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苛政猛虎,民变星火燃(1 / 2)南空余温
“选美”的风波尚未平息,甚至因为左良玉大军逼近的消息,张献忠变本加厉地催促——仿佛要在敌人兵临城下前,完成他百人斩的荒唐目标。
而与此同时,另一道更加荒谬、也更加暴露其本质的“王命”,从吉王府——现在该叫“大西王宫”了——里传了出来。
那天张献忠喝得大醉,由两个新收的“妃子”搀扶着,在王宫里瞎逛。这王府本是吉王朱翊銮的宅邸,修建得富丽堂皇,亭台楼阁,水榭花园,一应俱全。可张献忠逛着逛着,却越来越不满意。
“这破院子,也就看着光鲜!”他一把推开搀扶的美人,指着那些雕梁画栋,喷着酒气道,“太小家子气了!老子现在是王!是大西王!将来还要当皇帝!得有像样的宫殿!得像北京城里的紫禁城那样!不,要比紫禁城还气派!”
左右陪着的将领和文官面面相觑。丞相徐以显也在其中,他小眼睛一转,立刻凑上前,谄笑道:“大王所言极是!宫殿乃王权威仪所系,不可不建!如今大王坐拥湖广,正该修建新宫,以彰显天命所归!”
“对!老徐说得对!”张献忠一拍大腿,醉眼乜斜着,“你说,该怎么建?建在哪儿?”
徐以显捋着山羊须,脑中飞快盘算。修建宫殿,可是个肥差!材料采购、工匠招募、民夫征发……哪一环节不是油水滚滚?
这么些年,我跟着你张献忠,养了那么些自己人,如今是时候发挥作用了!他立刻抖擞精神,开始献策:
“大王,这吉王府虽然尚可,但格局已定,扩建不易。不如……另选新址?”他观察着张献忠的脸色,见对方皱眉。
他赶紧一激灵,话锋一转,“当然,若是大王眷念此间,就地扩建也可!只是需要拆掉周边一些民房,拓展地基。”
张献忠一挥手:“拆!给老子拆!这王府周边的房子,统统拆了!给老子的宫殿腾地方!”
“大王英明!”徐以显先拍一记马屁,然后继续道,“至于宫殿规制……大王,武昌黄鹤楼,那是天下名楼,高耸入云,气象万千!岳阳楼的琉璃瓦,更是前朝御制,阳光下金光熠熠,宛如天宫!若是能将此二楼之精华,移用于大王新宫,岂不美哉?”
张献忠听得眼睛发亮:“黄鹤楼?岳阳楼?好!好主意!老徐,还是你脑子好使!去!派人去拆!给老子把黄鹤楼、岳阳楼都拆了!木头、砖瓦、琉璃,统统运来长沙!老子要用天下名楼的料子,建天下第一的宫殿!曹阿瞒还铜雀春深锁二乔呢,大家都是王,我差哪儿呢?”
自比人妻曹?扑哧……
这道命令比选美更让人瞠目结舌。
黄鹤楼,始建于三国,历代屡毁屡建,早已不仅是座楼,更是江汉形胜的象征,无数文人墨客在此留下千古绝唱。
崔颢的“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李白的“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早已融入这座楼的魂魄。
岳阳楼,范仲淹一篇《岳阳楼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让这座楼成为士大夫精神的图腾。
其建筑本身也是瑰宝,特别是那琉璃瓦,乃是嘉靖年间御窑特制,阳光下流光溢彩,举世罕见。
现在,张大王一句话,就要拆了?
消息传出,不仅长沙城内的士林哗然,连许多大字不识的百姓,都感到一种莫名的愤怒和悲哀。
那是千年传承的东西,是刻在这片土地骨子里的地标,说拆就拆?为了给你一个土匪修宫殿?
