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乾清宫惊澜(一)(1 / 2)南空余温
崇祯十四年四月廿五,北京,乾清宫。
暮春时节的紫禁城,本该是花木扶疏、燕雀啁啾的生机景象,可乾清宫内外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殿前汉白玉丹陛上的铜龟铜鹤静默伫立,似乎也屏住了呼吸。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带着腐败气息的花香——那是从御花园移植过来的几株牡丹,今年开得格外晚,花朵硕大却颜色暗淡,像是在为这个王朝提前戴孝。
殿内,龙涎香在鎏金狻猊炉中袅袅升腾,却驱不散那股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压抑。
鎏金灯台上的蜡烛已经燃烧了大半,烛泪堆积如小山,烛光在穿堂而过的微风中摇曳不定,将御案后那个清瘦的身影投射在蟠龙金柱上,拉得忽长忽短,如同鬼魅。
御案是上好的金丝楠木,宽大厚重,雕着九龙戏珠的精细纹样。此刻,案上凌乱地堆着数十份奏章、塘报,而最上方,端端正正摆着三份边角磨损、火漆特殊的密报——那是来自陕西的锦衣卫和东厂双重加急密奏。
崇祯皇帝朱由检,这位面容越加憔悴的大明天子,正一动不动地站在御案前。他身上穿着半旧的明黄色常服龙袍,袍角有些许不易察觉的磨损,那是长时间坐卧摩擦所致。
他的目光死死盯在那三份密报上,仿佛要用眼神将它们烧穿。
许久,他终于缓缓伸出右手,手指微微颤抖着,拿起了最上面一份。密报是东厂安插在西安的坐探发回的,字迹工整却透着仓促。
“经查,李健自窃据陕西以来,行霹雳手段,于陕西悍然推行所谓‘新税制’。其制最毒者,曰‘摊丁入亩、士绅一体纳粮、一体当差’。凡陕地士绅、举人、生员乃至致仕官员,名下田产皆须与庶民同例纳粮,优免尽削。又按田亩多寡摊派‘建设捐’,以修路、兴学、养兵为名。三原张氏、渭南赵氏等十余家累世望族抗捐,李健即遣军队破门拘人,锁拿至公堂,限期缴纳,逾期则田产充公……”
崇祯的呼吸粗重起来,胸膛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破旧的风箱。他猛地将这份密报摔在案上,又抓起第二份。
这份来自锦衣卫陕西千户所:“……李贼于陕西设‘新式学堂’凡十七所,强征民间适龄童子入学。其所用教材,尽删《四书集注》朱子章句,代以粗鄙白话释义;大幅削减经义篇幅,增添所谓‘格物’(实乃奇技淫巧)、‘算术’(商贾之术)、‘地理’(妄绘天下舆图)、‘简史’(妄议历代得失)等科。更有甚者,教材中竟有‘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等悖逆之言,不加避讳。西安府学教授率诸生抗议,被李贼以‘阻挠教化’为名下狱,诸生驱散。陕地儒林哗然,多有泣血上书者,然李贼手握兵权,无人敢撄其锋……”
“混账!狂悖!乱臣贼子!”崇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额头青筋跳动,脸色由苍白转为病态的潮红。
儒学是立国之本,科举是抡才大典,这李健竟敢篡改经典,动摇根基!
他仿佛已经看到,陕西那些原本应该皓首穷经、为君分忧的士子,被李健引上邪路,将来成为大明王朝的掘墓人!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几乎是抢过第三份密报。
这份最厚,也最触目惊心:“李健亲设‘公审大会’。其令士卒押本地劣迹士绅、胥吏、囤积居奇之粮商等三十七人至台前,任由受害百姓当面指证、诉苦。现场聚集民众逾万人,哭声震天,控诉者络绎。李健听毕,当场宣判,斩首十七人(名单附后),其中原泾阳知县冯奎、致仕工部员外郎刘秉仁、大地主‘郝半城’等皆在其列。余者或流放,或罚役。抄没十七家所得,计黄金一万二千三百两,白银一百八十万余两,粮十五万石,田契、房契、商铺无算,尽数充入所谓‘公库’。现场百姓山呼‘李青天’,甚至有焚香跪拜者。会后,李健当众宣布,所抄粮食部分用于赈济贫民,部分充作军粮;田地将按‘均田令’分发无地农户……此举震动全陕,士绅人人自危,而底层愚民……多有称快向往者。”
“砰!”
