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木之巅，混沌漩涡下方。

灰白色的天幕被撕开无数道口子——那是从山海各地赶来的修士们，驾驭着法器、法宝、乃至肉身横渡虚空，撕裂归一迷雾留下的痕迹。

起初是十几道流光。

然后是几十道、几百道、上千道……

当西皇山的金曜率领三百西域修士驾驭庚金剑阵破云而出时，天空中汇聚的流光已经多得像夏夜的星河。北疆玄冥真水化作的黑色长河贯穿天际，冰爪立于浪头，身后是百名守柱人结成的玄武战阵。东海汤谷方向，金乌灵性拖曳着日曜尾焰，如同坠落的太阳，在灰白天幕上烧出一道赤金色的裂痕。

更远处，还有更多、更微弱、却更密集的光点——那是金丹期以下的修士、散修、甚至一些凡人国度中修炼了粗浅功法的武者，他们无法御空，便在地面结阵，将微薄的灵力注入地脉，再通过地脉共鸣汇聚到天枢城。

万修赴死。

不，不止万修。

是十万、百万……是整个山海世界，所有还能思考、还能战斗、还不愿屈服的生灵，在这一刻，选择了……站起来。

“陈盟主——！”

金曜第一个开口，声音通过庚金剑阵放大，如同洪钟响彻天地：

“西域三百修士，愿随您……赴大荒！”

冰爪紧随其后，玄冥真水翻涌：

“北疆守柱人一脉，一百零七人，愿往！”

金乌灵性发出一声清越长鸣，虽无人言，但那燃烧的日曜火焰，已经说明一切。

接着是烈阳宗残部、天机阁弟子、寻龙宗门人、百晓楼探子、万宝阁客卿……以及无数连名号都叫不上的小宗门、散修、隐士。

声浪如同海啸，一浪高过一浪：

“天剑门七十二剑修，愿往！”

“百花谷三十七药师，愿往！”

“金刚寺十八武僧，愿往！”

“散修联盟二百九十一人，愿往！”

“……”

声音汇聚，震得建木枝叶颤动，震得灰白迷雾翻滚，震得混沌漩涡的旋转都出现了片刻的迟滞。

问道殿前，苏璃仰头看着这一幕，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但下一刻，她的心猛地一沉。

因为——

陈霄没有回应。

那道光柱传讯之后，陈霄就再也没有任何声音传出。山海令上的画面依旧模糊波动，显示大荒深处的战斗还在继续，但陈霄本人……仿佛已经彻底融入了那幅山海画卷，再无半点属于“陈霄”的个人意志流露。

“陈霄……”

苏璃攥紧拳头，指甲刺入掌心。

而建木之巅，混沌投影缓缓睁开了眼。

他看着天空中那如同星河汇聚的修士大军，看着地面上那些微弱却连绵不绝的光点，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实的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忌惮。

是……愉悦。

“来了……都来了……”

他喃喃自语，嘴角缓缓咧开一个夸张到近乎狰狞的笑容：

“好，很好。”

“省得我一个个去找了。”

他抬起双手，掌心向上。

建木顶端的混沌漩涡骤然扩张，灰白色的光晕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瞬间覆盖了方圆百里的天空！

“既然来了——”

漩涡深处，传来混沌投影低沉而宏大的声音，如同神明宣判：

“那就……都留下吧。”

“成为世界之种成熟的……最后养分。”

灰白光晕所过之处，天空开始“融化”。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融化，是……概念层面的消解。

颜色被抹去，声音被吞噬，温度被平衡，方向被混淆。那些驾驭法器的修士惊恐地发现，自己脚下的飞剑开始失去“锋锐”的属性，身上的法衣开始失去“防护”的概念，甚至连体内运转的灵力，都开始失去“属性”的差异——火系灵力的炽热，水系灵力的柔润，金系灵力的锋锐……全都在朝着同一种“灰白”转化。

一旦彻底转化，他们就不再是修士。

而是一团团……混沌的养料。

“稳住心神！”

金曜厉喝，庚金剑阵全力运转，锋锐的金系法则在周身撑开一片仅有三丈方圆的“净土”，但剑阵边缘已经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灰白光晕侵蚀。

冰爪的玄冥真水同样在节节败退，至寒至纯的黑水在混沌面前，竟然开始变得……温吞，失去特性。

金乌灵性愤怒长鸣，日曜火焰熊熊燃烧，却也只能勉强护住自身，无法照亮他人。

绝望，开始蔓延。

而就在这时——

“够了。”

一个平静的声音，忽然在每个人耳边响起。

不是通过传讯术，不是通过灵力共鸣。

是直接……在意识深处响起。

如同亲密友人在耳边低语，又如同远古神灵的轻声呢喃。

所有人同时一震。

苏璃猛地抬头。

山海令上的画面，在这一刻，忽然清晰了那么一瞬。

画面中，大荒深处。

那幅活过来的山海画卷，已经被混沌光球侵蚀了超过七成。狰兽虚影破碎，蓐收真名黯淡，玄冥真水干涸，羲和浴日熄灭，后土承载龟裂……

但画卷中央，陈霄的身影，重新浮现了出来。

他依旧站在那片“空无”之中，周身衣袍破碎，露出下面同样布满裂痕的躯体——那些裂痕中没有流血，只有点点星光在逸散。

而他对面，混沌真身依旧托着那枚混沌光球，眼中带着猫戏老鼠般的从容。

“三个时辰，快到了。”

混沌真身轻声说：

“你的山海画卷，还能撑……不到一炷香。”

“而我的世界之种，成熟度已经达到百分之九十九。”

“你输了，陈霄。”

陈霄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抬起了头。

不是看向混沌真身。

是看向“上方”。

虽然大荒没有上下左右的概念，但他此刻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无数重空间屏障，穿透了概念与现实的界限，看到了……建木之巅，看到了那万修赴死的悲壮场景，看到了混沌投影那狰狞的笑容。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疲惫，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释然。

“是啊……”

陈霄轻声说，声音通过某种玄妙的联系，传遍了整个山海世界：

“我快撑不住了。”

“我的山海画卷，确实只能再撑一炷香。”

“但——”

他忽然提高了声音，那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正在抵抗灰白光晕侵蚀的修士意识深处：

“谁告诉你们——”

陈霄缓缓抬起右手，食指指向天空——指向建木之巅的方向：

“我需要的，是你们来帮我打架？”

建木之巅，万修同时一愣。

“陈盟主，您……”金曜下意识开口。

但他的话被打断了。

“此战，非人多可解。”

陈霄的声音平静却斩钉截铁：

“你们面对的混沌投影，只是混沌真身在现实世界的‘延伸’。你们击碎他一百次、一千次，只要大荒深处的混沌真身不死，他就能再生一百次、一千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