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55章 授人以渔(2 / 2)天顶穹庐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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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瘦得几乎脱了形的老人,扶着门框,探出半个身子。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的旧军装,没有领章帽徽,但浆洗得还算干净。

一条裤腿空荡荡的。

脸上皱纹深如刀刻,眼窝深陷,眼神浑浊,但看到这么多人,尤其是看到王乡长和杨村长,还是努力挺了挺佝偻的背。

“村长……王乡长……你们这是……”他的声音嘶哑干涩。

林雪晴的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她强忍着,上前一步,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赵老同志,您好。我们是从深圳来的,听说您当年是抗美援朝的英雄,立过大功,特意来看看您。带了点米和油,您先收着。”

她示意小郑把东西提过去。

赵老栓看着那白花花的面粉和澄亮的油桶,愣住了。

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那只枯瘦的、布满老茧和疤痕的手,颤抖着想去接,又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来。

“这……这怎么使得……使不得……”他连连摇头,空荡荡的裤管也跟着晃动。

“老栓叔,您就收下吧。”王乡长开口道,“这是深圳热心企业对咱们军烈属的关心。李同志、林同志大老远来,就是想让你们这些有功之臣,日子能好过点。”

杨村长也劝:“叔,收下吧,是心意。”

赵老栓这才颤巍巍地接过了那袋面,很沉,他身子晃了一下,小郑赶紧帮他扶住。

老人低下头,看着怀里的面粉,又抬头看了看李平安和林雪晴,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水光闪了闪。

“进屋……进屋坐吧……外面土大。”他侧过身,让开门口。

屋里比外面看起来更简陋。

一铺土炕,炕席破了洞。

一张歪腿的旧桌子,两把凳子。

墙上贴着已经发黄的年画,还有一张用玻璃框镶着的奖状,上面“一等功”三个字有些褪色,但依然醒目。

奖状旁边,挂着一个褪了色的军用水壶,和一个磨得发亮的搪瓷缸,上面印着“献给最可爱的人”。

除此之外,家徒四壁。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尘土、草药和贫穷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众人勉强在炕沿和凳子上坐下。

赵老栓想把面粉放好,却一时不知该放哪里,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林雪晴柔声说:“赵老,别忙活了,您坐。我们就是想跟您唠唠嗑。”

李平安也开口,语气平实得像拉家常:“老哥,当年是在哪个部队?”

提到部队,赵老栓的眼神似乎亮了一丝。

“三十八军……一一三师……”他报出番号,声音依然沙哑,却清晰了一些,“打云山……守飞虎山……后来在汉江边……”

断断续续的回忆,夹杂着一些地名和战斗的碎片。

他讲得很慢,有时会卡住,努力回想。

但那只独腿,却始终站得笔直。

“一块弹片……”他指了指自己空荡荡的裤管,“没取干净……天阴就疼……不碍事。”

他说得轻描淡写。

林雪晴却知道,那意味着几十年来无休止的折磨。

“回国后,政府安排去荣军院,我没去。”

赵老栓低下头,“我想回来……看着这片地。那么多兄弟没回来……我得替他们看看。”

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老人粗重的呼吸声。

李平安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老人,看着墙上的奖状和那个搪瓷缸,缓缓开口。

“老哥,你们当年的牺牲和付出,国家没忘,人民也没忘。我们这次来,不光是想送点吃的用的。更想问问您,问问村里其他有困难的家庭,往后,想靠什么把日子过得好一点?”

他顿了顿,用最直白的话说。

“光靠送东西,不长久。您看,村里这地,除了种玉米谷子,还能种点别的值钱的不?比如,种点药材?或者,养点啥?鸡?羊?”

赵老栓愣住了,似乎没太明白。

杨村长在一旁解释:“叔,李同志的意思是,帮咱们找个能一直来钱的路子,不是光给这一次。”

王乡长也点头:“对对,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嘛。”

赵老栓这回听懂了。

他枯瘦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思索的神情,而不是单纯的感激或麻木。

“地……地薄,水少。”他慢慢说,“种药材……不懂。养鸡……前年村里有人养过,闹鸡瘟,死光了。羊……草不够吃。”

困难很具体。

但也说明,他不是没想过,只是被现实困住了。

“技术可以学,草不够可以种。”李平安声音沉稳,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我们基金会,可以请懂行的技术员来教。种什么草,怎么防病,销路在哪里,我们可以帮着联系。”

他看向王乡长和杨村长。

“乡里,村里,能不能划出片坡地,专门用来种草养羊?或者试试种耐旱的药材?先找一两户愿意干的,咱们提供种羊、种苗、技术,养成了,卖出去赚了钱,再带动其他家。”

“收购站……”林雪晴补充道,“我们可以在乡里设个点,按公道价收乡亲们养出来的羊,种出来的药材。不愁卖。”

这番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荡开了涟漪。

赵老栓浑浊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杨村长和王乡长对视一眼,也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激动。

这不再是简单的慰问。

这是扎扎实实、能看到希望的出路!

“李同志……林同志……你们这话……当真?”赵老栓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更加嘶哑。

“当真。”李平安点头,“不过,这事不能急,得一步步来。得挑合适的人,学靠谱的技术,找对销路。可能头一两年见效慢,但只要路子对了,往后就能越来越好。”

他看着老人。

“老哥,您当年在战场上,枪林弹雨都不怕。现在这点难处,咱们一起想办法,总能蹚出条路来。您说是不是?”

赵老栓看着李平安,又看看林雪晴,再看看王乡长和杨村长。

他那只独腿,用力踩了踩脚下的土地。

然后,他挺直了佝偻的脊背,就像一个老兵,接到了新的战斗任务。

“中!”他只说了一个字。

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昏黄的光线从破旧的窗棂照进来,落在老人苍老却骤然焕发出一丝生机的脸上。

落在墙上一等功奖状那褪色的字迹上。

那一刻,这间破败的土屋里,仿佛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再是沉重的怜悯与施舍。

而是点燃了一丝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希望之火。

关于生存。

关于尊严。

关于如何让“荣誉”二字,不再仅仅挂在墙上蒙尘,而是能化作实实在在的、滋养生活的力量。

窗外的老柳树,枯死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晃动。

仿佛也在默默注视着,这场发生在它守护的土地上的、新的“出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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