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偶遇英雄之后(2 / 2)天顶穹庐
方砖墁地,角落里一棵老石榴树,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正面是三间北房,东西各有厢房。
廊檐下挂着几盏旧式灯笼,此刻没有点亮。
一切仿佛凝固在旧时光里,与胡同外的城市喧嚣隔绝开来。
林雪晴深深吸了口气,脸上露出放松的笑容。
“还是这儿的味儿正。”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正房的卧室。
被褥都是提前请人晒过的,有阳光的味道。
烧了点热水,泡上从深圳带来的凤凰单枞,坐在堂屋的老式木椅上,慢慢喝着。
茶香袅袅,驱散了连日奔波的疲惫。
“柳树沟的事,大体框架有了,但细节还得磨。”
李平安抿了口茶,缓缓道,“尤其是和当地政府、技术部门的对接,还有合作社的具体运作监督,得定下稳妥的人。”
“嗯,”林雪晴点头,“光有热情不够,得有懂行又负责的人一直盯着。基金会这边,我想让筹备组的小郑留下来,配合王乡长,先把前期摸底和动员工作做扎实。等咱们回去,技术专家和启动资金就要同步跟上。”
正说着,院子里的石阶上传来轻微的“嗒”一声。
像是小石子落地的声音。
李平安和林雪晴对视一眼。
李平安起身,走到门口,推开房门。
月光清冷,洒在院子里。
石榴树下,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那里,正试图捡起什么。
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脸蛋冻得红扑扑的。
看见李平安出来,他吓了一跳,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是一个磨得光滑的羊拐骨。
“我……我不是小偷!”男孩慌张地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黑溜溜的眼睛里满是警惕,“我的拐(指羊拐骨)蹦进来了……我来捡……”
李平安笑了笑,语气放柔和:“我知道。没关系,捡到了吗?”
男孩迟疑地点点头,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羊拐骨。
“你是这胡同里的孩子?”林雪晴也走了出来,温声问道。
“嗯。”男孩小声应着,眼睛却忍不住瞟向堂屋透出的温暖灯光,和里面隐约可见的陈设。
“吃饭了吗?”林雪晴问。
男孩摇摇头,又赶紧点点头,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噜”叫了一声。
他脸更红了,转身就想跑。
“等等。”李平安叫住他,回头对林雪晴说,“厨房里还有带来的点心吧?拿点给孩子。”
林雪晴很快用油纸包了几块从深圳带的鸡仔饼和杏仁饼,走出来递给男孩。
“拿着,吃吧。”
男孩看着那油纸包,咽了咽口水,却没接。
“我爷爷说……不能随便要别人的东西。”
“这不是随便要,是伯伯阿姨请你吃。”李平安蹲下身,平视着男孩,“你爷爷说得对,不能随便要东西。那你告诉伯伯,你爷爷是做什么的?”
男孩挺了挺小胸脯,声音大了点:“我爷爷是老兵!打过美国鬼子!家里有奖章!”
李平安和林雪晴心中同时一动。
“哦?你爷爷也是抗美援朝的老兵?”
“嗯!”男孩用力点头,“爷爷腿不好,天冷就疼。但他可厉害了,会讲好多打仗的故事!”
李平安和林雪晴交换了一个眼神。
没想到,在这京城胡同深处,偶然遇到的一个孩子,竟然也连着那段他们刚刚告别不久的血色历史。
“你爷爷叫什么名字?住哪一院?”李平安问。
“我爷爷叫韩大山,住前边如意巷七号。”
男孩说起爷爷,话多了起来,“我爸爸在工厂,妈妈病了,爷爷带我。”
李平安心里有了数。
他摸摸男孩的头,把点心塞到他手里。
“拿着吧,代我们向你爷爷问好。就说……也是打过仗的叔叔阿姨给他的孙子吃的。”
男孩似乎听懂了“打过仗”这几个字的份量,犹豫了一下,终于接过了点心,小声说了句:“谢谢叔叔阿姨。”
然后,像只小兔子似的,飞快地跑出了院子。
关上院门,回到堂屋。
茶已经凉了。
两人却都没了睡意。
“京城脚下,也有这样的家庭。”
林雪晴轻叹一声,“父亲是工人,母亲生病,爷爷是老伤残军人……日子怕也不宽裕。”
李平安望着窗外那棵石榴树的剪影,沉默良久。
“雪晴,咱们的基金会,眼光不能只盯着像柳树沟那样偏远的‘荣誉村’。”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这座城市里,胡同深处,那些褪了色的奖章背后,可能同样有着不为人知的困顿。他们可能因为住在城里,反而容易被忽略。”
林雪晴若有所思。
“你是说……把帮扶范围扩大?城市里的困难军烈属和伤残老兵,也需要关注?特别是就医、子女教育、还有……像刚才那孩子说的,父母可能下岗或生病,生活压力大的?”
“对。”李平安点头,“授人以渔,在城市里,可能就是一份稳定的工作,一次关键的医疗救助,或者一个孩子上学的机会。这些,我们也可以做。”
他走到书桌前,铺开纸笔。
“这次回京,除了向周政委汇报柳树沟的进展,也得把城市帮扶的初步想法提出来。可能需要和民政部门、街道建立更细致的联系。这件事,或许可以请周政委再帮我们牵牵线。”
夜深了。
后海结了冰的湖面反射着冷月的清辉。
四合院里,一灯如豆。
李平安在纸上写写画画,勾勒着“铁血荣光”基金会更广阔的蓝图。
林雪晴在一旁帮着查阅资料,不时提出建议。
窗外,偶尔传来远处电报大楼报时的隐约钟声。
这座古老而充满生机的城市,已然安睡。
但在这处静谧的四合院里,一份连接着遥远山村与繁华都市、关乎过往荣光与未来温饱的深沉责任,正在静静地孕育、生长。
石榴树光秃秃的枝条,在冬夜的寒风中轻轻摇曳。
仿佛在倾听,也仿佛在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