前明长沙府学教授,一位七十多岁的老翰林,听说此事后,在自家书房里悬梁自尽,留下绝命诗一首:“楼毁魂安在?瓦碎梦难全。豺狼踞华堂,文章付寒烟。”
但死谏改变不了什么。
很快,两支特殊的“运输队”从长沙出发了。
一支北上武昌,由张献忠的养子之一、绰号“刮地虎”的刘进忠带队,领兵五百,押着强行征发的数千民夫。
一支西去岳阳,由徐以显的心腹、原长沙府税课司大使钱有财带队,同样领兵五百,押着二三千民夫。
说是“运输队”,不如说是“拆迁队”兼“押送队”。
民夫都是长沙城及周边乡镇抓来的青壮。衙役和兵痞挨家挨户踹门,只要是男丁,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不由分说就绑走。
王家村的王二因为前几日反抗税吏杀了人,正躲在亲戚家,也被搜了出来,五花大绑塞进了去武昌的队伍。
队伍出发那天,长沙城西门外哭嚎震天。被抓民夫的家人追着送出老远,被兵卒用鞭子驱赶回来。
王二的媳妇抱着三岁的儿子,远远看着丈夫被鞭子抽打着上了路,泪流满面,却不敢哭出声。
从长沙到武昌,陆路近四百里。民夫们两人一组,扛着粗大的杠子,绳索,斧锯,铁钎。监工的骑兵在前后来回奔驰,稍有迟缓,鞭子就劈头盖脸抽下来。
每天只发两个掺了糠皮的窝头,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夜里就露天睡在野地,蚊虫叮咬,寒气侵体。
走了五天,已经病倒几十个。病倒的,轻的鞭打着继续走,重的……就直接扔在路边,任其自生自灭。
王二亲眼看见同村的一个汉子,发着高烧走不动了,监工头目过来看了看,骂了句“晦气”,让两个士兵把人拖到路边草丛里,随手补了一刀。
血溅在草叶上,那汉子瞪着眼睛,望着灰蒙蒙的天,渐渐没了气息。
王二死死咬着牙,指甲抠进掌心,才忍住没扑上去拼命。他不能死,他得活着,家里还有老娘、媳妇、儿子。
第十天,队伍到了武昌城外。黄鹤楼矗立在蛇山之巅,俯瞰大江,果然气象非凡。即使是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楼前仍有零星香客和文人徘徊,对着江水楼阁,凭吊古今。
刘进忠骑在马上,眯眼看了看那楼,咧嘴一笑:“拆!”
五百兵卒立刻驱赶民夫上前,包围了黄鹤楼。楼里还有几个看守的道士和洒扫的老役,惊恐地出来阻拦。
“军爷!军爷不可啊!这是千年名胜!历代先贤心血所在!拆不得啊!”一个白发老道跪地哀求。
刘进忠马鞭一指:“滚开!再啰嗦,连你一起拆了!”
兵卒们如狼似虎地推开阻拦的人,冲进楼里,开始疯狂打砸。精美的雕花门窗被斧头劈碎,历代碑刻被铁钎撬倒,名人题匾被随意丢在地上践踏。楼里的藏书、字画、祭祀器物,被抢劫一空,带不走的就直接毁掉。
王二和另外几十个民夫被分派去拆主梁。那梁是整根的金丝楠木,数人合抱粗,木质坚硬如铁。他们用锯子锯,用斧头砍,汗水混着木屑,迷了眼睛。
“快点!没吃饭吗!”监工的鞭子抽在一个民夫背上,顿时皮开肉绽。
王二闷头锯着,听着耳边木料断裂的“嘎吱”声,看着那些精美的斗拱、雀替被粗暴地撬下摔碎,心里像被钝刀子割着。
他不是读书人,不懂什么文章千古,可他从小就听老人说,黄鹤楼是神鸟落脚的地方,是保佑这一方水土的。现在,神鸟的窝被拆了。
拆了三天,一座千年名楼,变成了一堆残砖断木。刘进忠指挥着将还能用的木料、砖瓦分类捆扎,让民夫们扛上肩。那些巨大的金丝楠木梁,需要十几个人才能抬动一根。
回程的路,更加艰难。每个人肩上都压着沉重的木料或砖瓦,步履蹒跚。食物更少了,监工的鞭子更急了。不断有人倒下,倒下的,就再也没起来。
王二扛着一捆瓦当,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想起家里的老娘,不知道伤好了没有;想起媳妇,是不是还在以泪洗面;想起儿子,那小子该会叫爹了吧?
