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十，子夜。

山海书院最高的建筑——“观天塔”的塔尖，第一次完全点亮。

这座塔并非新建，而是书院建院第五年时，墨老主持设计的。塔高九十九丈，取“九九归真”之意，通体以青玉和琉璃构筑，塔身镌刻着《山海经》八卷所有篇目。塔内有螺旋阶梯通往顶层，但顶层自建成之日起就一直封闭，连墨老自己都不知道里面究竟有什么。

人们只知道，陈霄在塔成之日说过一句话：“此塔将在某一天点亮，那时，书院才真正有了镇院之基。”

而今夜，就是那一天。

最先察觉到异样的是苏璃。

她正在医药分院的药圃里，照料新培育的“晨曦草”变异株。子时刚过，她忽然感到怀中的那枚“翡翠金纹叶”——陈霄当年在汤谷留给她的信物——开始微微发烫。

与此同时，整个书院所有分院的藏书阁、所有学子的身份玉牌、所有导师的传讯符箓，都同时泛起了淡淡的微光。不是警报，而是一种温和的共鸣，仿佛有什么与书院息息相关的东西，正在苏醒。

苏璃抬起头，望向书院中央的方向。

观天塔的塔尖，亮起了第一点星光。

不是灯光，不是法术光，而是真正的、纯净的星光——仿佛从九天之上，直接接引了一束星辉，凝聚在塔尖。

紧接着，第二点、第三点……七点星光陆续亮起，排列成北斗之形。

苏璃放下手中的工具，向观天塔走去。

她不是唯一一个。林莽、柳清羽、墨老、金曜、冰爪……所有在山海书院的核心人物，都在同一时刻感受到了那股呼唤，不约而同地走向那座从未开启过的高塔。

当他们抵达塔下时，塔底那扇封闭了九年的青铜大门，正无声向内敞开。

门内没有阶梯，只有一道旋转向上的光梯，由纯粹的星光构成，每一级台阶都在缓缓流动，如梦似幻。

“要上去吗？”林莽沉声问。

苏璃第一个踏上光梯。她的脚落在星光台阶上，没有踩空，反而感到一种踏实的、温润的触感。其他人见状，陆续跟上。

光梯自动上升，速度不快，但很平稳。沿途经过塔的每一层，都能透过半透明的塔壁看到内部景象——那里不是什么神秘的密室，而是一个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书架虚影，书架上摆满了玉简，每一枚玉简都在散发着知识的微光。

“这是……”墨老瞪大了眼睛，“这是书院所有藏书的‘灵性投影’？不，不止……还有那些尚未录入的、还在研究中的、甚至只是猜想的知识……都在这里！”

确实，越往上，书架上的玉简就越“虚幻”，有些甚至只有轮廓，内部空空如也——那代表着人类尚未探知的领域。

当光梯抵达第九十九层，也就是观天塔顶层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顶层是一个完全透明的球形空间，直径九丈，四壁和穹顶都是纯净的水晶，可以360度无死角地看到整个夜空。此刻正是子夜，星河流转，万籁俱寂，站在这里，仿佛置身星空之中。

而空间的中央，悬浮着一枚玉简。

那是一枚看似普通的白玉简，长约一尺，宽三寸，厚半寸，没有任何纹饰，甚至没有任何文字。它就这样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缓缓旋转，散发着温润如月华般的光芒。

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玉简中蕴含着无法形容的浩瀚。

“天书……本体？”柳清羽喃喃道。

“不。”一个声音从星空中传来，“是投影。”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陈霄的身影，正从星光中缓缓凝聚成形。他比任何时候都要淡薄，几乎完全透明，只有轮廓在星光勾勒下依稀可见。

“宗主！”众人齐声。

陈霄对他们微笑点头，目光落在那枚悬浮的玉简上：“这是我最初获得的那枚无字玉简——也就是天书本体的一个‘投影’。我将它留在这里，作为书院的镇院之宝。”

墨老忍不住问：“可是宗主，天书不是一直与您……”

“天书早已不属于我个人了。”陈霄轻声说，“当神话长河奔流，当文明火种燎原，当千千万万人开始用自己的方式理解世界、创造知识时，天书就成为了集体智慧的载体。它记录的不再是我个人的领悟，而是整个文明对神话的认知、对天地的理解、对未来的探索。”

他走到玉简旁，伸手虚抚——没有触碰，只是让手掌悬停在玉简上方三寸处。

“这枚投影，承载着天书记录的所有信息：上古的《山海经》原文，我十二年来校正的内容，书院建立后的研究成果，神话长河计划收集的民间智慧……一切都在这里。”

随着他的话语，玉简开始发生变化。

原本空白无字的简面，浮现出淡淡的金色纹路。那不是固定的文字，而是流动的、变化的光痕。光痕中，隐约可以看到山川地理在演变，神灵异兽在游走，文明兴衰在更迭，智慧火花在迸溅……

“但这枚投影，不只是‘记录’。”陈霄继续说，“它是‘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