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英雄迟暮与野心滋生(1 / 2)南空余温
崇祯十四年五月初十,盛京(沈阳),大清皇宫,崇政殿。
夜幕早已降临,但崇政殿内却灯火通明,亮如白昼。数十盏巨大的牛油蜡烛在鎏金灯架上熊熊燃烧,将殿内每一处雕梁画栋、每一件陈设器物都映照得金碧辉煌,流光溢彩。
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美酒的醇冽以及一种压抑着的、混合着胜利喜悦与权力暗流的特殊气息。
一场规模空前的宴会正在这里举行。庆祝的对象,是迟来的、决定辽东乃至天下命运的关键战役——松锦大战的辉煌胜利。
此战,大清皇帝皇太极御驾亲征,集倾国之力,围困锦州,打援决战,最终以惊人的战果落幕。但由于这位的身体原因,一直拖到如今才正式庆祝!
此役之后,明朝在关外的精锐野战力量几乎损失殆尽,宁锦防线名存实亡,山海关暴露在大清兵锋之下。
此刻,殿内济济一堂,坐满了此番战役的功臣。满蒙汉八旗的旗主、固山额真、梅勒章京,投降的明朝高级将领及其部属,以及范文程、宁完我等汉臣谋士,无不盛装出席,脸上洋溢着胜利者的红光与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觥筹交错,欢声笑语,马奶酒与高粱酒的香气混合在一起,衬托出一派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盛世景象。
然而,在这极致的喧闹氛围之下,却有一道挥之不去的阴影,笼罩在每一个稍有政治嗅觉的参与者心头,也为这庆功宴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微妙与沉重。
那阴影的源头,来自龙椅之上。
大清皇帝,爱新觉罗·皇太极,斜倚在铺着厚厚白虎皮的宽大龙椅上。这位已执掌后金政权十七年,成功的将父汗努尔哈赤留下的基业推向到全新高度,并正式改元称帝、雄心勃勃意欲入主中原的位面之子,此刻的脸色,在明亮的烛火映照下,却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近乎透明的苍白。
他原本的身躯,已经消瘦了不少,龙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虽然竭力挺直腰背,维持着帝王的威严,但那微微凹陷的眼窝、额头细密的汗珠以及偶尔不由自主的轻颤,都暴露了他此刻身体的极度不适。
就在之前亲征锦州时,皇太极便已感身体不适,中途回京后病情反复,时好时坏。
近段时日,更是有加重的趋势。御医私下里早已忧心忡忡,但面对皇帝的威严和固执,也只能开出一些温补的方子,暗中祈祷。
“诸位爱卿……”皇太极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往常沙哑低沉了些,但依旧努力保持着洪亮,试图压过殿内的喧嚣。
他一开口,满殿的喧哗立刻如潮水般退去,所有人都放下杯箸,挺直身体,恭敬地望向他。
皇太极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每一张面孔,从满蒙亲贵到汉军将领,从开国元勋到新近归附的降臣。他的眼神深邃,既有睥睨天下的豪情,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紧迫。
“松锦一战,赖大清列祖列宗保佑,赖我八旗将士用命,赖诸位文武同心协力,终获全胜!一举摧垮明国在关外最后的主力!”
皇太极的声音渐渐高亢起来,带着一种刻意提振的激昂,“此战,不仅仅是打下几座城池,歼灭了一些明军。此战,乃是敲开了进入明国的大门!折断了他朱家皇帝最后一条有力的臂膀!从此,关内万里河山,已在我大清铁骑俯瞰之下!入主中原,君临天下,指日可待!”
“万岁!万岁!万岁!”
殿内顿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满蒙将领们激动得满脸通红,挥舞着拳头;汉军降将们同样跟着呐喊,只是眼神中多少夹杂着些复杂的情绪。无论如何,此刻他们都与这条即将腾飞的势力绑在了一起。
皇太极微微抬手,压下欢呼,继续说道:“明国气数已尽,天命在我大清!然,欲定鼎中原,不是仅凭刀兵可成。还需恩威并施,需广纳贤才,更需收揽人心!故朕今日,特颁布《招降明将令》!”
他顿了顿,从身旁内侍手中接过一份早已拟好的黄绫诏书,亲自展开,一字一句,清晰有力地宣读:
“今明祚将倾,天下思治。朕体上天好生之德,念四海苍生之苦,特颁此令:凡明朝文武将吏,有识之士等,识天命,知时务,率部来归者,朕必厚待之,量才擢用,不吝爵赏!其带甲来归者,按所部兵马多寡,定爵秩高下:带兵千人来归,授游击;带兵五千,授副将;带兵万人,授参将;带兵五万,授总兵,赐爵位;带兵十万以上来归者……朕不惜裂土封王,世袭罔替!其他有献城献地、传递机要、招抚有功者,赏赐同例!此令,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裂土封王!”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崇政殿内炸响,震得所有人耳中嗡嗡作响。连那些见惯了大场面的满蒙王公,也不禁面露惊容。
自努尔哈赤起兵以来,非爱新觉罗宗室而封王者,寥寥无几。皇太极此举,可谓下了前所未有的重注!其意图再明显不过——不惜一切代价,加速瓦解明朝的抵抗力量,尤其是其军事支柱!
