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61章 塞北朔风动(1 / 2)南空余温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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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四年四月初三,宁夏镇总兵府。

暮春的塞北,贺兰山上吹过来的寒风依旧料峭如刀,卷起府衙庭院中的沙尘,打在糊着厚厚窗纸的窗棂上,发出细碎而持续的沙沙声,像是无数细小的指甲在抓挠着人心。

宁夏总兵府庭院里那棵百年老榆树尚未吐出新芽,枯黑的枝桠在风中有气无力地摇晃,投下斑驳破碎的影子。

正堂之内,两个铜炭火盆烧得通红,上好的宁夏无烟煤块在盆中吐着幽蓝的火苗,却驱不散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那寒意,三分来自塞北的春寒,七分来自时局的凛冽。

堂内陈设简朴,正墙上挂着一幅边塞秋狩图,画已泛黄,边角磨损;两侧各立一套铠甲架,上面的山文甲擦得锃亮,在炭火映照下反射着幽冷的光。凸显出此处主人的嗜好……

宁夏总兵陈一龙,这位刚满四十岁、世代将门的戍边老将,此刻正僵立在巨大的榆木书案前,目光在案上三样东西之间反复游移。这位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每看一遍,额角的青筋便跳动一下。

他身姿挺拔如塞外白杨,面容因常年吹着宁夏的风沙而显得粗粝刚毅,浓眉下一双鹰目此刻布满着纠结,下颌的胡须已数日未精心修剪,显得有些杂乱。

左首,是一份来自西安总兵府、墨迹尚新的《宁夏镇官兵整编令》。黄麻纸,朱红印。

而纸上的文字简洁冷硬,如塞外的砾石:“……为强军固边,兹令宁夏镇官兵一体接受整编,汰弱留强,重定编制,统一号令,以应时艰。凡抗命不遵、阳奉阴违者,军法从事。”

落款处,是“陕西总兵李”五个凌厉的楷字,那“李”字最后一钩,锋芒毕露,几乎要刺破纸背。

右首,则是一封私人信函。素白宣纸,字迹洒脱中带着锋芒,正是李健的亲笔:

陈将军亲鉴:

久闻将军戍守宁夏,屡挫胡虏,功在边疆,李某心折。

今国家板荡,社稷危殆,外有建虏虎视,内有流寇肆虐。朝廷纲纪废弛,九边粮饷久欠,将士寒心。

李某不才,受三边军民推举,勉力维持陕西局面。愿与将军共扶社稷,保境安民,重振华夏雄风。

将军若肯相携,宁夏军务,一应托付,绝不相疑。他日功成,将军当为国之柱石。临书仓促,不尽欲言。李健顿首。

正中,则是一份令人无法忽视的“见面礼”——三杆乌黑锃亮、结构精巧的新式线膛燧发枪,枪托用核桃木精细打磨,枪管在炭火映照下泛着幽蓝的冷光,枪机上的钢制零件闪着精工细作的寒芒。

旁边一口敞开的小木箱里,整齐码放着五十两一锭的雪花官银,足足二十锭,白银的光芒几乎要刺痛人的眼睛,银锭底下还压着一张清单:精铁三千斤、棉布五百匹、药材二十箱、粮草五百石。

这是李健派来的整训使团带来的“诚意”,也是无声的威慑——能送来这些东西,说明李健对宁夏镇的渗透和了解,早已超出他的想象。

书房内寂静无声,只有炭火爆裂的噼啪轻响和陈一龙略显粗重的呼吸。他身上那套擦得锃亮的山文甲,此刻仿佛有千钧之重。

“父亲。”侍立在一旁的长子陈岳,年方二十,面容肖似其父,但眉眼间多了几分在西安游学两年沾染的书卷气,也少了些边塞风沙刻下的沧桑。

他穿着一袭半旧的青衫,外罩羊皮坎肩,压低声音打破了沉寂,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儿子这几日借故与李总兵派来的几位使者交谈,又让旧日同窗从西安捎来书信,仔细打探了一番。李健自入主陕西以来,所作所为,确非寻常武夫或流寇可比。杀贪官,分田地,兴新学,练强兵……关中百姓,竟多称颂。他派来的这整训使团政令,行事也极有章法,不似招降纳叛,倒像是……真要重整边军,做一番事业。”

陈一龙缓缓转过身,铠甲叶片摩擦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他盯着儿子年轻而略显激动的脸:“你可知,朝廷并没有旨意下达!如果我们一点头,就是背弃朝廷,就是……易帜?”

“朝廷?”陈岳的声音微微提高,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父亲,您还记得去年冬天,王叔是怎么死的吗?”

