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整编进行时(1 / 2)南空余温
总兵府议事厅,灯火通明。
二十余名宁夏镇高级军官济济一堂,却鸦雀无声。炭火烧得旺,但气氛比外边的寒风还冷。
所有人都看着坐在主位上的陈一龙,看着他面前摊开的那份《整编令》和李健的亲笔信。三杆线膛枪和那箱银子也摆在旁边,白银的光芒在烛火下闪烁。
陈一龙没有绕弯子,直接将李健的条件说了,包括“联防共保、暂不更旗”的第四条。然后,他静静地看着众人。
沉默。长久的沉默。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铠甲叶片偶尔的碰撞声。
终于,马彪站了起来,他脸上那道刀疤在烛光下跳动:“将军,末将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末将只知道,跟着将军,末将服气。将军要是觉得该投李总兵,末将没二话。只是……朝廷那边,日后会不会清算咱们?咱们这些人的家小,可都在宁夏,跑不了。”
另一个中年将领接口,语气犹豫:“是啊将军,李健眼下是势大,可朝廷毕竟是正统。万一哪天朝廷缓过气来,派大军来剿,咱们岂不是……再说了,李健在陕西搞的那些,杀士绅,改税制,动摇国本,朝廷能容他?咱们跟着他,会不会被牵连?”
这个将领叫周文,是个千总,读过几年私塾,平时以“儒将”自居,心思比较多。
“缓过气来?”坐在角落的一个年轻守备冷笑一声,他是陈一龙的侄子陈武,二十出头,血气方刚。
“周千总,您觉得朝廷还能缓过气来?辽东丢了,中原流寇几十万,朝廷的精兵良将还剩多少?粮饷从哪里来?人心还在哪里?咱们宁夏镇离西安近,还是离北京近?等朝廷缓过气来,咱们早就饿死了!再说了,李总兵在河套五府的时候,戍边为民,就很得人心,我们宁夏的百姓也时有传唱。如今在陕西推行的新政,老百姓是实实在在得了好处的。得民心者得天下,这个道理,周千总应该比我们懂。”
这话说得尖锐,却点出了现实。地理上,宁夏镇孤悬西北,与陕西唇齿相依,与北京却隔着千山万水。朝廷的政令到这里已经大打折扣,而李健的触角却已伸到门口。
“我听说,”又一个军官压低声音,他叫刘大勇,是右营千总,跟随陈一龙十五年,“李总兵在西安办了什么‘讲武堂’,军官都要进去学习新式战法,还要学识字!结业出来,升迁都快。咱们这些老粗……怕是跟不上。”
“老粗怎么了?”王猛瞪眼,“就不能学了?老子还认得百十个字呢!李总兵要真肯教,老子第一个去学!总比现在这样,要钱没钱,要粮没粮,守着个空名头等死强!”
众人七嘴八舌,意见不一。有担忧朝廷清算的,有担心自己跟不上新要求的,有觉得这是条活路的,也有纯粹跟着陈一龙走的。
但渐渐地,话题从“该不该投”,转向了“投了以后怎么办”。这微妙的转变,陈一龙看在眼里。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又集中到陈一龙身上。
陈一龙缓缓站起身,双手撑在桌上,目光扫过每一张或熟悉或年轻的脸。这些都是跟他多年浴血的老兄弟,或是他提拔起来的后辈。他要为他们的身家性命负责。
“诸位,”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我陈一龙,世受国恩,这个‘忠’字,刻在骨头上。可这些年来,我越来越疑惑,咱们忠的,到底是什么?是北京城里那个日夜操劳、却束手无策的皇帝?是那些争权夺利、贪墨无度的阁老大臣?是朝堂上的衮衮诸公?还是……咱们身后这宁夏镇几十万百姓,和跟着咱们出生入死的弟兄?”
他顿了顿,继续道,声音渐渐提高:“朝廷欠咱们三年饷,李健答应足额发放;朝廷对战死弟兄的抚恤不过三五两,李健给五十两;朝廷的军器老旧不堪,李健有新式火枪;朝廷对咱们这些边将猜忌防范,李健说‘宁夏军务,一应托付’。”
“我知道,有人担心日后清算,担心背骂名。”陈一龙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近乎悲愤的情绪,“可我要问诸位,若咱们都饿死、冻死在这塞外,或者哪天蒙古大军压境,咱们因为兵器粗劣、军心涣散而全军覆没,朝廷会给咱们立碑吗?史书上会记咱们一笔吗?不会!咱们只会是无数默默死在边关的无名卒中的一个数字!咱们的妻儿老小,只会沦为乞丐、饿殍!”
