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66章 乾清宫惊澜(二)(1 / 2)南空余温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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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继续道:“还有,他办的那些什么新学堂,篡改圣贤书,这可是大逆不道!让国子监祭酒、司业们带头,联络天下学官,联名上奏,请皇上严惩!读书人的事,皇上最在意。另外,给咱们在陕西的人传话,让他们暗中鼓动那些被李健得罪狠了的士绅,能闹事就闹事,能给他添堵就添堵。比如,抵制新税,抗交钱粮;煽动佃户,抵制分田;或者……制造点‘意外’,比如运粮的车队被劫,收税的胥吏被打,学堂被砸之类的。总之,不能让他李健在陕西舒舒服服地当土皇帝。要让他知道,离了咱们京里这些‘贵人’的照应,他什么事都办不成!”

“妙啊!干爹此计甚妙!”王之心竖起大拇指,满脸敬佩,“既不用咱们直接出手,又能给李健找无穷无尽的麻烦。等他内外交困,焦头烂额之时,或许就知道,这天下不是光有兵就能坐稳的!到时候,还不得乖乖把孝敬加倍补上?说不定,还得求到干爹门上,让干爹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呢!”

王德化得意地笑了笑,又吃了一颗荔枝,慢悠悠地说:“孺子可教。不过,也不能把李健逼得太急,狗急跳墙就不好了。眼下中原的闯贼才是心腹大患。皇上……还得靠孙传庭去剿闯呢。所以,分寸要拿捏好。弹劾要上,压力要给,但皇上若是震怒,下旨严责孙传庭,或者真要调兵去剿李健,咱们在旁……不妨劝着点皇上,稍缓其锋。就说眼下应以剿闯为重,李健虽悖逆,但尚未公然举旗造反,可暂缓图之。让孙传庭能专心对付闯贼,也让李健……暂时还能在陕西待着。这叫……平衡。”

王之心有些不解:“干爹,为何还要帮李健说话?他不是断了咱们的财路吗?”

“蠢材!”王德化瞥了他一眼,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李健要是现在就垮了,陕西落入朝廷……或者孙传庭彻底掌控,对咱们有什么好处?一个稳定听话的陕西,还能有这么多‘常例’可收吗?孙传庭那个人,又臭又硬,他会给咱们孝敬?就是要让陕西乱着,但又不至于彻底失控,让李健和朝廷、和孙传庭互相牵制,咱们才能从中渔利,明白吗?李健现在就是一只会下金蛋的鸡,虽然这鸡不太听话,总想自己把蛋藏起来,但咱们不能一下子把鸡杀了,得慢慢调教,让它知道,蛋该下在哪儿。等咱们把它调教好了,它下的蛋,还不是咱们的?”

“高!实在是高!干爹深谋远虑,运筹帷幄,儿子万万不及!”王之心恍然大悟,连声赞叹,“儿子对干爹的敬仰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干爹这是将李健、孙传庭、朝廷,都玩弄于股掌之间。当年的九千岁魏忠贤,我看给干爹提鞋都不配啊!”

正所谓“两只鸳鸯同命鸟,一对蝴蝶可怜虫。”不外如是……王之心心里补了一句,但没敢说出来。

王德化享受着奉承,眯着眼盘算。李健?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边镇泥腿子罢了。你再能打,能打得过朝廷大义?能玩得转朝堂权术?等中原事稍缓,皇上缓过气来,或者孙传庭解决了李自成,腾出手来,收拾李健还不是易如反掌?到时候,陕西抄没的那些巨万家产...…啧啧,想想都有点激动…...

想到这里,他心头一阵火热。那可不是小数目,听说李健抄了十几家,就得了几百万两银子,要是把陕西的士绅都抄一遍……嘿嘿。不过眼下,还是要利用李健去搅动陕西,让那些平日也不太把他放在眼里的陕西士绅吃点苦头,同时牵制孙传庭,为自己攫取更大的利益和话语权。

正所谓“只管老爷坐轿,哪管抬轿的尿尿......”

神特么的“哪管抬轿的尿尿!”

王德化心里冷笑,那些抬轿的死活,关他什么事?他只要自己坐得稳、坐得舒服就行。

“对了,”王德化想起一事,睁开眼,“锦衣卫那边,对李健是什么动向?骆养性那老小子,最近在忙什么?”

