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晚晴恳求(1 / 1)圣地山的六哥
老道的身影没入那扇小门后的黑暗,吱呀一声轻响,门被从里面带上了,隔绝了视线,也仿佛隔绝了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偏房内,重新陷入了死寂,只有苏晚晴压抑的、破碎的呼吸声,和床上林宵那微弱到几乎随时会断绝的气息,证明着时间还在残酷地流逝。
泪水汹涌,模糊了视线。苏晚晴能感觉到,自己最后的力气,仿佛也随着老道那番冰冷的宣判和拒绝,被彻底抽空了。四肢冰冷麻木,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痛得她几乎要蜷缩起来。绝望的黑暗如同最粘稠的沼泽,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她吞噬、淹没。
走?带着只剩最后一口气的林宵,回到那个同样绝望、魔气弥漫的营地?看着他死在那里,或者死在这返回的路上?
留下?在这座同样破败、主人已明确拒绝的荒废道观里,眼睁睁看着林宵咽下最后一口气?
无论哪条路,似乎都指向同一个、冰冷而确定的终点。
不。
一个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在她灵魂最深处响起,如同溺水者最后不甘的挣扎,压过了那几乎要将她击垮的绝望巨浪。
不能就这样放弃。林宵还没有死。只要还有一口气,只要魂中那点微光还未彻底熄灭,就还有可能。那老道一眼能看穿一切,道出“九宫”、“镇脉铜钱”、“天衍气息”,他绝非等闲。他拒绝,或许是因为代价,因为麻烦,因为因果……但未必,就真的完全无法可想。
他提到了“代价”,提到了“因果”。
苏晚晴猛地抬起手,用同样冰凉颤抖的手背,狠狠抹去脸上的泪水和血污。泪水可以流,但希望不能就此掐灭。她强迫自己从那灭顶的绝望中挣脱出来,深吸了几口屋内浑浊却少了魔意的空气,让冰冷的气流刺激着几乎要停滞思考的大脑。
代驾…她有什么可以付出的代价?除了这条命,她还有什么?
身份。传承。秘密。
她想起老道之前看向她时,眼中那一闪而逝的讶异。他看穿了她的魂体,看穿了她魂中沉寂的封印,或许…也看出了她守魂人的根底。
或许,这是唯一的筹码了。
苏晚晴再次看向床上昏迷的林宵。他脸色灰败,眉心死气萦绕,但胸口那微弱的起伏还在。铜钱隔着衣物传来持续的、微弱的温热,仿佛是他不肯熄灭的生命火种最后的倔强。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从冰冷的地面上站了起来。双腿因为长时间的紧张和疲惫而微微发抖,但她强迫自己站稳。她整理了一下身上破烂不堪、沾满尘血的衣衫,尽管这毫无意义。然后,她走到那扇老道消失的小门前,停下。
她没有贸然推门,也没有高声呼喊。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尽管瘦弱,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她闭上眼睛,再次深吸一口气,将全部的心神凝聚,然后,用清晰、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穿透力的声音,对着那扇门,缓缓开口:
“晚辈苏晚晴,黑水村守魂一脉最后传人,恳请玄云观道长,现身一晤。”
她的声音不再颤抖,不再哽咽,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玉石俱焚般的坚定。她直接点出了“守魂一脉”,点出了“最后传人”。这是她此刻,除了性命之外,唯一能拿出的、或许能引起对方一丝兴趣的“身份”。
门后,一片寂静。仿佛里面空无一人,或者,里面的人对她的自报家门毫无兴趣。
苏晚晴没有气馁,也没有提高音量,只是继续用那种平静而清晰的语调说道,语速不快,确保每个字都能传入:
“七日前,黑水村遭逢大劫。有魔自地窟出,有‘仙’自天上来。魔气冲霄,地脉崩裂,生灵涂炭。村中三百余口,如今仅存三十七人,苟延残喘于焦土岩缝之中。”
她讲述了那场毁灭性的灾难,语气中没有过多的渲染,只有冰冷的事实。
“林宵,为护佑幸存乡亲,为阻魔头肆虐,为全守魂遗命,强行催发潜能,以身为引,搏命一击,终致魂魄受损,反噬加身,成如今模样。非是他不惜命,实是…别无选择。”
