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院第十三年，立冬。

藏经洞天顶层的神话长河总枢，已经看不出原本房间的模样。这里如今是一片微缩的“天地”：穹顶星河流转，四壁山川起伏，地面江河奔涌。而那条十丈宽的璀璨光河，就横贯在这片天地之间，日夜不息地流淌着亿万智慧光点。

然而今日，光河的中心，出现了一个“漩涡”。

不是湍急的、吞噬一切的漩涡，而是一种温柔的、缓慢的、仿佛在沉思的螺旋。漩涡的中心，正是那本摊开悬浮的《山海经》天书本体。

天书变了。

十二年前，它初现时金光万丈，文字如剑，每一笔都蕴含着斩断迷雾、校正规则的锋锐。

七年前，随着书院建立，它变得厚重沉稳，如承载万物的地脉，记录着越来越多的传承与知识。

而现在——

它收敛了所有光芒。

不是黯淡，而是将所有光华内蕴，书页呈现出一种温润的、如古玉般的质感。原本浮于表面的金色文字，此刻仿佛沉入了书页深处，只在特定角度下才会隐约浮现。整本书给人一种“沉睡”的错觉，但靠近时，又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磅礴的、如心跳般规律搏动的生命力。

陈霄站在观流台边缘，已经静立了三个时辰。

他在观察，也在感受。

神话长河计划开展一年多来，天书记录的“新世篇章”已经从最初的十二卷扩展到了四十九卷，条目超过百万。这些条目中，有修士的顿悟，有凡人的发现，有自然的异变，有文明的生长。每一条记录，看似微小，但当它们汇聚成河，被天书吸收、整合、升华后，产生了一种陈霄从未预料到的质变。

天书……正在从“记录者”，变成“参与者”。

不，更准确地说，它在成为神话长河本身的一部分——不是容器，不是管道，而是这条文明长河有生命的“河床”。

“宗主。”苏璃轻轻走来，手中捧着一卷刚刚译出的古老文献，“医药分院在北疆冰川遗迹中发现的‘冬神祷文’，已经整理完毕。其中提到了‘玄冥真水’的另一种应用方式——不是战斗，而是滋养，让冻土在保持寒冷特性的同时，也能孕育生命。”

她将文献递上。陈霄接过，没有立刻阅读，而是轻轻按在天书的书页上。

奇特的一幕发生了。

文献上的文字，如水渗入沙土般，缓缓“融”入天书。不是复制，不是拓印，而是一种更本质的“吸收”——天书仿佛在咀嚼、消化这段知识，然后将其转化为自身法则结构的一部分。

几息之后，天书对应《北山经》玄冥真水的那一页，悄然浮现出几行新的注解，正是文献中关于“滋养冻土”的内容。但不止于此，注解旁还浮现出三幅小图：一幅是北疆牧民在冰原上种植耐寒作物的示意图，一幅是医药分院改良的“寒性灵草”图谱，还有一幅竟是陈霄自己都未曾见过的——某种在极寒环境中诞生的、半植物半结晶的全新生命形态的推演图。

“这是……”苏璃瞪大了眼睛。

“天书在‘推演’。”陈霄轻声道，“它不再被动记录，而是开始主动整合所有相关信息，推导出新的可能性。”

他手指轻点那幅推演图，图像立刻放大、立体、活动起来——那是一种能在绝对零度附近生存的“冰晶苔藓”，结构介于植物与矿物之间，能吸收玄冥真水中的寒气转化为温和的生机，可能成为未来北疆生态改造的关键物种。

“但这只是我们的发现，还没有验证……”苏璃迟疑。

“所以只是推演，不是定论。”陈霄收回手，“天书在做的，是为研究者提供‘可能性’，而不是‘答案’。你看这里——”

他指向推演图下方的一行小字：【此推演基于北疆三十七份民间记录、医药分院十二项研究成果、玄冥枢地脉监测数据整合而成，可信度六成七，需实地验证。】

苏璃恍然：“它在标注‘置信度’？”

“对。”陈霄点头，“而且这个置信度会随着新信息的加入动态调整。如果未来有更多证据支持，它会升高；如果有矛盾证据出现，它会下降甚至被推翻。天书正在学会……‘思考’。”

不是人类意义上的思考，而是一种基于海量数据、基于法则逻辑、基于文明共识的“推演式思考”。

就在这时，天书忽然轻轻一震。

书页自动翻动，停留在《新世篇》第三十七卷“民间智慧·农事改良”的位置。这一卷记载了全国各地农民在学习《山海经》相关知识后，自发改良的数百种耕作方法、育种技巧、节气应用。

此刻，这一卷的所有条目，都在微微发光。

然后，这些光点如萤火般飘起，在天书上方汇聚，形成一幅立体的、动态的“天下农事改良趋势图”。图中清晰显示出：南荒地区更侧重于“草木共生”模式，中原地区偏爱“五行轮作”，北疆在尝试“寒地育种”，东海则发展出“潮汐灌溉”……

更惊人的是，趋势图还在缓慢变化——有些原本兴盛的方法在衰减，有些新兴的方法在扩散，有些方法在不同地区交流后产生了“杂交变体”。所有这些变化，都实时对应着千耳阵收集到的最新民间实践记录。

“它……在感知整个文明的‘脉搏’。”陈霄的声音带着一丝震撼。

是的，脉搏。

天书此刻的“心跳”，不再只是它自身的法则律动，而是与神话长河中亿万民众的实践、思考、创造同频共振。每一个农夫调整播种时间，每一个匠人改良工具，每一个孩童自创游戏，每一个歌者改编谣曲——这些微小的、分散的“文明心跳”，通过千耳阵汇入长河，最终被天书感知、整合、反映。

天书，正在成为这个文明集体的“意识显化”。

“宗主，有紧急情况。”文心的声音从传讯符中传来，带着罕见的急促，“西域金戈院报告，西皇山地脉出现异常波动，疑似有‘归一余烬’的残党在尝试破坏蓐收真言碑！”

陈霄眼神一凝。

但还没等他做出反应，天书再次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