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烛影摇红(1 / 2)南空余温
崇政殿的喧嚣氛围如同退潮般缓缓消散之后,只留下满殿狼藉和空气中混杂的酒肉余味。
鎏金灯架上的牛油蜡烛已燃去大半,烛泪堆积如小山,焰心在残蜡中挣扎跳跃,将殿内辉煌的陈设映照得影影绰绰,平添几分诡谲。
内侍们低着头,轻手轻脚地收拾着残局,不敢发出半点声响。他们的眼神中藏着难以掩饰的惶恐——方才皇帝呕血离席那一幕,像一把重锤砸在每个见证者的心上。大清的擎天之柱,似乎真的在摇摇欲坠。
与此同时,清宁宫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寝殿深处,药香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皇太极此时已经斜倚在铺了数层软垫的卧榻上,身上盖着明黄锦被,面色在烛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蜡黄。他闭着眼,呼吸浅而急促,额头上密布着细密的汗珠。
三名御医跪在榻前三尺外,头几乎埋到地板上,身体微微颤抖。为首的是太医院院判陈太医,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此刻正用衣袖擦拭着额角的冷汗。
“说。”皇太极没有睁眼,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太医喉结滚动,艰难地开口:“皇上……龙体乃因多年征战,积劳成疾,加之辽东地气寒湿,侵入肺腑,致使……致使……”
“致使什么?”皇太极缓缓睁开眼,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眸子此刻虽略显浑浊,却依然能洞穿人心。
“致使皇上之症严重……”陈太医的声音越来越低,“且已入膏肓……”
“膏肓……”皇太极重复着这个词,嘴角竟扯出一丝近乎嘲讽的笑意,“也就是说,无药可医了?”
“臣等无能!臣等该死!”三名御医砰砰磕头,额头触地有声。
寝殿内陷入死寂,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和御医们压抑的喘息声。皇太极沉默地看着他们,眼神空洞,仿佛透过他们看到了更遥远的什么地方。
良久,他摆了摆手:“起来吧。朕不怪你们。”
陈太医抬起头,眼中含泪:“皇上,若好生静养,戒除劳心劳神,辅以温补之药,或可……”
“或可延寿数载?”皇太极打断他,“陈太医,你侍奉朕多少年了?”
“回皇上,自天聪三年起,已有十一载。”
“十一年了。”皇太极轻叹一声,“你该知道,朕若停下,这大清国也会停下。明国未灭,中原未定,朕如何能‘静养’?”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今日之事,若有半句泄露出去,你们三人,连同全家老小,皆以谋逆论处!”
“臣等不敢!臣等誓死守密!”御医们再次叩首,浑身抖如筛糠。
“下去吧。照旧开方煎药,对外只说朕偶感风寒,需静养数日。”
“嗻!”
御医们如蒙大赦,弓着身子退出寝殿。殿门轻轻合拢,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皇太极这才松开一直紧握的拳头,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血痕。他艰难地坐起身,胸口又是一阵剧烈的翻涌,他强忍着没有咳出声,只是抓起枕边的手帕死死捂住嘴。
待那阵不适过去,手帕上又多了一片暗红。
他盯着那片血迹,眼神复杂。有愤怒,有不甘,有无奈,还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疲惫。
“皇阿玛……”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当年您临终时,是否也像朕这般……心有不甘?”