短暂的寂静后,是更加狂热的欢呼与议论。许多汉臣、尤其是新降的将领,眼中燃起了炽热的光芒。
裂土封王!这是何等诱惑!一些原本心中尚有迟疑或愧疚的降将,此刻也被这巨大的利益前景冲击得心神摇曳。
范文程坐在文臣席次靠前的位置,听得这道诏令,花白的眉毛微微一挑,低头抿了一口酒,掩盖住眼中的深思。
他侧身,用只有身旁洪承畴能听到的极低声音说:“亨九兄,时过境迁,皇上这步棋……落子巧妙,势大力沉啊。”
洪承畴坐在范文程下首,作为此战中最重要的降将,他今日的座位被特意安排得颇为靠前,以示荣宠。但他面上并无太多喜色,只是沉默地听着,手中把玩着银酒杯。
听到范文程的话,他微微颔首,同样低声回应:“宪斗兄看得透彻。皇上……这是自知时日无多,要在生前,看到我大清铁骑踏破山海关,至少……要看到入关之路,再无阻碍。他在抢时间。”
洪承畴的声音平静,但内心却远非如此。作为曾经的大明蓟辽总督,兵部尚书衔,督司数省军务的重臣,他太清楚这道《招降令》的威力了。明朝如今已是千疮百孔,武将骄横,文官倾轧,皇帝多疑,粮饷匮乏。
这道重赏之下,不知还有多少边关将领、地方总兵,会心生异志?尤其是那些本就对朝廷不满、或被欠饷逼得走投无路的军头……大厦将倾,树倒猢狲散,何况还有“裂土封王”的泼天富贵在前?皇太极这一手,是精准地抓住了明朝的死穴。
然而,洪承畴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反而有一种深沉的悲哀与惘然。悲哀于自己效忠半生的大明,竟如此不堪一击,如此人心离散;惘然于自己如今的处境与未来。
他投降了,为了部属的性命,也或许……为了自己那并未完全熄灭的、施展抱负的渴望。
皇太极确实待他不薄,优礼有加,时常咨询。可在这满殿的异族面孔和语言中,他始终感觉自己像一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
那道《招降令》越是慷慨,他越是能感受到背后那冰冷而强大的实力碾压,以及皇太极那不容置疑的、吞噬天下的野心。自己,不过是这野心棋盘上一枚比较重要的棋子罢了。
就在这满殿喧腾、众人心思各异之际,一些细心的臣子,却将目光更多地投向了龙椅上的皇帝,以及殿中另外几个关键人物。
他们看到,皇太极在宣读完长长的诏书后,气息明显有些不稳,握拳抵在唇边,压抑地咳嗽了几声。
虽然他用明黄的丝绸手帕迅速掩住,但眼尖的人还是隐约瞥见,那帕子上似乎沾染了刺目的……暗红色血丝!
这一幕,让不少人心头剧震。皇帝的病情,看来比外界传闻的还要严重!
与此同时,殿内两处位置,有两道冰冷的目光,在喧闹的掩护下,短暂而锐利地碰撞了一下,旋即分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一处是正白旗旗主、和硕睿亲王多尔衮的席位。年仅三十来岁的多尔衮,正值春秋鼎盛,面容英俊而刚毅,鹰隼般的眼眸深邃难测。
他身姿挺拔如松,即便在宴饮中,也保持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与矜持。他的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对面。
对面,是以两黄旗重臣、内大臣图尔格为首的一小群将领。图尔格是已故大贝勒、皇太极长子豪格的坚定支持者和旧部。豪格在归化城之战中英勇战死,但其生前与多尔衮素有嫌隙,两派势力明争暗斗。
如今豪格虽死,其势力并未完全消散,尤以掌握皇帝亲统的两黄旗部分力量为根基。图尔格、索尼、第一巴图鲁等人看向多尔衮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戒备与敌意,仿佛在无声地宣告:豪格贝勒虽去,两黄旗并非无人!
多尔衮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冷笑连连。图尔格?第一巴图鲁?不过是莽夫罢了。两黄旗?确实是皇兄亲掌的精锐。可皇兄一旦……
这天下,这八旗,究竟谁主沉浮,还未可知呢。他优雅地端起金杯,向图尔格方向遥遥一敬,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意味深长的弧度。图尔格脸色一沉,扭过头去,不予回应。
这细微的互动,并未逃过龙椅上皇太极的眼睛。他虽在病中,但帝王心术和洞察力丝毫未减。
看着弟弟多尔衮那看似恭敬实则暗藏锋芒的姿态,看着图尔格等人毫不掩饰的敌意,皇太极的心中,泛起一阵复杂的波澜。
有欣慰。多尔衮确实是难得的人才,文武双全,战功赫赫,是自己倚重的左膀右臂。大清要继续壮大,乃至入主中原,离不开这样的雄才。
但更多的,是深深的忧虑与……无奈。他自己的身体状况,自己最清楚。这具曾经能开强弓、驰骋疆场的躯体,如今却像一架年久失修、四处漏风的破车,不知何时就会彻底散架。而他最担心的,就是自己身后之事。
长子豪格战死,其他儿子年幼,不足以服众。宗室之中,最具威望和能力继承大统的,首推多尔衮。可多尔衮锋芒太露,野心勃勃,与两黄旗乃至其他保守势力矛盾颇深。
一旦自己驾鹤西去,这刚刚凝聚起来、蒸蒸日上的大清国,会不会立刻陷入内斗的旋涡?甚至……分崩离析?自己穷尽半生心血打下的基业,会不会毁于一旦?
