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点消散了。

宇宙之脐归于一片纯净的空白，像是从未有过那场持续三万七千年的理念交锋。陈霄站在空白中央，十三道文明之光如羽翼般在身后展开，每一道光都承载着一个世界的存在意志，都在无声诉说着同一个选择：哪怕短暂，也要存在。

归墟之门缓缓开启。

门缝中透出的不是光，也不是暗，而是一种……引力。不是物理层面的引力，是存在的引力——一种召唤着所有文明、所有记忆、所有存在证明回归源头的本能冲动。

陈霄能感觉到，身后的神话网络正在被那股引力拉扯。十三个文明节点像是找到了家的孩子，迫不及待地想要穿过那扇门，回到它们诞生的地方。

“等等……”

他想要稳住网络，但那股引力太强了，强到超越了力量对抗的范畴。这是存在对源头的天然归属，是游子对故乡的本能渴望。

就在第一个文明节点——齿轮界的银白光芒即将触及门缝的瞬间——

空白突然……扭曲了。

不是空间扭曲，是存在本身的扭曲。

那片刚刚恢复纯净的宇宙之脐，毫无征兆地“塌陷”了。不是向某个点塌陷，是向内、向概念深处、向存在最根本的层面塌陷。

而在塌陷的中心，一个熟悉的形态重新凝聚。

灰白色。

绝对虚无。

永恒奇点。

“不可能……”

苏璃的声音从神话网络中传来，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它明明已经消散了……明明已经接受真相了……”

奇点重新成型，比之前更小，但更凝实，更……纯粹。

“是的，我接受了真相。”

奇点的声音响起，这次不再有情绪波动，只剩冰冷的、绝对的、如同数学定律般的陈述：

“我确实是在逃避，确实是因无法承受见证之重而选择了懒惰之路。”

“但接受真相，不代表放弃道路。”

它开始旋转。

缓慢地、稳定地、带着某种宿命般的韵律旋转：

“你说得对，存在之重需要勇气，传承之责需要担当。”

“但你想过没有——”

旋转加速，周围空白被卷入，形成漩涡：

“如果勇气本身，也是痛苦的一部分呢？”

“如果担当本身，也是重负的一种呢？”

漩涡扩大，开始吞噬陈霄身后的文明之光。这一次不是吸收，不是同化，是更彻底的……湮灭。银白色的齿轮界光芒在触及漩涡边缘的瞬间，就碎成了无数光点，然后被卷入漩涡中心，消失不见。

神话网络的第一个节点，熄灭了。

“你在做什么？！”陈霄怒吼，调动其余十二道光芒试图抵抗。

但奇点的声音平静如初：

“我在证明一个道理——”

第二个节点，共鸣界的彩虹光芒被卷入漩涡。

“勇气、担当、传承、选择……所有这些你们珍视的东西——”

第三个节点，海底界的幽蓝光芒被卷入。

“都建立在同一个基础上——”

第四个、第五个……

神话网络的节点一个接一个熄灭，文明之光被漩涡无情吞噬。每吞噬一个节点，奇点的旋转速度就加快一分，体积就缩小一分，那种纯粹的虚无感就……加深一分。

“什么基础？”陈霄咬牙支撑着剩下的节点，但能感觉到网络正在崩溃。

“存在本身。”

奇点说出了答案：

“你们所有的选择，所有的意义，所有的价值——”

“都建立在‘存在’这个前提上。”

“但如果这个前提本身就是错误的呢？”

漩涡突然停止旋转。

然后，反向爆发。

所有被吞噬的文明之光，从奇点中心反向喷涌而出。但不是恢复原状，而是被彻底拆解、打散、还原成最基础的“存在粒子”。那些粒子在虚空中飘浮，每一个都在闪烁着微弱的、即将彻底熄灭的光。

“看。”

奇点说：

“这就是你们珍视的文明——拆解之后，只是一堆随机组合的粒子。”

“这就是你们歌颂的存在——还原之后，只是一些物理化学参数。”

“勇气？担当？传承？”

它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怜悯的东西：

“都只是这些粒子在随机运动时，偶然产生的……临时现象。”

陈霄感觉到彻骨的寒意。

不是因为力量被压制，不是因为网络在崩溃。

是因为……他开始动摇了。

奇点说的，从某种角度，是对的。

如果把一切还原到粒子层面，文明确实只是随机组合，存在确实只是物理现象，所有那些让他热血沸腾的意义、价值、责任——都只是这些粒子在特定排列下产生的“错觉”。

就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拆开之后只是一堆齿轮和螺丝。

就像一幅传世名画，还原之后只是一些颜料和画布。

那么，守护机器的意义是什么？保护名画的价值又是什么？

“陈霄！”

苏璃的声音如惊雷般在他意识中炸响：

“不要被它带偏！”

“机器拆开是齿轮，但齿轮组合起来能创造价值！”

“名画还原是颜料，但颜料组合起来能传递美！”

“存在还原是粒子，但粒子组合起来——能产生意识，能创造文明，能诞生爱！”

她的青木界节点在这一刻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生机，碧绿色的光芒化作无数藤蔓，强行将正在崩溃的神话网络重新连接：

“你不能用还原论否定整体！”

“就像你不能因为人会死，就否定活着的意义！”

陈霄浑身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