他不能死在这里。他得活着回去。
与此同时,去岳阳的那支队伍也遭遇了类似的情况。岳阳楼临洞庭湖,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钱有财可不管什么“先天下之忧而忧”,他眼里只有那些值钱的琉璃瓦片。
拆楼时,当地一些读书人和百姓自发聚集起来,跪在楼前痛哭请愿,求他们手下留情。钱有财直接让兵卒放箭,射伤了十几个人,驱散了人群。
琉璃瓦拆起来要格外小心,不能破损。民夫们战战兢兢地爬上高高的屋顶,一片片小心翼翼揭下,包裹好。
即使如此,还是摔碎了不少。破碎的琉璃片在阳光下闪着凄艳的光,像是这座楼最后的眼泪。
两支队伍陆续返回长沙时,已经是五月下旬。出发时近四千民夫,回来时不足三千,路上病死、累死、被打死的,超过千人。
带回来的木料、砖瓦、琉璃,堆满了吉王府周边的空地,像一座座小山,在阳光下散发着死亡与掠夺的气息。
而就在这两支队伍在外疯狂拆楼的同时,长沙城内,徐以显的“理财”手段,也如火如荼地展开了。
他在原长沙府衙挂上了“大西丞相府”的牌子,设立了“督造司”,专门负责修建新宫殿。又设立了“征榷司”,负责征税。两个衙门一开张,立刻成了长沙城最恐怖的地方。
首先是征发民夫。城内的青壮男丁本来就被抓走了许多去拆楼,剩下的,从十五岁到六十岁,只要还能动,全部被“督造司”的衙役抓了壮丁,拉到吉王府周边的工地上。
工地范围不断扩大,王府周边的民房被强行拆除,住户被赶出来,哭天抢地也无济于事。拆下的木料砖石直接用于建宫,百姓的家当则被洗劫一空。
王宫工地上,聚集了上万人。他们被分成若干队,有的挖地基,有的夯土墙,有的搬运木料,有的烧制砖瓦。
监工都是徐以显招募的地痞流氓和前明污吏,个个手持皮鞭木棍,稍有懈怠,就是一顿毒打。
食物?每天两个掺了沙土的窝头,一碗清水般的菜汤。
住处?露天席地,下雨了就在未完工的殿宇下挤一挤。
医疗?没有。死了,尸体直接拖到城外乱葬岗一扔。
王二从武昌回来,还没来得及回家看一眼,就被直接抓到了工地。他分在搬运组,负责从材料堆往工地抬木料。
那些金丝楠木极重,一根需要八个人抬。肩膀早就磨破了皮,结了痂,又磨破,血肉模糊地粘在衣服上。
他旁边一起抬木料的,是个瘦弱的书生,叫陈文瑞,原是城东私塾的先生,手无缚鸡之力,抬了两天,肩膀肿得老高,走起路来摇摇晃晃。
“文瑞兄,撑住。”王二低声说,尽量把杠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陈文瑞脸色惨白,苦笑着摇头:“王二哥,我……我怕是不行了。这哪里是修宫殿,这是要我们的命啊。”
“别说丧气话!”王二咬牙,“活着!一定要活着!家里……家里人还等着呢。”
正说着,监工头目——一个满脸横肉、绰号“活阎王”的汉子——提着鞭子走过来,看到陈文瑞脚步虚浮,上去就是一鞭子:“磨蹭什么!没吃饭吗!”