王之心回道:“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那边,似乎也挺关注陕西。派了个得力的小旗,叫沈炼的,前阵子潜入了西安,据说已经摸到了一些李健核心圈子的边儿,正在设法搞到那新式火枪的图纸和学堂教材的样本。骆大人好像……对李健那些新奇玩意儿挺感兴趣。另外,骆大人和宫里的曹公公走得挺近,好像也在打听皇上的心思。”

“骆养性?”王德化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他的狗鼻子倒是灵,想抢功?告诉咱们在锦衣卫的人,盯紧点。李健那些东西,不管有用没用,不能让他骆养性独吞了好处。必要的时候……可以给那个小旗制造点‘意外’,让他回不来,或者带回来的东西‘不小心’遗失了。明白吗?你记住,锦衣卫管得了的,东厂要管!锦衣卫管不了的,东厂更要管!一句话,我是秉笔太监,先斩后奏,皇权特许!明白了吗?”

“儿子明白。”王之心眼中闪过阴冷之色。这种事,他们东厂没少干。

锦衣卫和东厂,明面上都是天子亲军,暗地里斗得你死我活。骆养性虽然是锦衣卫指挥使,但王德化是司礼监掌印,还提督东厂,权势更大。给锦衣卫下个绊子,再容易不过。

好吧,如果锦衣卫跟东厂好的穿一条裤子,但凡是个皇帝,他都睡不着觉!

值房内,阴谋在温言软语和荔枝甜香中酝酿。

值房外,黑夜沉沉,笼罩着这座辉煌而腐朽的帝国心脏。

黄土高坡的朔风,吹不到这高墙深宫之内。但那里发生的一切,却已如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这潭死水中,激起了层层暗涌与贪婪的涟漪......

四月廿六夜,北京城南,樱桃斜街。

这里远离皇城的肃穆与东厂的阴森,是京城三教九流混杂之地。狭窄的街道两旁挤满了低矮的房屋,酒旗招展,赌坊吆喝,暗娼低语,空气中弥漫着廉价酒水、汗臭和劣质脂粉的混合气味。

虽然已是深夜,但这里依旧人声嘈杂,灯火阑珊。拉车的、扛活的、卖苦力的,结束了一天的劳作,在这里花几个铜板买醉,或者赌上一把,试图改变卑微的命运,更多时候是输掉最后一点血汗钱。

一家门脸不起眼、只挂着一个破旧“茶”字幌子的小茶馆后院,一间门窗紧闭的厢房内,油灯如豆。一个身着半旧棉布直裰,作寻常行商打扮的男子,正对着一面模糊的铜镜,小心翼翼地在脸上涂抹着什么。

他看起来三十出头,面容普通,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长相,唯独一双眼睛,在昏黄灯光下显得异常锐利明亮,转动间透着精干与警惕。

他便是锦衣卫小旗沈炼。此刻,他刚刚从陕西历经艰险返回京城,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风尘与疲惫,更多的是一种压抑着的兴奋和紧张。他怀里的东西太重要了,重要到可能改变很多事情的走向。

镜子旁,摊开着几样东西:一本用粗糙纸张装订、封面写着《蒙学新识(第一册)》的小册子;几张画着复杂结构的图纸(已被他临摹简化);还有一小块灰黑色的、质地紧密的颗粒状物体,用油纸仔细包着。旁边还放着一把匕首、一包药粉、几锭碎银和一些铜钱。

沈炼的手指轻轻拂过那本《蒙学新识》,翻开一页,上面是工整的宋体字,内容却让他这个读过几年私塾、也在锦衣卫内受过训的人感到无比新奇:

“……第一课,天地人。天在上,地在下,人在中间。我们头顶有天,脚下有地,我们是人。人有眼耳口鼻手足,能看能听能说能吃能走能做活……第二课,一二三。一像筷子,二像鸭子,三像耳朵……数数歌:一二三四五,金木水火土,天地分上下,日月照今古……”

文字旁边,还配有简单却生动的线条画。这完全不同于蒙童开蒙必读的《三字经》、《百家姓》,没有之乎者也,没有圣贤大道理,就是最简单的认字、识数、认识自身和世界。

他又翻到后面,有简单的算术题:“李大娘家有母鸡三只,每天生蛋两枚,五天共生蛋几枚?”有粗浅的地理图,画着陕西的大致轮廓和主要河流城池;甚至还有一节“格物浅说”,讲的是“水受热成汽,汽力可推动壶盖,此乃力也。”