陈一龙身体一震。王叔是他麾下一名老哨官,姓王名勇,跟了他二十年,从亲兵做起,一路升到哨官。

去年冬天蒙古土默特部小股骑兵扰边,劫掠了几个边境村落,王叔带人追击,中了埋伏,身中三箭被抬回来。

伤其实不致命,但营中缺医少药,仅有的金疮药早被军官们瓜分完了,给王叔用的只是些草木灰和破布条。

伤口化脓溃烂,高烧了七天七夜。最后时刻,王叔拉着陈一龙的手,干裂的嘴唇翕动着,说的不是杀敌报国。

而是:“将军……俺那婆娘……和两个娃……在固原……三年没见着了……饷银……欠了十八个月……他们怎么活啊……”

陈一龙当时握着老兄弟枯瘦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能说什么?说朝廷困难?说上官克扣?

王叔咽气时,眼睛都没闭上。后来陈一龙派人送去二十两银子,已是倾其所有。可二十两,能养活孤儿寡母几年?

听说王勇的妻子把银子缝在裤腰里,带着两个孩子投奔娘家去了,如今下落不明。

“还有张把总,”陈岳继续道,声音有些发颤,“他儿子得了肺痨,没钱抓药,上个月没了。才九岁。张把总去求军需官,想预支三个月饷银,被骂了出来,说‘当兵的命贱,死了就死了,还想预支饷银?’张把总当夜在营房里哭了一宿,第二天操练时恍恍惚惚,从马上摔下来,折了胳膊,现在还在家里躺着。”

“够了!”陈一龙低喝一声,拳头重重砸在书案上,震得那三杆火枪跳了一下,银锭也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胸膛起伏,闭上眼睛。

那些面孔,那些声音,这些年在他眼前一一闪过。

饿得皮包骨的士卒,冻烂了脚还在哨位上颤抖的哨兵,战死后家里领不到抚恤哭天抢地的遗孀……

他不是没向朝廷上过奏折,不是没向陕西巡抚、三边总督求告过。石沉大海,全是石沉大海。

最后一次接到兵部文书,是催他“加紧操练,严防虏骑”,末尾还责备他“屡次奏请粮饷,实属不知体谅朝廷艰难”。

“朝廷……”陈一龙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声音沙哑,“我陈家,世代受大明国恩。高祖陈广随成祖皇帝北征,在斡难河畔斩首三级,得授百户;曾祖陈虎在嘉靖朝随戚继光将军抗倭,在台州身被七创不退,升千户;祖父陈烈万历年间随李如松将军入朝抗日,在平壤战役中率家丁先登,战殁于城头,追赠指挥佥事;父亲陈武在萨尔浒……战死,尸骨无存。我十六岁袭职,二十四岁任宁夏守备,三十岁升副总兵,三十五岁掌宁夏镇。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个道理,我懂,刻在骨头上。”

“可是父亲,”陈岳上前一步,声音急切,“君之禄在何处?宁夏镇官兵,已经欠饷三年了!朝廷的禄,早就断了!现在陕西是李总兵在发饷,在运粮,在给弟兄们活路!您看看这个——”

他从袖中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开,上面是工整的小楷:“这是儿子托人抄来的,李总兵在西安刊行的《新军条令》。您看这条:‘凡我军士卒,月饷足额,战死抚恤银五十两,伤残者入荣军院,终身供养。’再看这条:‘军中设教导员,教士卒识字明理,晓为何而战。’还有这条:‘军官需与士卒同甘共苦,克扣军饷、虐待士卒者,斩。’”

陈一龙接过册子,一页页翻看。条令写得简单直白,却字字落到实处。他带兵多年,深知军心为何物。士卒为何打仗?最初或许是为了一口饭吃,为了军饷养家。但若能让他们明白为何而战,若能让他们感受到被尊重、被当作人看,那爆发出的力量……

“将军!”侍立在门口的副将王猛,一个满脸络腮胡的粗豪汉子,忍不住插话,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愤懑。

王猛是陈一龙从亲兵一手提拔起来的,跟了他十五年,战场上救过陈一龙三次命,是过命的交情。

“少将军说得对!朝廷何曾真正记得咱们这些戍边的丘八?崇祯十年欠饷二十五万两,十一年五十万,去年……去年干脆是八十万!弟兄们已经三年没领过足饷了!去年冬天,冻死饿死的弟兄就有上百!咱们守着这苦寒边塞,防着蒙古鞑子,朝廷可曾给过咱们一粒米、一文钱?那些太监监军、巡抚老爷,除了变着法子克扣勒索,还会什么?上次那个监军太监刘公公,来宁夏转了三天,捞走三千两‘辛苦钱’,弟兄们恨不得生啖其肉!”

王猛越说越激动,络腮胡都在颤抖:“将军,您知道营里的弟兄们现在私下里都怎么说吗?他们说,要是李总兵真能发足饷,让他们吃饱穿暖,给他们发那种新式火枪,别说打蒙古鞑子,就是打上北京城……他们都敢!”

“放肆!”陈一龙厉声喝道,但声音里却没有多少真正的怒气,更多的是无力。

他知道王猛说的是实情,营中怨气早已积聚如山,只差一个宣泄的出口。而如今,李健的这次行动正打到七寸之处!一个处理不好,后果不堪设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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