议事厅里落针可闻。许多军官眼中泛起泪光。这些道理,他们未必没想过,只是没人敢说,没人敢挑明。陈一龙今天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
“活下去,让弟兄们活下去,让咱们守卫的百姓活下去,这才是最实在的‘忠’!忠于这片土地,忠于这些活生生的人!”
陈一龙的声音在厅中回荡,“朝廷不给咱们活路,咱们自己找活路!李健给了这条路,虽然前途未卜,但至少眼下,能让弟兄们吃饱穿暖,能让战死者家小有人养,能让伤残者老有所依!这就够了!”
他深吸一口气:“我意已决。接受整编。但不是投降,是……联防共保。旗号暂时不变,但军制、粮饷、训练,悉按李总兵章程。愿意跟我走的,留下。不愿意的,我发路费,绝不强留。但有一条,今日出了这个门,兄弟还是兄弟,但若是有人向外泄露半个字,或者日后与宁夏镇为敌,就别怪我陈一龙不讲情面!”
他环视众人:“现在,表态吧。愿意留下的,站到左边。想走的,站右边。”
短暂的沉寂后,马彪第一个起身,大步走到左边:“末将跟将军!这条命是将军给的,将军去哪儿,我去哪儿!”
王猛紧随其后:“末将誓死跟随将军!”
陈武站起来:“侄儿誓死跟随叔父!”
周明犹豫了一下,也走到左边:“末将……愿跟随将军。”
一个,两个,三个……
军官们陆续起身。有人犹豫,有人挣扎,但最终,所有人都站到了左边。没有一个去右边。
不是没有人想走,而是在这个关头,谁也不敢当第一个背叛者,而且陈一龙平日里待他们不满,此时一走了之,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更重要的是,他们心里也清楚,跟着陈一龙走这条路,或许是眼下唯一的选择。
陈一龙看着这些老兄弟,眼眶发热。他重重抱拳,向众人深深一揖:“好!好兄弟!那咱们,就一起走这条新路!不求富贵荣华,但求问心无愧,但求对得起跟着咱们的弟兄,对得起宁夏的百姓!”
“传令,”他的声音斩钉截铁,“明日辰时,校场点兵。所有把总以上军官,至总兵府议事。准备……迎接李总兵。”
会议散去,军官们各怀心事离开。陈一龙独自留在议事厅,看着跳动的烛火,久久不语。
陈岳端着一碗热汤面进来:“父亲,吃点东西吧。您一天没吃了。”
陈一龙接过碗,筷子在手里停了停,忽然问:“岳儿,你觉得为父今日的决定,是对是错?”
陈岳沉默片刻,道:“父亲,儿子在西安两年,亲眼见过李总兵治下的陕西。虽然时日尚短,但气象确实不同。街上少有乞丐,百姓虽不富裕,但脸上有活气。学堂里有穷人家的孩子在读书,工坊里有匠人在钻研新技术。儿子想,或许李总兵走的,真是一条不一样的路。至于对错……这乱世之中,能让更多人活下去的路,或许就是对的。”
陈一龙点点头,埋头吃面。汤很热,面很香,但他吃在嘴里,却有些食不知味。
这一夜,许多人无眠。
四月初七,银川城东三十里,迎官亭。
这是一座前朝修建的石亭,早已破败,但此刻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亭前空地平整,还铺上了新收的干草。
亭子周围插上了崭新的旗帜,既有大明龙旗,也有宁夏镇的认旗,还有新制的“李”字旗——这是陈一龙特意安排的,以示“联防共保”之意。
天色微曦,寒风依旧刺骨,但官道两旁,已然肃立着宁夏镇所有把总以上军官,以及精选出的五百名仪仗士卒。
这些士卒换上了相对整齐的衣甲,虽然依旧破旧,但精神面貌比前几日好了许多,眼神里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那是希望的光芒。
陈一龙身着擦得锃亮的明光铠,外罩猩红斗篷,腰悬祖传宝剑,按剑立于亭前。他身姿挺拔,面色沉静,但微微抿紧的嘴唇和紧握剑柄的手,透露出内心的波澜。
身后,长子陈岳一身轻甲,副将王猛全副披挂,马彪、周文、刘大勇等心腹将领肃立两旁。
每个人脸上都神情肃穆,夹杂着紧张、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毕竟,这是在迎接一位可能改变他们所有人命运的人物。