沈炼的心跳有些加快。这种教材,若是流传开来,会让多少原本无缘识字的贫家子弟开蒙?会让多少人对世界有新的认识?更重要的是,它完全绕开了传统的经义教育,培养出来的,还是忠于圣贤、忠于君父的士子吗?李健到底想培养什么样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火枪图纸和那包颗粒火药上,呼吸微微急促。在西安潜伏的一个多月,他冒着巨大风险,利用伪装的身份——一个对新奇器物感兴趣的落魄书生.

好不容易才接近了一个在“格物院”外围打杂的学徒,用身上仅剩的银钱和一番“对机械的痴迷”打动对方,看到了部分不涉及核心机密的初级教材和更新几代之前的旧图纸,并设法临摹下来,还偷偷弄到了一点新式火药的样品。他甚至远远看到过秦军新式火炮的试射,那威力,远超红夷大炮。

他亲眼见过秦军操练,那种线膛枪的射程、精度和射速,远远超出朝廷官军乃至边军最好的火铳。他也混在人群里,远远看过那场震动泾阳的公审大会。

万民哭诉,群情激愤,李健高坐台上,冷静决断,十七颗人头落地,鲜血染红地面,而台下百姓的欢呼声却如山呼海啸……

那场景,带给他的震撼,远比火枪图纸更甚。那不是简单的杀贪官污吏,那是一种……他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那是一种摧毁旧有秩序、重新分配权力和财富、并以此换取底层民众狂热支持的可怕仪式。

李健不仅仅是个拥有犀利武器的军阀,更是一个懂得如何煽动人心、重塑规则的可怕对手。这样的对手,比李自成、张献忠更难对付。

“必须尽快把东西送到骆大人手上,把我所见所闻,一五一十禀报。”他低声自语,小心地将册子、图纸、火药样本贴身藏好,用针线在内衣上缝了几个暗袋。

对着镜子,最后调整了一下脸上用特殊膏药做出的几处细微“疤痕”和“痣”,让他的容貌又有了些变化,与通缉文书上的画像更加不同。这是锦衣卫探子必备的技艺,也是保命的手段。

他吹灭油灯,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茶馆前堂还有零星的酒客在喧哗,后院一片寂静。他轻轻推开后窗,像一只狸猫般无声无息地滑入漆黑的胡同。

他没有直接去锦衣卫衙门,而是准备先到另一个秘密联络点——城西的观音寺胡同,那里有他信任的同僚接应。京城的水太深、太浑,他把握不住。东厂、锦衣卫、文官、勋贵、内监……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他带回的东西敏感,难保不会有人想截胡,甚至让他“被消失”。他必须小心再小心。

夜色浓重,星月无光。沈炼贴着墙根的阴影,快速而无声地移动。他对这一带的地形很熟,穿小巷,越矮墙,避开主要的街道和巡夜的兵丁。

就在他即将拐进一条更窄的胡同时,忽然,一种多年刀头舔血培养出的直觉让他寒毛倒竖!他猛地向旁边一扑!

“嗖!”一支弩箭擦着他的肩膀射过,钉在身后的土墙上,箭尾兀自颤动!紧接着,两个黑影从暗处扑出,手中短刀在黑暗中闪着寒光,直取他要害!

沈炼就地一滚,拔出腰间匕首,格开一刀,另一刀却已刺到胸前!他险之又险地侧身避开,刀锋划破了他的外衣,在里面的皮甲上留下一道白痕。对方是高手!而且出手狠辣,显然是想要他的命,而不是擒拿!

没有废话,没有叫喊,只有刀刃破空声和粗重的呼吸。沈炼心念电转:是谁?东厂?还是其他势力?他在陕西暴露了?不,不太可能,他一直很小心。那就是……京城这边走漏了风声,或者有人一直盯着从陕西回来的人!

他且战且退,试图向有光亮的方向移动。但两个刺客配合默契,一左一右,封死了他的退路。沈炼的匕首虽然精悍,但对付两把短刀,还是落了下风,很快身上就添了几道伤口,鲜血渗出。他知道不能久战,必须尽快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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