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的临川已经热透了。阳光从早到晚毫无保留地铺洒下来，把柏油路面晒得发白，空气里流动的风都是温热的，吹在人脸上带着一种干燥的、不退不散的暖意。程砚刚从会议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刚签完字的会议纪要，沿着走廊朝办公室走去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停下来，直到进了办公室关上门，才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是林晚的来电。

他接起来的时候心情很好。上午的会议比预期顺利，下半年的几个关键节点都敲定了，没有需要反复拉锯的议题。他靠在办公桌边缘，把手机贴到耳边，还没开口，听筒里就传来林晚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度，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

阿砚！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特大好消息，你要先听哪一个？

他听着她声音里那种按捺不住的笑意，也跟着弯了一下嘴角，想了想说：先听好消息。

那部改编的短视频，九月一号就要上线啦！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终于等到这一天的满足感，工作室今天通知我的，定档了，九月一号，正好是开学那几天。林老师正式出道了！

程砚已经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了，听到九月一号的时候他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确实比他预想中要快。他靠着椅背，目光落在窗外白亮的阳光里，声音带着笑意：这么快？那恭喜林老师。以后还得多多指教。

哼，那是。她的声音带着一点被夸了之后藏不住的得意，但尾音又忍不住放软了一些，还有一个特大好消息，你还没听呢。

你说。

她嘿嘿笑了两声，然后语气轻快地说出来：我爸爸在海云的工作提前结束了，我们要搬回临川啦！

程砚握着手机的手在膝盖上微微顿了一下。他听到那句话的时候，脑子里第一反应不是那以后见面就方便了这种表面的结论，而是更具体的画面——她不再需要每个假期都计算来回路程的时间，不需要在电话里说等我下次回来，不需要隔着几百公里和他共享同一片不同的天气。她会在临川，在这座城市里，像他已经习惯了的那样，随时能见到。

他垂下眼，让自己不动声色地回了一句：什么时候搬？

开学前吧，我爸妈已经在看家政公司了了，准备在开学前回去先把家里打扫一下，毕竟快两年没住人了。她顿了顿，像是在掰着手指数时间，大概不到一个月就会搬家了。

开学前。不到一个月。程砚听完那两句话，没有立刻接话。他坐在办公桌前，手里还握着手机，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支倒扣的钢笔上。电话那头安静了一小会儿，似乎也在等他消化完这个消息。然后她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比刚才更轻快一些的笑意：那就先这样啦，我这边还有点事，晚上再跟你说。

他应了一声，听到她挂断电话后，慢慢将手机放回桌面上，盯着那个已经熄灭的屏幕看了两秒。然后他往后靠在椅背上，发现自己嘴角的弧度还留在那里，像是比他的意识先一步反应过来了。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里自己的倒影，在熄屏的玻璃面上看见自己弯着的嘴角，忍不住抬起手揉了揉脸，又把手放下，重新拿起手机，点开林晚的对话框，看了一会儿那条刚才的通话记录，没有打字，只是看了几秒，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桌上。

办公室里很安静，空调的送风声持续而均匀。他坐在那里，觉得这个普通的周二下午忽然变得和之前不太一样了。连窗外那白得过分的阳光看起来都顺眼了许多。

办公室门被敲了两下，然后推开了。陈默抱着一叠文件走进来，步伐带着他惯有的那种高效而从容的节奏，正要开口汇报什么，却看到程砚正靠在椅背上，嘴角带着一种非常明显的、收都收不住的、怎么看都不属于刚开完会该有的表情，他脚步一顿，站在办公桌前，把文件放下，然后往后退了半步，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盯着程砚看了两秒，像在看一样需要先确认状态再靠近的东西。

老板，他开口，语气带着一种我提前说好我不是要八卦但你这表情确实值得问一问的克制，林小姐又跟你说什么好消息了？

程砚被他冷不丁凑近的脸弄得回过神来，微微向后靠了靠，然后才露出一个笑容——那种笑意从眼底泛上来，和平时在商务场合那种礼貌性的笑容完全不同。两件事。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听了也会觉得不错的笃定，小姑娘的漫画短视频要上线了，九月一号。还有，她爸爸在海云的工作提前结束，全家要搬回临川了。

陈默听完，眉梢动了一下。他没有掩饰自己表情变化的意思，反而是很自然地接了一句：这是双喜临门啊老板。你终于不用独守空房了，也不用有事没事就怨气十足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带着一点属于我早该说了的笃定：更重要的是——你再也不用有事没事就给我玩儿消失了。