他想起了天命十一年,父汗努尔哈赤在宁远之战后郁愤成疾,最终在返回沈阳途中崩于叆鸡堡。
那时自己三十多岁,在四大贝勒中排行第四,却凭借谋略与手腕,最终压过长子代善、侄儿阿敏和莽古尔泰,继承了汗位。
十七年了。这十七年里,他废除了四大贝勒共理国政的旧制,南面独坐,加强君权;他改女真为满洲,改国号为大清,正式称帝;他设立六部、都察院、理藩院,完善国家制度;他两次征朝鲜,迫使其臣服;他收服漠南蒙古,瓦解明朝的右翼;他屡次入关劫掠,削弱明朝国力;他推行“满汉一体”,重用汉官,开科取士……
直到松锦大捷,明军关外精锐尽丧,山海关门户洞开。
这一切,都是他一点一点拼出来的。可现在,就在距离梦想最近的时候,这具身体却要背叛他了。
“不……朕不能倒……”皇太极咬紧牙关,眼中重新燃起火焰,“至少……至少要让八旗的铁蹄踏破山海关,要让大清的旗帜插上北京的城头……哪怕朕只能躺在銮驾上看一眼……”
他挣扎着想要下榻,双腿却软得使不上力。一阵天旋地转袭来,他不得不重新躺下,大口喘息。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轻柔的叩击声。
“皇上,臣妾可以进来吗?”一个温婉的女声响起,如春水解冻,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皇太极精神一振,整理了一下衣襟和神色:“是玉儿吗?进来吧。”
殿门推开,一道窈窕的身影缓步而入。来人正是皇太极最宠爱的妃子——永福宫庄妃博尔济吉特氏,小名大玉儿。
她年约三十,正是女子最具风韵的年华。一身淡紫色绣金旗装,外罩狐皮坎肩,衬得肌肤胜雪。眉眼如画,顾盼生辉,既有蒙古女子的爽朗大气,又不失江南女子的温婉细腻。
她手中端着一个朱漆托盘,盘中放着一只青玉碗,热气袅袅升起,带来一股清苦的药香。
“皇上,”大玉儿走到榻前,盈盈下拜,“臣妾听闻皇上不适,特意熬了参汤,用的是朝鲜进贡的百年老参,最是补气。”
她的声音轻柔,动作优雅,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过分亲昵有失体统,又充分流露出对皇帝的关切。
皇太极看着她,眼神柔和了些许:“难为你有心了。起来吧,坐到朕身边来。”
“谢皇上。”大玉儿起身,将托盘放在榻边小几上,然后侧身坐在榻沿。
她舀起一勺参汤,轻轻吹凉,送到皇太极唇边,“皇上趁热喝了吧,身子要紧。”
皇太极就着她的手喝下参汤,温热的液体滑入喉中,确实让胸口的烦闷缓解了些许。
他看着大玉儿低垂的眼睫,那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片阴影,美得惊心动魄。
“玉儿,”他突然开口,“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大玉儿手中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柔声道:“天聪八年入宫,至今已九年了。”
“九年……”皇太极感慨,“时间过得真快。朕还记得你刚入宫时的样子,像个受惊的小鹿,见谁都怯生生的。”
“那时臣妾年幼无知,多亏皇上和皇后娘娘照拂。”大玉儿温顺地说,又舀了一勺汤。
“这些年,你为朕生了福临,又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辛苦了。”
“这是臣妾的本分。”大玉儿抬头,眼中恰到好处地含着仰慕与柔情,“能为皇上分忧,是臣妾的福分。”
皇太极握住她的手,感觉到那柔若无骨的触感。她的手很凉,像上好的玉石。
“玉儿,”他的声音低沉下来,“若朕……若朕有个万一,你最放心不下的是什么?”
大玉儿的手轻轻一颤,随即稳住。她放下玉碗,反握住皇太极的手,眼中瞬间蓄满泪水:“皇上何出此言?皇上是真龙天子,自有上天庇佑,定能万岁安康。臣妾……臣妾不敢想那种事。”
她的反应无懈可击——恰到好处的惊慌,恰到好处的悲痛,恰到好处的回避。
可位面之子皇太极是何等人物?他这一生见惯了人心鬼蜮,又怎会看不出那泪水背后的冷静?
但他没有戳破,只是疲惫地闭上眼:“是啊,朕是真龙天子……可龙,也有老去的时候。”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你觉得多尔衮如何?”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而尖锐。大玉儿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脸上依然是那副温婉关切的表情:“睿亲王?他是皇上的弟弟,文武双全,战功赫赫,是我大清的栋梁之材。皇上为何突然问起他?”
