处名为“阴县”的县城外，许褚驻马远眺。根据程昱的情报，此地原太守张咨麾下有一员名叫文聘的都将，颇有勇略，治军严谨，在地方上声望不错。如今主君身亡，其部众虽未散，却已成无根之萍。

“文聘……”许褚默念着这个名字，虎目中闪过一丝志在必得的光芒。“传令下去，在此地多停留两日。以我征虏将军的名义，广贴安民告示，并……邀请地方贤达、军中俊杰，明日于城中校场，观摩我军操演。”

他要用这一千精骑的赫赫军威，用袁术（尽管他内心并不完全认同）和自身“征虏将军”的大义名分，更用自己这份求贤若渴的诚意，去网罗那些值得招揽的人才。

他要让程昱的妙计，不仅仅是一次成功的“避嫌”，更是一次实实在在的“进取”。

新野的舞台上，孙坚作为主角已经谢幕北上。而在更广阔的南阳北部，许褚的潜龙之姿，正开始悄然展现。

一个在明，搅动天下风云；一个在暗，积蓄着属于自己的力量。

他们的道路在这一刻交错而过，而未来的天下，必将因他们而更加波澜壮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