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一语道破(1 / 1)圣地山的六哥
“九宫残魂,镇脉铜钱,还有…《天衍》的气息。”
老道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但在苏晚晴听来,却不啻于惊雷在耳边炸响!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冰冷的凿子,狠狠凿在她紧绷的心弦上,凿在她竭力维持的、最后一丝侥幸之上。
九宫残魂!他果然一眼就看穿了林宵魂种的本质和濒临破碎的状态!那“九宫”二字,更是直接点明了林宵魂魄最核心的特质,与铜钱、与那秘典图形,隐隐契合!
镇脉铜钱!他认出了这枚铜钱的来历,甚至道出了其“镇脉”的核心功用!这绝非寻常道士所能知晓!
《天衍》的气息!他不仅认出了《天衍秘术》,甚至用“气息”来形容,仿佛与这本秘典,与“天衍”二字背后代表的存在,有着极深的渊源或了解!
这老道,究竟是谁?!他对林宵身上的秘密,知道多少?!
苏晚晴的心跳如擂鼓,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又在下个瞬间沸腾。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问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死死盯着老道,看着他那张重新恢复懒散、却因刚才的惊鸿一瞥而显得深不可测的脸。
老道没有理会苏晚晴的震惊,他收回看向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床上昏迷的林宵身上。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是刚才那种骤然爆发的锐利精光,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复杂、带着某种洞悉一切后的漠然与…一丝难以察觉的唏嘘。
他微微眯起那双依旧显得有些浑浊、眼袋深重的眼睛,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子,再次丈量过林宵脸上每一寸灰败的肌肤,每一道痛苦的褶皱,最后,定格在他眉心那即便昏迷也隐隐透出散魂死气的位置,以及胸口那微微起伏、内藏铜钱与秘典的轮廓。
偏房内,寂静无声。只有屋外风吹荒草的呜咽,和泉眼滴水偶尔传来的叮咚,衬得屋内气氛更加凝滞压抑。
半晌,老道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直指本质的穿透力,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投入死水,激起令人心寒的涟漪:
“身怀凶煞命格,魂光外泄如残烛将熄,气血枯败似深秋落叶,经脉郁结若乱麻死结,更兼强行引动远超己身之能,遭了霸道反噬,那反噬之力已侵入骨髓,蚀向魂魄根本……”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点事不关己的点评意味,但说出的内容,却让苏晚晴如坠冰窟:
“五脏之气衰而不振,六腑之光晦暗不明。灵台之中,那点本就不全的‘九宫’魂种,裂痕遍布,核心之处已有崩散之兆,魂力精粹正丝丝缕缕,散于虚无。若非胸口那点‘镇脉’的玩意儿,还有他自身一股不肯咽气的执念吊着……”
老道抬起枯瘦的手指,虚虚点了点林宵的心口,又点了点他的眉心,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啧:
“啧,小娃娃,你这离死,可不止是不远了。根本就是半只脚已经踏进了鬼门关,剩下半只,也悬在门槛上,摇摇欲坠。全凭一口自己未必清楚的‘气’和那外物的‘缘’在硬撑。”
他抬起眼,再次看向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苏晚晴,那双浑浊的眼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怜悯的光。
“就这模样,这副离魂散魄、油尽灯枯的架势,还敢拖着到处乱跑?跑到这荒山野岭、鸟不拉屎的破道观来?”老道的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明显的、毫不掩饰的讥诮,“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不够透?还是觉得,这破地方,真有什么能逆天改命、起死回生的仙丹妙药?”
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苏晚晴的心上。将她心中那点微弱的希望之火,砸得火星四溅,几近熄灭。将她这些时日以来,强撑着的坚强、理智、以及不顾一切的决绝,砸得支离破碎。
凶煞命格…魂光外泄…气血枯败…反噬入骨…魂种崩散…半只脚踏进鬼门关……
原来,林宵的状况,比她探查到的、想象到的,还要糟糕百倍!糟糕到在这位神秘老道的口中,已然是“必死”之局!他之前说“离死不远”,竟是客气了!
苏晚晴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都仿佛失去了力气。她看着床上毫无生机、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停止呼吸的林宵,又看看眼前这个一语道破天机、神情漠然的老道,巨大的绝望如同无形的巨手,狠狠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难道…真的没救了吗?他们千辛万苦、赌上性命来到这里,得到的,只是一个更残酷、更明确的死亡宣判?
不!不能!
“道长!”苏晚晴猛地向前一步,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和急切而尖利颤抖,她甚至顾不得礼数,伸手想去抓老道的衣袖,却又在触及前生生止住,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蓄满泪水的眼睛,死死盯着老道,嘶声恳求:“您既然能一眼看穿!定然有办法救他对不对?求求您!无论什么代价!无论要做什么!只要您能救他!晚辈…晚辈愿意付出一切!包括…包括我的命!”
她的泪水终于决堤,混合着脸上的灰尘和血污,滚滚而下。但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是用那种近乎燃烧生命般的、决绝而卑微的眼神,看着老道。这是她最后的挣扎,最后的希望。
老道看着她泪流满面、却依旧倔强挺直脊背、将一切希望寄托于自己的模样,沉默了片刻。他脸上那抹讥诮缓缓褪去,重新恢复了那种深沉的、古井无波的漠然。他缓缓摇了摇头,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救他?”老道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沙哑和平淡,“小女娃,你看老道我,像是有那逆天改命、从阎王爷手里抢人本事的样子吗?”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浆洗发白、打满补丁的破旧道袍,又指了指这间简陋杂乱、寒酸破败的偏房,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老道我就是个在这破地方等死的糟老头子,混吃等死,苟延残喘。自己能活多久都不知道,哪有本事去管别人死活?更何况……”
他的目光再次转向昏迷的林宵,眼神深处,那抹复杂难明的神色再次浮现。
“更何况,他这身伤,这命格,这牵扯的因果…太深,太麻烦。救他,便是沾了因果,惹了麻烦。老道我躲在这山旮旯里,图的就是个清净,可不想临了临了,再被拖进什么浑水里。”
他这番话,说得平静而坚决,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没有推诿,没有虚言,直接了当地表明了态度——不想救,不能救,也救不了。
苏晚晴的心,随着他每一个字的吐出,便沉下去一分,最终沉入了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深渊。最后一点侥幸,也彻底破灭了。
老道不再看她,仿佛已经完成了“诊断”和“告知”的义务。他慢吞吞地站起身,踢踏着破布鞋,走到那个黑色陶瓮边,又舀了半碗清水,自己咕咚咕咚喝了几口,然后用袖子随意擦了擦嘴。
“这后院的泉水还算干净,你们若是渴了,可以自取。这屋子,你们也可以暂歇。天亮之后,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吧。”他背对着苏晚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疏离和漠然。
“至于他……”
老道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最后瞥了一眼床上气息奄奄的林宵,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微不可闻,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趁着他还有最后一口气,有什么话,抓紧说吧。或许,还能听得见。”
说完,他不再停留,踢踢踏踏地,走向偏房的另一侧,那里有一扇通向更深处的小门。他推开门,身影没入后面更加浓重的黑暗之中,只留下那句冰冷的话语,和满室令人窒息的绝望,萦绕不散。
苏晚晴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重新关闭的小门,又看看床上仿佛随时会化为一具冰冷尸体的林宵,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颜色和声音。
唯有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汹涌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