程砚被他这句话逗得笑出声来，靠在椅背上的姿态比刚才松弛了许多。他没有反驳，只是拿起桌面上那杯已经放了一会儿的温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说了一句：行，以后尽量不玩儿消失。

陈默没有再多说，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朝程砚的方向看了一眼——他正低头翻着那叠刚送进来的文件，嘴角的弧度还挂在那里，像是在批文件的时候也在分神想着什么别的事。陈默收回目光，轻轻带上了门，走回自己的办公室途中拿出手机，给沈恪发了一条消息：【我老板你兄弟双喜临门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回桌上，坐下来继续处理手头的工作。窗外午后的阳光依旧白亮而安静，整个楼层都沉浸在工作日那种有序的、带着空调送风声的宁静节奏中。

晚上回到公寓的时候，陈默换好拖鞋走进客厅，看到沈恪正坐在沙发上翻一本杂志。他放下钥匙，随口说了一句：林小姐的作品要上线了，还有，她家要搬回临川了，开学前。沈恪听到这句话，放下手里的杂志抬起头来。他先是消化了一下这个“双喜临门”的好消息，然后脑子里迅速地转了一圈，重点关注了第二个好消息——林晚搬回临川，意味着程砚不会再像之前那样动不动就因为异地而心不在焉。程砚不会心不在焉，就不需要陈默替他加班兜底，陈默不替他加班兜底……那自己就有更多的时间——正大光明地、不需要找借口的、完全合理的——和一个人待在一起了。

他心里那本账在几秒内算得清清楚楚。然后他的目光从陈默身上落回自己身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臂已经完全活动自如的关节，又隔着衣料摸了摸腹部那道早已结痂的疤。秦修逸上周来复查时说了句可以正常活动了，他也确实已经活动了好一阵子了，没有任何不适感。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很好，没有绷带，没有夹板，没有需要按时服用的药。从他搬进来那天起，他就一直睡在客房，到现在也已经一个月多了。

他想到那张床。虽然很宽敞，但终归不是一张床。他想要睡在一张真正的床上，想要在晚上关灯之后能感觉到身边有人在呼吸。他想离得更近一些，比客厅和卧室之间的距离近很多很多的那种。

问题在于怎么开口。不能太直接，不能显得像在要求什么，但他也不想再等了。他靠在沙发靠背上，目光落在陈默走进厨房的背影上，看着他拧开水龙头洗手的动作，看着他拉开冰箱门拿出今晚要用的食材，看着他自然地伸手从碗柜里取出两只碗。

沈恪坐在客厅里，看着那道忙碌的背影，开始在心里打草稿。该怎么说才好？我觉得我恢复得挺好的，但是晚上睡觉有点冷——显得太刻意了，像是在期待些什么。客房的床太硬了，睡久了腰疼，能不能换张床——太假了，他上次躺在那张床上打游戏打到凌晨三点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他想了几个版本，都觉得不够自然，不是太笨拙就是太明显。

厨房里传来水流和案板接触的声响，陈默正在切什么东西，节奏均匀而稳定。沈恪把目光从厨房方向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那本杂志的某一页上，但他并没有在看杂志，他只是想着那间主卧的门在晚上关上之后，里面会不会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在黑暗里和自己处在同一片空间中，不需要隔着一堵墙的距离。

他合上杂志，把它放到茶几边上。然后他站起来，朝厨房走去。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还没想好第一句说什么，但他已经走过去了，停在了厨房门边。陈默正在切一根青椒，背对着他，切菜的动作不快不慢，刀锋落下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清晰而有节奏。沈恪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背影看了几秒，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晚上想出去散个步吗？

陈默没有停下切菜的动作，但他的头微微侧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一句意料之外但也不算离谱的话，停了一拍之后才应道：吃完饭？

吃完饭。沈恪说。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说了散步，但他觉得这是个开头。可以走过去，在夜风里走一走，然后在回来的路上，在路灯的光下面，在一个不那么像专门谈事的时候，把那个客房和主卧之间反复盘旋的问题，用一种尽量不像在提要求的方式说出来。

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陈默把切好的青椒码进盘子里，又转身去拿另一个要切的食材。水龙头被重新拧开，水流冲刷过菜刀和砧板的声音再次充满了整个厨房。窗外临川的暮色正在一层一层地暗下来，远处的灯火开始在深蓝色的天幕下星星点点地亮起来。这个普通的夏日夜晚，和之前许多个夜晚似乎没有太大区别，但对于站在厨房门口的那个人来说，它正在慢慢变成一个需要跨过去的分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