鞭子抽在陈文瑞背上,单薄的衣衫立刻裂开一道口子,皮肉翻开,鲜血渗出来。陈文瑞惨叫一声,腿一软,连带着杠子一歪,整根木料往一边倾斜。
“废物!”“活阎王”大怒,又连抽几鞭。
王二看得目眦欲裂,松开杠子想去拦,却被另一个监工一棍砸在腿弯,跪倒在地。
陈文瑞挨了七八鞭,已经气息奄奄,被两个监工像拖死狗一样拖到一边,扔在墙角。
“王二哥……”陈文瑞气若游丝,眼睛望着王二,“告诉我娘子……我对不住她……让她……改嫁……”
话没说完,头一歪,没了气息。
王二跪在地上,看着陈文瑞逐渐冰冷的尸体,看着“活阎王”骂骂咧咧地让手下把人拖走,看着周围民夫麻木而恐惧的眼神,一股血气直冲脑门。
他想杀人。他想把眼前这些监工,把徐以显,把张献忠,统统杀光!
但他不能。他还有老娘,有媳妇,有儿子。
他低下头,重新扛起杠子。肩膀上的伤口裂开,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粗大的木杠。他像一头负伤的野兽,沉默地、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着。
修宫殿要钱,养军队要钱,张献忠和手下将领享乐更要钱。钱从哪里来?徐以显的答案很简单:加税!加派!刮地皮!
他迅速制定了一套“大西税法”,在长沙及张献忠控制的其他府县推行。税目之多,税率之高,令人咋舌:
“田赋:每亩征粮三斗(远超明制一斗三升),折色银三钱。”
“丁银:每丁征银二两(明制不过数钱)。”
“门户捐:每户按等征收,上户十两,中户五两,下户二两。”
“商铺捐:按营业额十抽三。”
“厘金:过往货物值百抽五。”
“剿饷:为剿灭残余明军,每户加征‘义饷’一两。”
“建宫捐:为修建王宫,每丁加征‘乐输’银五钱。”
“犒军捐:为犒赏将士,每户出鸡一只,或折银三钱。”
“马草捐:每户出干草五十斤,或折银一钱。”
“器械捐:为打造兵器,每户出铁一斤,或折银五分。”
“巡防捐:为维持治安,每户月出银一钱。”
……
林林总总,不下二十种名目。而且,徐以显充分发挥了他当年做胥吏时练就的“踢斗淋尖”、“火耗加征”等本领,实际征收时往往比明面数字还要翻上一番。
比如田赋,明面三斗,实际征收时用特制的大斗,一斗能装一斗半;粮要晒得极干,稍有潮湿就加倍罚没;收银时加收“火耗”,一两银子要交一两五钱。
他手下的税吏,大多是招募的地痞无赖和前明污吏,拿着鸡毛当令箭,挨家挨户,如狼似虎。
王二家所在的王家村,再次遭了殃。
五月初十,税吏又来了。还是那个三角眼,这次带了十几个差役,个个手持棍棒锁链。
“王二家!出来交税!”三角眼肩膀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吊着胳膊,眼神更加阴狠。
王二的媳妇抱着儿子,扶着刚刚能下地的婆婆,战战兢兢地出来。王二被抓去修宫殿,家里只剩妇孺。
“军爷……我家男人被抓去干活了,家里……实在没钱了。”王二媳妇低声下气地说。
“没钱?”三角眼冷笑,“上次抗税杀人,还没跟你家算账呢!王二那杂种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家里总有点东西吧?搜!”
差役们冲进屋里,又是一通翻箱倒柜。最后只搜出半袋杂粮、几个破瓦罐、两床打了补丁的被子。
“就这点?”三角眼不满,“看来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来人,把这老婆子和这小崽子带走!让王二拿钱来赎!”
“军爷!不能啊!”王二媳妇扑过去抱住儿子,哭喊道,“婆婆伤还没好,孩子才三岁!求求您高抬贵手!我……我去借!我去讨!一定把钱凑齐!”
“借?讨?”三角眼一脚踹开她,“就你这穷酸样,能借到钱?带走!”
