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一篇报道(1 / 2)鹰览天下事
“静心”书店二楼,弥漫着旧书纸张特有的、略带苦涩的霉味,混合着咖啡的焦香。阳光透过蒙尘的玻璃窗,斜斜地投射·进来,在深色的木地板和堆满书籍的架子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角落里那架老旧的留声机,咿咿呀呀地播放着听不清词句的民谣,更添几分与世隔绝的静谧。靠窗的卡座位置偏僻,被一排高大的书架半掩着,形成了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
苏晓柔提前十分钟就到了。她选择了背对门口、面朝窗户的位置,米色风衣搭在旁边的椅背上,格子围巾松垮地围在脖颈。她点了一杯最便宜的柠檬水,小口啜饮着,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窗外萧瑟的街景上,实则全身的感官都处于高度戒备状态,留意着楼梯口的每一点动静。
两点整,楼梯上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一个穿着浅蓝色羽绒服、扎着马尾辫、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双肩包、脸上还带着几分学生气的年轻女孩,出现在楼梯口。她看起来二十出头,眉眼清秀,眼神明亮,透着未经世事的清澈和一股急于探索世界的热切。她站在楼梯口,略显茫然地扫视着二楼,目光很快锁定了苏晓柔这边,尤其是在看到那条格子围巾时,眼睛微微一亮。
她快步走过来,在苏晓柔对面站定,脸上带着礼貌而略显紧张的笑容,微微欠身:“您……您好,请问是苏老师吗?我是陆小雨。”
苏晓柔抬起头,打量着她。年轻,青涩,眼神干净,但眉宇间有一股执拗的劲头,和她电话里给人的感觉一样。她点了点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请坐,陆记者。”
“谢谢苏老师!”陆小雨连忙坐下,将双肩包抱在怀里,显得有些局促。她看了看苏晓柔面前几乎没动过的柠檬水,有些不好意思地问:“苏老师,您喝点什么?我请您。”
“不用,我有了。你自便。”苏晓柔语气平淡。
陆小雨也没再客气,招手叫来服务员,要了一杯美式咖啡。等咖啡送上来,她双手捧着温热的杯子,仿佛在汲取勇气,然后才看向苏晓柔,开门见山:“苏老师,谢谢您愿意见我。关于聂虎同学的事情,我知道您有很多顾虑。请您放心,我今天来,只是想了解情况,记录事实。我向您保证过的,一定做到。”
苏晓柔不置可否,只是平静地看着她:“你想了解什么?”
陆小雨似乎早有准备,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普通的笔记本和一支笔,但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放在手边。“我想先了解一下聂虎同学的基本情况,比如他来自哪里,平时在学校表现怎么样,性格如何。还有,关于之前那次……冲突,就是和另外一个同学打架的事,学校当时的处理是怎样的?后来为什么又撤销了处分?”
她的问题很直接,但也都在苏晓柔预设可以回答的范围内。苏晓柔略一沉吟,用尽可能客观、简练的语言,介绍了聂虎的基本情况(山区贫困生、学习认真、性格沉默内向),以及小树林冲突的简单经过(对方多人持械,聂虎自卫,学校先拟开除后撤销),并强调了学校在处理过程中表现出的“压力”和“矛盾”。
陆小雨听得很认真,笔在纸上快速记录着关键词,但并没有写下完整的句子。她偶尔会追问一两个细节,比如“学校当时说开除的理由是什么?”“撤销处分是什么时候?有没有公开说明原因?”苏晓柔都谨慎地给予了回答,但涉及张子豪姓名、张家具体施压等敏感信息,则用“某位有背景的同学及其家长”、“来自校外的压力”等模糊说法带过。
“我听说,聂虎同学的爷爷,在县城摆摊卖山货,前段时间摊位被人砸了,有这回事吗?”陆小雨问到了下一个关键点。
“有。”苏晓柔点头,语气沉重了些,“就在学校撤销对聂虎处分决定的第二天。老人在老菜市口的摊位被几个混混砸毁,人也被推倒,受了惊吓。已经报警了,但还没抓到人。”
“这么巧?”陆小雨的眉头皱了起来,“聂虎这边刚有点转机,他爷爷那边就出事了……这两件事之间,您觉得有关联吗?”
“我不确定。但时间点确实让人……产生联想。”苏晓柔没有把话说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陆小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在笔记本上又记下几笔。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苏晓柔,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苏老师,关于聂虎同学失踪。您能具体说说,他失踪前,发生了什么吗?那个去找他的‘学校顾问’,到底是什么人?他们谈了些什么?聂虎失踪后,学校方面是什么态度?有没有积极寻找?报警了吗?”
这些问题,每一个都直指要害,也触及了苏晓柔最不愿触及、也最危险的领域。她沉默了片刻,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她更加清醒。
“那个‘顾问’,是一位退休的老领导,姓张。”苏晓柔最终选择了部分坦白,但依旧模糊处理,“他去找聂虎,谈了什么,我不清楚。但聂虎后来告诉我,对方希望他‘不要再追究之前的事’,并愿意给予‘经济补偿’,被他拒绝了。之后不久,聂虎就离开了宿舍,再也没回来。学校方面……”她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讥诮,“一开始说会调查,但后来似乎有些……讳莫如深。报警是报了,但警方那边似乎也没什么进展。”
她没有提张老的具体身份(张宏远父亲),也没有提十万现金和威胁,更没有提聂虎可能被绑架。但“退休老领导”、“经济补偿”、“拒绝”、“失踪”、“学校讳莫如深”、“警方无进展”……这些关键词串联起来,已经足以勾勒出一幅令人不安的图景。
陆小雨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些,眼睛亮得惊人。她显然听出了苏晓柔话语中未尽的意思和巨大的信息量。她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苏老师,您刚才说,有部分师生写了联名信?”陆小雨追问,“能大概说说信的内容和诉求吗?有多少人签名?”
“信的主要内容,就是呼吁学校重视聂虎失踪事件,彻查安全隐患,要求警方尽快破案,保障学生安全。签名的人不多,主要是些了解情况的老师和学生,大家……都有些害怕。”苏晓柔如实说道,但没有透露具体人数和名单。
“害怕?怕什么?”陆小雨紧追不舍。
苏晓柔看了她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地说:“陆记者,你是本地人,又在县报工作,有些事情,你应该能想到。”
陆小雨愣住了,随即,脸上闪过一丝恍然,紧接着是更深的震惊和……愤怒。她似乎明白了苏晓柔未说出口的潜台词——害怕的,是那位“张老”所代表的、盘踞在青石县的、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的势力。
接下来的谈话,苏晓柔更加谨慎。她反复强调,自己所说的都是基于了解到的情况和个人判断,不一定完全准确,也希望陆小雨在报道时,务必注意保护当事人(包括聂虎、他爷爷、以及其他签名师生)的隐私和安全,避免使用可能引发对号入座的具体信息。
陆小雨频频点头,表示理解。她也问了一些关于青石师范校园安全管理、学生心理疏导等方面的问题,显示出她试图从一个更宏观、也更“安全”的角度来构建报道框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