晨光渐亮,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地平线上,先是出现了一道移动的烟尘,接着,沉闷而有节奏的马蹄声如滚雷般由远及近传来,地面开始微微震动。渐渐地,一支骑兵部队的轮廓清晰起来。
清一色的黑色或枣红色战马,体形高大,显然都是河套出产良驹。
马上的骑士皆着深灰色统一军服,裁剪合体,外罩轻便的锁子甲或胸甲,头戴八瓣铁盔,背负重剑,马鞍旁挂着那种令人印象深刻的线膛枪,枪套是统一的牛皮制式。
队伍严整,纵列成三路,前后左右间距几乎一致,蹄声如一人所发,轰隆隆压过来,带着一股铁血肃杀之气,沉默中自有千钧压力。
与宁夏镇官兵松散的状态、杂乱的衣甲形成鲜明对比——那是两个时代的军队。
队伍前方,一面赤底黑字的大旗迎风招展,上书一个硕大的“李”字,铁画银钩,气势磅礴。
为首一骑,通体乌黑如缎,唯有四蹄雪白,神骏异常,比寻常战马高出一头。
马上一人,未着盔甲,只一袭简朴的青色箭衣,外罩玄色披风,腰间悬着一柄样式古朴的长剑。
他面容清俊,肤色是健康的麦色,双目明亮,平静却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正是李健。他仅带一万精兵前来,却气势如山。
队伍在迎官亭百步外缓缓停住,令行禁止,鸦雀无声。只有战马偶尔的响鼻和铠甲的轻微摩擦声。一万双眼睛,平静地注视着亭前肃立的宁夏镇众人。
李健独自策马,缓步上前。黑马迈着沉稳的步子,马蹄敲击在黄土官道上,发出“哒、哒”的清晰声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陈一龙和所有宁夏将士的心上。
直至亭前十步,李健方才勒马。黑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稳稳落下,前蹄刨地,激起一小片尘土。
陈一龙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冰凉刺肺,却让他更加清醒。他向前踏出三步,靴子踩在干草上发出沙沙声。
然后,在身后数百双眼睛的注视下,这位镇守宁夏十余年的老将,单膝跪地,抱拳过头,声音洪亮而清晰,在清晨的寒风中传开:
“末将宁夏总兵陈一龙,率宁夏镇众将士,恭迎李总兵!宁夏镇官兵,自今日起,愿奉总兵号令,重整边备,共御外侮,保境安民!”
他身后,所有军官士卒,齐刷刷单膝跪地,甲胄碰撞声、膝盖触地声汇成一片沉闷的轰响,如同山峦倾覆:“愿奉总兵号令——!保境安民——!”
声浪滚滚,在旷野上传出很远。
李健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毫无迟滞。他将缰绳随手递给跟上来的亲兵,快步上前,在陈一龙面前站定。
李健伸出双手,扶住陈一龙的双臂,用力向上托起:“陈将军深明大义,以边民为重,李某感佩!请起,诸位将军请起!”
他的手掌温热有力,声音清朗诚挚。陈一龙顺势起身,抬头,正对上李健的眼睛。那是一双很特别的眼睛,清澈,平静,却又仿佛蕴藏着无尽的思绪和力量。
没有居高临下的傲慢,也没有刻意收买的虚伪,只有一种平等的、对同僚的尊重和欣赏。
李健环视跪了一地的边军将士,提高了声音,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
“陈将军及宁夏镇众将士,心系边民,顾全大局,李某在此谢过!我也宣布:即日起,陈一龙将军为宁夏镇守使,总揽宁夏全境军民政务,直接向我负责!原宁夏镇官兵,汰弱留强后,统一整编为‘宁夏守备军’,粮饷由总兵府直接拨发,普通士卒月饷三两,军官依制递增,从此绝无拖欠!阵亡伤残抚恤,悉按新章!望诸位将士,勤加操练,早日成军,与我秦军并肩,共卫边疆!”
他的话语简洁有力,每一个承诺都掷地有声。
短暂的寂静后,不知是谁先喊了出来:“谢李总兵!李总兵万岁!”
随即,欢呼声如同决堤的洪水,猛然爆发,直冲云霄!
“李总兵万岁!”
“有饷发了!有饭吃!”
“保境安民!保境安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