差役们上前拉扯,孩子吓得哇哇大哭,王二的老娘急火攻心,又晕了过去。王二媳妇死死抱着儿子不撒手,被差役用棍子打,用手掰,手指都被掰断了,仍不松手。
“娘!娘!”孩子哭喊着。
“畜生!你们这群畜生!”王二媳妇头发散乱,满脸是泪,眼神里是刻骨的仇恨,“张献忠不得好死!徐以显不得好死!你们全都不得好死!”
“还敢咒骂?”三角眼大怒,“给我往死里打!”
棍棒如雨点般落下。王二媳妇护着儿子,用身体承受着。鲜血从她头上、背上涌出,染红了粗布衣裳,染红了怀里的孩子。
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娘!娘你别死!娘!”
邻居们躲在屋里,听着外面的哭喊和殴打,有人默默流泪,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闭上眼睛,念着阿弥陀佛。
终于,棍棒停了。王二媳妇倒在血泊中,气息微弱,却还紧紧抱着儿子。孩子满脸是娘的血,哭得声音都哑了。
三角眼啐了一口:“晦气!把这小崽子带走!老婆子就算了,半死不活的。”
差役去掰王二媳妇的手,那双手却像铁箍一样,怎么也掰不开。最后用刀砍断了她的手指,才把孩子夺过来。
孩子被拖走时,回头看着血泊中的母亲,看着晕倒在地的奶奶,发出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哭喊:“娘——!”
那哭声,像一把烧红的刀子,捅进了每一个听到的村民心里。
三角眼带着差役和孩子,扬长而去。地上,王二媳妇的手指还在微微抽搐,鲜血顺着泥土的缝隙,慢慢渗进去,渗进这片苦难深重的土地。
夜幕降临,王二拖着疲惫不堪、浑身伤痛的身体,从工地溜了出来——他是拼着被打死的风险,偷跑回来的。他放心不下家里。
当他推开自家那扇已经破损的院门时,看到的景象,让他瞬间血液凝固。
院子里,老娘躺在冰冷的地上,气息微弱。媳妇倒在血泊中,身体已经僵硬,手指断处白骨森森,眼睛睁得很大,望着天空,死不瞑目。屋里被翻得底朝天,一片狼藉。
“秀英!娘!”王二扑过去,颤抖着手探了探媳妇的鼻息,又摸了摸老娘。媳妇已经没了,老娘还有一丝气。
“儿……儿啊……”老娘艰难地睁开眼,看到王二,浑浊的眼泪流下来,“孩子……孩子被抢走了……秀英她……她……”
“我知道,娘,我知道。”王二声音嘶哑,像破旧的风箱。他把老娘抱进屋里,找了点水喂了,又去看媳妇。
他跪在媳妇身边,用手轻轻合上她的眼睛。那眼睛里的仇恨和不甘,却像烙印一样,刻在了他心底。
“秀英,我对不住你。”王二喃喃道,眼泪终于流下来,混着脸上的血污,“我对不住你,对不住孩子,对不住娘。”
他坐在地上,抱着媳妇逐渐冰冷的身体,坐了整整一夜。没有哭出声,只是身体一直在颤抖,像秋风中的落叶。
天快亮的时候,他轻轻放下媳妇,给她整理好破碎的衣裳,捋顺散乱的头发。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院里,从柴堆里抽出那把生锈的柴刀。
他仔细地磨刀,在井边的石头上,一下,又一下。磨刀石和刀刃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黎明里,显得格外刺耳。
老娘在屋里微弱地喊:“儿啊……你要做什么……别做傻事啊……”
王二没有回答。他专注地磨着刀,直到刀刃在晨光中泛起幽幽的寒光。
然后,他提着刀,走出院门。
他没有直接去找税吏报仇。他知道那样是送死。他先是去了村里,哪家有唢呐声,就同样是被逼得活不下去的人家。
有道是:
桃养人,杏伤人,李子树下埋死人。
米养人,香敬神,一曲唢呐送你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