“砰!”随着一声清脆而响亮的声音响起,原本静静放置于御案边缘处的一只精致瓷器——崇祯皇帝平素极为珍视的一件宝贝,瞬间遭到重创。
这只由成化年间着名的景德镇御窑精心打造而成的青花瓷盏,此刻已然面目全非,四分五裂地散落于冰冷坚硬的地面之上。
破碎的瓷片与尚有余温的茶水一同四溅开来,宛如一场凄美的盛宴,在光滑明亮的金砖地板上肆意蔓延流淌着,形成一道道诡异而艳丽的红色线条——那是皇帝最爱的雨前龙井,此刻却像极了鲜血。
此时此刻,整个宫殿内一片死寂,鸦雀无声。那些恭恭敬敬站立于殿侧的宦官及宫女们早已惊恐万分,毫无血色的面容上满是惊惧之色。
他们不约而同地扑通跪地,将额头紧紧贴住地面,身体微微颤抖不止,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异常微弱,生怕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惹来杀身之祸。都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一般都不会笑,除非忍不住...
与此同时,正在殿中的首辅大人范复粹以及其他几位内阁大臣亦是惶恐不安至极。面对眼前发生的这一幕,他们一个个皆是战战兢兢,不敢有丝毫举动,只能默默地低垂着头颅,死死盯住脚下那双靴子,似乎那里突然间绽放出某种奇特而神秘的图案一般。
崇祯皇帝的胸膛急剧上下起伏着,满脸先是涨得通红,紧接着却又迅速转为惨白。只见他霍然转身,径直朝站在御案旁边、神色同样严肃沉重的司礼监秉笔太监兼东厂提督王承恩看去。
“孙传庭在做什么?!”
崇祯的怒吼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震得梁间微尘簌簌而下,连烛火都猛地摇曳,“朕让他总督三省,是让他监视李健,钳制这头祸患!他就这样给朕监视的?!整编了一些流民、残兵,拿了点粮饷,就眼睁睁看着李健在陕西杀士绅、抄家产、改税制、变学堂、收买人心、动摇国本?!他在潼关……究竟是在整顿军务,还是在和李健暗通款曲?!啊?!”
王承恩心中苦涩,脸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作为崇祯最信任的内侍,从信王府时就跟着这位主子,他深知皇帝的焦灼和多疑,也明白孙传庭的艰难处境。孙传庭确实是干才,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朝廷能给潼关多少支持?户部空得能跑马,兵部的兵册上倒是有几十万大军,可真正能调动的有多少?李健给的却是实打实的粮饷军械。
况且中原流寇势大,李自成围攻开封,朝廷三令五申让孙传庭东进,孙传庭的主要精力,确实被牵制在如何东进剿闯上。但此刻,他不能辩解,只能深深躬身,几乎弯成了虾米,小心措辞:
“皇爷息怒,保重龙体。龙体要紧啊!”王承恩声音带着哭腔,“孙总督在潼关,确是在日夜操练兵马,整顿防务。据兵部转来的奏报,潼关军容颇有起色,新募士卒已近二万余,甲胄兵器也在陆续补充。只是……只是李健势大,陕西已尽在其掌握,孙总督兵力单薄,粮饷不济,恐……恐是暂避其锋,徐图后举。且中原告急,闯贼围攻开封甚急,朝廷严旨催促,孙总督或也在筹谋东出潼关,先解开封之围……毕竟,中原若失,则天下震动啊!”
“整顿军务?整了这么久,就整出个‘暂避其锋’?!”崇祯气得来回疾走,明黄色的袍角带起一阵风,像一只被困的猛兽,“潼关离西安才多远?快马两天就到!他就不能有所动作?哪怕上书痛斥李健悖逆,摆明朝廷态度也好!如今倒好,默不作声,天下人怎么看?还以为朝廷默许了李健的所作所为!那些陕西的士绅会怎么想?那些还在观望的边将会怎么想?!传旨!立刻传旨!”