“栋梁之材……”皇太极咀嚼着这个词,睁开眼,目光如炬地盯着大玉儿,“确是栋梁。可栋梁若太过粗壮,会不会反而撑垮了房顶?”
大玉儿的呼吸微微急促,但声音依然平稳:“睿亲王对皇上忠心耿耿,这是朝野皆知的事。皇上多虑了。”
“忠心耿耿……”皇太极松开她的手,重新躺回去,望着帐顶繁复的绣龙纹样,“玉儿,你可知当年父汗临终时,原本是要将汗位传给多尔衮的?”
大玉儿瞳孔一缩。这是爱新觉罗家族最讳莫如深的秘密之一,她虽有所耳闻,却从未听皇太极亲口提起过。
“那时多尔衮才十五岁,多铎十三岁,阿济格二十二岁。他们的生母阿巴亥是父汗最宠爱的大妃。”皇太极的声音平淡,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父汗临终前,确实有意传位给多尔衮,并由阿济格、多铎辅政。可当时四大贝勒——代善、阿敏、莽古尔泰和朕——已经掌权多年,岂容一个十五岁的孩子骑在头上?”
他顿了顿,继续道:“于是朕与代善等人联手,逼阿巴亥殉葬,夺了两白旗的兵权,由朕继承了汗位。朕承诺会善待多尔衮三兄弟,这些年来,朕也确实做到了。朕重用他们,给他们兵权,给他们荣耀……可你说,他们心里,真的没有怨恨吗?”
大玉儿听得心惊肉跳。这些宫廷秘辛她早有耳闻,但听皇帝亲口说出来,分量截然不同。她知道自己此刻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可能影响深远。
“皇上,”她斟酌着词句,“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这些年皇上待睿亲王兄弟恩重如山,他们心里是明白的。况且如今大清正值用人之际,皇上与睿亲王兄弟齐心,才能共创大业。”
“齐心……”皇太极嗤笑一声,随即又咳嗽起来。
大玉儿连忙为他抚背,待咳嗽平息,他才喘息着说:“玉儿,你太天真了。权力面前,哪有永远的兄弟?朕在时,自然能压住他。可朕若不在了呢?”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大玉儿:“福临还小。若朕撒手而去,你觉得,多尔衮会甘心辅佐一个孩子吗?还是说……他会像朕当年那样,把该得的东西,亲手拿回来?”
大玉儿浑身冰凉。她终于明白皇太极今夜这番推心置腹的用意了——他是在交代后事,也是在试探她的立场。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如雨下:“皇上!臣妾不敢妄议朝政!臣妾只求皇上保重龙体,福临还小,他不能没有皇阿玛啊!”
这番表演情真意切,连皇太极都微微动容。
他伸手扶起她:“好了,朕只是随口一说,看把你吓的。起来吧。”
大玉儿顺势起身,仍低声啜泣。皇太极拍拍她的手背:“你放心,朕会安排好一切。你是福临的生母,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朕都会保你们母子平安。”
“谢皇上……”大玉儿依偎在皇太极怀中,眼中泪水未干,心底却已飞速盘算起来。
皇太极搂着她,目光投向窗外深沉的夜色,眼神复杂难明。
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必须尽快行动,在生命之火熄灭前,为大清铺好通往中原的道路,也为身后事做好安排。
多尔衮……必须用,也必须防。
而大玉儿……这个他宠爱了九年的女人,聪明、美丽、识大体。可她心中,真的只有他吗?还是说,她也在为自己、为福临谋划着未来?
皇太极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帝王之路,从来都是孤独的。即使身边睡着自己最宠爱的女人,即使满朝文武山呼万岁,那份孤独也从未消失过。
“玉儿,”他轻声说,“今夜就在这儿陪朕吧。”
“是,皇上。”大玉儿温顺地应道,为他掖好被角。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融为一体,却又各怀心思。
这一夜,清宁宫的烛火彻夜未熄。
而在盛京城另一端的睿亲王府,书房内的灯火同样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