她将林宵受伤的缘由,简单道出,重点突出了其“守护”与“被迫”的本质。
“晚辈知林宵伤势沉重,命悬一线,魂魄将散。亦知道长避世清修,不欲沾染因果。晚辈不敢奢求道长逆天改命,起死回生。只求道长……念在同为修行一脉,念在黑水村数百冤魂,念在林宵一片守护赤诚……”
苏晚晴说到这里,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难以抑制的波动,但她强行压下,顿了顿,才继续道,语气更加恳切,甚至带上了一丝卑微的乞求:
“恳请道长,施以援手,无论是一线生机指引,一味对症丹药,或是一句稳住伤势、延其残喘的法门……无论何种,只要能为他争得一丝喘息之机,一线渺茫希望,晚辈苏晚晴,愿付出任何代价。守魂一脉虽已零落,然传承尚有些许隐秘,晚辈魂中亦有些许特异,若道长不弃,或可供道长参详。晚辈…别无长物,唯此身此魂,些许传承记忆,或可…抵作诊资。”
她将自己的底线彻底摊开。以守魂人传承的秘密,以自己魂体的特殊(包括那神秘的封印),作为交换的筹码。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打动对方的东西了。至于性命,那本就不在话下,若林宵死,她独活也无意义。
说完这番话,苏晚晴再次深深躬身,对着那扇紧闭的木门,行了一个极为庄重的、守魂人面对前辈高人才会使用的古礼。然后,她便保持着躬身行礼的姿态,一动不动,如同化作了一尊石雕,静静地等待着门后的回应。
偏房内,重新陷入了漫长的寂静。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咚咚作响,敲打着几乎凝滞的时间。
一息,两息,十息……
就在苏晚晴的心一点点重新沉向谷底,以为对方真的铁石心肠、毫不动容时——
“吱呀。”
那扇小门,从里面,被缓缓推开了。
老道那略显佝偻、穿着浆洗发白破道袍的身影,重新出现在门口。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眼袋深重,眼神浑浊,仿佛刚才那番恳切至极、甚至押上自身全部筹码的请求,并未在他心中激起太多波澜。
他没有看依旧保持躬身姿态的苏晚晴,目光直接越过她,再次落在了床上昏迷的林宵身上。他的眼神很专注,像是在审视一件极其复杂、却又有些意思的器物。
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再次拒绝。只是站在那里,看了林宵许久,久到苏晚晴感觉自己的腰背都因为长时间的躬身而开始酸痛僵硬,久到那最后一点希望也快要被这沉默的煎熬磨灭。
终于,老道缓缓地、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他那有些干裂的嘴唇,声音依旧沙哑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守魂人…黑水村…魔劫……”
他低声重复了几个关键词,仿佛在咀嚼其中的意味。然后,他微微抬了抬眼皮,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终于第一次,正眼看向了依旧躬身不起的苏晚晴。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尤其是在她行礼时无意间露出的、手腕上那圈淡淡的、仿佛烫伤般的守魂玉牌痕迹上,微微一顿。
“先别急着说代价。”老道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听不出喜怒,“你刚才说…他怀里的那本书,叫什么来着?”
他没有问守魂传承,没有问她魂中隐秘,反而将话题,引向了林宵怀中的《天衍秘术》。
苏晚晴心中猛地一凛,缓缓直起身,对上老道那看似平静无波的目光,谨慎地答道:“晚辈不知其全名,只知…林宵称其为《天衍秘术》。”
“《天衍秘术》……”老道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深处,似乎有极其复杂的情绪一闪而逝,快得让人难以捕捉。他沉默了片刻,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把那本书,拿过来,给老道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