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故地青石印旧痕,新竹已过旧屋檐(1 / 2)一只小叮当王
五月初七,南山境,青玄门旧址。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去,山道上已有早起的樵夫挑着柴担往下走。樵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在这片山里砍了一辈子柴。他记得很清楚,十二年前,这座山还是“青玄门”的山门,虽然破落,但好歹有几百号修士,山道上常有御剑飞行的仙长掠过。后来青玄门并入山海书院,大部分建筑改造成了分院,只留下最早的那片“杂役院”区域,被单独保留修缮,成了如今书院体系中最特殊的所在——“初心阁”。
樵夫路过初心阁时,习惯性地停下脚步,对着那扇简朴的木门躬身一礼。
他不知道这阁里具体供着什么,只听书院里的学子说,这是“一切的起点”,是山海书院宗主陈霄当年起步的地方。每年来此参拜的学子络绎不绝,都说在这里能感受到一种特殊的气息——不是威压,不是灵气,而是一种让人心静的、仿佛回到源头的“本真”。
今日,阁门却罕见地开着。
樵夫犹豫了一下,探头望去。
晨光透过门扉,照亮阁内简朴的陈设:正中是一块未经雕琢的青石,石上放着一卷摊开的《山海经初解》第一卷;左侧墙上挂着几幅泛黄的画像,是青玄门历代掌门;右侧则是一排木架,架上陈列着一些看似普通的物品——一把缺了口的柴刀、一个修补过的陶碗、几卷字迹稚嫩的笔记。
一个青衫人影背对着门,站在青石前。
那人影很淡,淡得几乎透明,樵夫眯起眼睛才勉强看清轮廓。但就在他看到那身影的瞬间,心中莫名一静,连日来为儿子婚事发愁的烦躁感竟消散了大半。
“老伯,早。”那人影转过身,声音温和如春风。
樵夫这才看清,那是个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的青年,面容普通,气质平和,但那双眼睛……樵夫说不清那眼睛有什么特别,只觉得看着那眼睛,就像看着深山里的古潭,澄澈、深邃、能映出人心底最真实的东西。
“您……您是?”樵夫下意识地用上了敬语。
青年微笑:“一个路过的人,来看看这里。”
这时,阁外传来脚步声。几个年轻的学子说笑着走来,见到阁门开着,都有些惊讶。他们正准备进去,却看到阁内有人,便停在门外等候。
樵夫觉得不便久留,又躬身一礼,挑着柴担下山去了。
那几个学子这才走进来。为首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胸前佩戴着“山岳分院”的徽记。他看到青石前的青年,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亮了起来:“前辈也是来参悟‘初心石’的吗?”
“初心石?”青年——陈霄——看向那块青石。
“对啊!”少年热情地介绍,“这是陈霄宗主当年在杂役院时,每天清晨坐着读书的那块石头。听说宗主就是在这块石头上,第一次感知到《山海经》的奥秘。后来书院建立,林莽导师亲自带人把这块石头从后山搬到这里,供后人瞻仰。”
陈霄轻轻抚摸青石表面。石面冰凉粗糙,有几处凹陷——那是他当年日复一日坐在上面留下的痕迹。十二年过去,石头上甚至长出了一层薄薄的青苔,在晨光中泛着嫩绿的光。
“你们常来?”他问。
“每月至少一次。”少年认真地说,“山岳分院的导师说,修行之道,最忌迷失本心。无论将来走多远,都要记得自己为什么出发。来这里,对着这块石头静坐片刻,能提醒自己——宗主当年就是在这样简陋的条件下起步的,我们有什么理由不努力?”
其他几个学子纷纷点头。
陈霄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心中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这些孩子最大的不过二十岁,最小的才十五六岁,他建立书院时,他们还是孩童,甚至尚未出生。但此刻,他们站在这里,谈论着“初心”,传承着他当年无意间种下的精神。
“除了这块石头,这里还有什么特别之处吗?”陈霄又问。
“有啊!”一个女学子抢着说,“您看墙上那些画像,最左边那幅是青玄门末代掌门清虚子真人。听说当年归一会入侵,清虚子真人自爆金丹阻敌,为宗主争取了时间。后来宗主重建书院,第一件事就是把真人的画像请到这里供奉。”
陈霄看向那幅画像。画中的清虚子须发皆白,眼神却锐利如剑。那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个真正认可他、保护他的人。
“还有这个。”另一个学子指向木架上那把缺口的柴刀,“这是当年杂役院的物品,不知道是谁用过的。但导师说,看到它就要想起——再伟大的事业,也是从最平凡的劳作开始的。”
陈霄的目光扫过木架:柴刀、陶碗、笔记……都是些再普通不过的东西。但在这座“初心阁”里,它们被赋予了特殊的意义,成为后来者理解历史、感悟精神的媒介。
这不是他当初修缮此地时的本意。
十二年前,当书院体系初步建成时,林莽曾提议把杂役院旧址完全拆除,建一座恢宏的“起源大殿”。陈霄拒绝了,他说:“保留原样,简单修缮即可。这里不是用来炫耀的纪念碑,而是一面镜子——让后来者看到,文明的起点可以多么简陋,而再简陋的起点,也能孕育出改变世界的力量。”
他没想到的是,这种“保留原样”的做法,反而让这里成为了书院最神圣的地方之一。
学子们开始他们的“参悟”——其实就是静坐在青石前,闭目沉思,有的还会轻声诵读《山海经初解》的开篇段落。
陈霄没有打扰,悄然走出初心阁。
阁外是一片修缮过的庭院。原本杂役院破败的房屋大多保留了原貌,只是进行了加固和防蛀处理。院子中央那棵老槐树还在,十二年过去,它更加枝繁叶茂,树荫几乎覆盖了整个庭院。
陈霄走到槐树下。
树下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凳。他记得,十二年前的很多个夜晚,他就是坐在这里,就着月光研读刚激活的天书,一点点理解这个陌生的世界。
他伸手抚摸粗糙的树皮。
就在指尖触碰到树皮的瞬间,奇异的景象发生了——
陈霄的身影,与槐树的树干,出现了短暂的“重叠”。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融合,而是他的轮廓边缘,延伸出无数淡金色的光丝,与树干的纹理、年轮、乃至每一片叶子的脉络连接在一起。那一瞬间,他仿佛“成为”了这棵树,感知到了它十二年来记录的一切:
有学子在树下激烈辩论《山海经》某个段落的含义。
有导师在石桌前教导弟子“修行先修心”。
有孩童在树荫下玩耍,用树枝在地上画着稚嫩的异兽图案。
有老者在月下静坐,喃喃自语:“当年陈宗主就是在这里起步的……”
甚至还有鸟儿在枝头筑巢,松鼠在树干上攀爬,蚂蚁在树根处搬运食物……所有生灵的活动,所有时光的痕迹,所有情感的波动,都在这棵树的“记忆”中留下了印记。
而当陈霄与这些印记共鸣时,他自身的身影,也在这共鸣中变得更加“透明”,更加“轻盈”。不是虚弱,而是仿佛卸下了某种沉重的负担,变得更加贴近自然,贴近万物,贴近……天地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