这种“壮志未酬身先死”的悲凉与焦虑,日夜啃噬着皇太极的心。他之所以拖着病体也要举行这场盛大的庆功宴,之所以要颁布如此激进的《招降令》,就是要用辉煌的胜利和明确的未来蓝图,来凝聚人心,稳固局势,为自己争取时间,也为身后之事尽可能铺平道路。现在看来……
“但愿……老天能再多给朕一些时日。”皇太极在心中无声地叹息,“让朕能亲眼看到八旗的旗帜插在北京的城头,让朕能妥善安排好这一切……”
庆功宴进行到中途,气氛愈加热烈。将领们互相敬酒,吹嘘战功,甚至有人借着酒意跳起了粗犷的满族舞蹈。
位面之子皇太极也强打精神,应付着络绎不绝上前敬酒的臣子,脸色却越来越差,咳嗽也越发频繁剧烈。
终于,在一次剧烈的、仿佛要将肺腑都咳出来的咳嗽之后,皇太极手中的金杯哐当一声掉落在御案上,酒液四溅。
他猛地用手帕捂住嘴,身体因痛苦而微微蜷缩。当手帕移开时,上面一大片触目惊心的猩红,在明黄的底色上显得格外刺眼!
“皇上!”
“御医!快传御医!”
殿内瞬间大乱。距离最近的多尔衮反应最快,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欲搀扶皇太极,脸上写满了恰到好处的焦急与关切:“皇上!臣弟扶您回去歇息!”
然而,皇太极却吃力地摆了摆手,制止了多尔衮的搀扶。他抬起头,苍白的脸上因方才剧烈的咳嗽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但眼神却依然锐利,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深深地看了多尔衮一眼。那一眼,仿佛要看穿多尔衮所有的心思。
“朕……无碍。”
皇太极的声音虚弱,却清晰,“不过是……老毛病。你们……继续饮宴。朕……回去歇息片刻即可。”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在内侍的搀扶下,艰难地、一步步地离开了崇政殿。
那原本挺拔如山的背影,此刻竟显得有些佝偻和蹒跚,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在场所有人的心坎上。
多尔衮的手僵在半空,缓缓收回。他站在原地,望着皇兄离去的方向,眼神中的“关切”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幽深光芒。
有对兄长病情的真实担忧,毕竟皇太极对他虽有猜忌,却也给予了相当的信任和权力;有对大清未来局势的思虑。
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压抑了多年、此刻因皇太极明显的衰弱而悄然滋长、难以抑制的……野心,以及伴随野心而来的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解脱感。
那个如高山般压在他头顶、令他既敬且畏的皇兄,似乎真的快要倒下了。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似乎……不再遥不可及。
皇兄那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后,金杯落地的脆响还在耳边回荡,帕子上的猩红像一团火,烧得多尔衮心口发烫。
无碍?骗谁呢。那口血呕出来,怕是半条命都搭上了。
他缓缓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欲要搀扶时的虚空触感。满殿的慌乱与关切多半是真的,但谁心里没藏着点别的心思?
图尔格那帮人盯着他的眼神,跟要吃人似的,可他们大概忘了,如今这大清的半壁江山,是我多尔衮领着八旗子弟拼出来的。皇兄在时,他们尚能借着两黄旗的势头蹦跶,可皇兄若真有个三长两短……
念头刚起,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飘向了殿后屏风的方向。方才宴饮正酣时,他瞥见她隔着屏风的影子 —— 大玉儿。
那身明黄镶珠的旗装穿在她身上,衬得腰肢纤纤,连屏风都挡不住那股子媚骨天成的劲儿。
算算日子,她嫁与皇兄也有十余年了,可岁月仿佛没在她脸上留下半分痕迹,反倒比年轻时更添了几分端庄里藏着勾人的风情。
记得当年第一次见她,还是在父汗的宴席上。她不过十四五岁,梳着双丫髻,怯生生地跟在哲哲皇后身后,抬眼望过来时,那双眼睛亮得像草原上的星子。那时候我就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好看的女人?
后来她成了皇兄的大妃,母仪后宫。我只能隔着朝堂、隔着宴席,远远地看她。看她为皇兄抚琴,看她替皇兄打理后宫琐事,看她对着皇兄笑时,眼底那藏不住的温顺。
可我总觉得,那温顺是装出来的。她那样聪慧的女人,心思定然深似海,皇兄虽宠她,却未必真的懂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