他猛地停下脚步,手指几乎要点到王承恩的鼻尖,指尖因为愤怒而颤抖:“严责孙传庭!问他还记不记得自己是朝廷的督师!问他朕的尚方宝剑是摆设吗?!令他即刻陈兵西安方向,做出威慑姿态!至少要断了李健西进的念想!还有,让他详细奏报李健在陕一切悖逆情状,不得再有丝毫隐瞒!朕要看看,他到底在干什么!”
“奴婢遵旨……”王承恩硬着头皮应下,心中却知道这道旨意何其难行。逼急了孙传庭,万一……
这位的脾气可是出了名的又臭又硬,当年就敢跟杨嗣昌顶牛,如今手握兵权,朝廷又指望着他去剿闯……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却不失规矩的脚步声,一名当值太监几乎是连滚爬进来,手中高捧着一份贴着三根羽毛、代表最紧急军情的赤色奏报匣子,声音带着哭腔,因为跑得太急而岔了气,咳嗽着喊道:
“皇上!开封……开封八百里加急!河南巡抚高名衡,血书奏报!”
殿内空气瞬间凝固。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停滞了。开封被李自成围困,这份加急,吉凶难料。崇祯脸上暴怒的表情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恐惧的苍白。
他抢前两步,几乎是夺过奏报匣子,手忙脚乱地打开,因为手抖得厉害,匣子的铜扣几次都没掰开,最后他低吼一声,用力一扯,将匣子扯坏,抽出里面染着汗渍和尘土的奏本。
那是河南巡抚高名衡的亲笔,字迹潦草,多处洇染,显是在极度危急困顿中所写,有些字迹被暗红色的血迹覆盖,触目惊心:
“……臣高名衡泣血跪奏:自闯贼李自成纠合数十万流寇,层层围困开封,水泄不通。初,赖周王殿下散尽家财激励士卒,全城军民齐心,屡挫贼锋。然至四月中旬,城中存粮已尽,树皮、草根、皮革、乃至观音土……皆已食尽。已……已现‘人相食’之惨剧。老弱病残,多倒毙街头,无人收殓。守城士卒,每日仅得米半升,饿殍枕藉,持矛无力。曹门、宋门等处城墙,被贼掘地道爆破,坍塌数处,虽拼死堵住,然守军死伤惨重,已近油尽灯枯。援军……援剿总兵左良玉等部,逡巡不前,屡催不至。今闯贼攻势愈急,炮弹如雨,城中火药亦将告罄。臣与周王等,决心与城共存亡,然……然恐无力回天。伏乞陛下速发天兵,急救开封!若迟……则中原门户洞开,天下事不可知矣!臣高名衡绝笔……”
“噗——”崇祯身体晃了晃,眼前一阵发黑,喉头腥甜,竟是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星星点点溅在明黄的龙袍前襟和那染血的奏报上,触目惊心。他踉跄后退,撞在御案边缘,案上的奏章哗啦啦滑落一地。
“皇上!”
“皇爷!”
“御医!快传御医!”
殿内顿时乱作一团。王承恩和几个贴身太监慌忙上前搀扶。首辅范复粹等阁臣吓得面无人色,跪在地上连连叩首。宫女们低声啜泣,却又不敢出声。
崇祯却猛地推开搀扶他的人,用手背狠狠擦去嘴角血迹,那血迹在苍白的手背上显得格外刺目。他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亮得吓人,那是绝望与疯狂交织的光芒。他死死攥着那份染血的奏报,指关节咯咯作响,仿佛要将那薄薄的纸张捏碎。
许久,许久。殿内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抽泣。
他颓然坐倒在冰冷的金漆龙椅上,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方才的暴怒、凌厉、帝王的威严,瞬间消散,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苍凉。他望着御案上那来自陕西的密报,又看看手中这份来自开封的绝命书,再抬头望向殿外灰蒙蒙的天空——那里,连飞鸟都看不到几只,死气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