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60章 血色攻防(1 / 2)南空余温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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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四年三月廿一,清晨。

雨在黎明前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厚重的乌云低垂,仿佛随时会再次倾泻。

开封城外,泥泞的地面被无数脚印践踏,形成一片污浊的沼泽。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未散尽的硝烟味,还有雨水冲洗不掉的血腥味。

赵老栓早早醒了,或者说,他根本没怎么睡。雨夜里,他和两个儿子挤在漏雨的草棚下,冻得瑟瑟发抖。天亮时,他感到浑身酸痛,喉咙发干,有些发烧的迹象。

但他不敢声张。在新附营,生病就意味着被抛弃。昨天就有个咳嗽的老头被管队拖走,扔到营地外的乱葬岗去了——说是怕传染。

“爹,你脸色不好。”赵铁柱担心地说。

“没事,就是没睡好。”赵老栓强打精神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走,去看看早上有什么吃的。”

营地中央,伙夫已经开始分发早饭。依然是稀粥和杂面饼子,但今天稀粥更稀了,能清清楚楚看见碗底。赵老栓领了三份,找了个稍微干燥的地方坐下。

他小口喝着粥,眼睛却望向老营方向。那边炊烟袅袅,空气中飘来米粥的香气——那是真正的米粥,不是他们这种能照见人影的稀汤。

“看什么看!”一个粗鲁的声音响起。

赵老栓赶紧低下头。说话的是曹营的一个哨兵,正拎着鞭子在营地里巡视。

那人走到赵老栓面前,用鞭梢挑起他的下巴:“老东西,不好好吃饭,东张西望什么?”

“军、军爷,小的不敢……”赵老栓颤声说。

哨兵哼了一声,收起鞭子:“吃完赶紧集合!今天要填护城河,你们这些填沟的有得忙了!”

填护城河。赵老栓心里一沉。昨天填河,新附营死了那么多的人,都是被城头的箭射死或被礌石砸死的。今天轮到他们这一队了。

果然,早饭刚吃完,管队的吆喝声就响起来了:“新附营集合!带上家伙,准备干活!”

赵老栓和两个儿子拿起昨天发的简陋工具——一个破筐,一把锹。同队的有近千人,大多是老弱妇孺,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

他们被带到营地边缘,那里已经堆满了沙袋、门板、甚至破家具。管队指着这些东西说:“每人扛一袋,跟着我走。到护城河边,听我号令往河里扔。记住,动作要快,扔完就跑回来,再扛第二袋。谁要是慢了,军法处置!”

赵老栓扛起一个沙袋,足有五六十斤重。他咬了咬牙,勉强站稳。两个儿子也各扛了一袋,三人互相看了一眼,眼中都是恐惧。

队伍出发了。在曹营士兵的押送下,他们缓缓向护城河方向移动。越靠近城墙,气氛越紧张。

城头上的守军已经发现了他们,箭楼上有士兵在移动,阳光下,弓弩的反光一闪一闪的。

距离护城河还有两百步时,管队下令:“散开!跑过去!快!”

赵老栓深吸一口气,扛着沙袋开始奔跑。地面泥泞,他脚下一滑,差点摔倒,但咬紧牙关稳住了。周围都是奔跑的人,喘息声、脚步声、还有压抑的哭泣声。

一百五十步。城头上响起梆子声。

一百步。赵老栓看见城垛后出现了弓弩手。

八十步。“放箭——!”城头传来一声令下。

“嗖嗖嗖——!”

箭矢破空的声音如同死神的呼啸。赵老栓本能地低下头,继续向前冲。他听见身边有人惨叫,有人倒下,但他不敢看,不敢停。

五十步。他看到了护城河浑浊的水面,看到了河对岸陡峭的城墙,看到了城墙上那些冷漠的面孔。

“扔——!”管队嘶吼。

赵老栓用尽全身力气,将沙袋扔进河里。沙袋落水,溅起一片水花。他转身就跑,甚至顾不上看两个儿子是否跟上。

箭矢还在飞。他感到左肩一麻,低头一看,一支箭擦过肩膀,划破了棉袄,带出一道血痕。万幸只是擦伤。

他拼命往回跑,肺部火辣辣地疼,心跳如擂鼓。终于跑回安全距离,他瘫倒在地,大口喘气。

“爹!爹你没事吧?”赵铁柱和赵石头跑过来,两人都还活着,只是赵石头腿上被碎石划了个口子,鲜血直流。

“没事……没事……”赵老栓喘息着说,眼睛却在清点人数。出去时那么多人,回来时只有一半左右。少了的那些人,要么倒在路上,要么掉进河里了。

“第二趟!快!”管队的鞭子抽在地上,啪啪作响。

赵老栓挣扎着爬起来。他知道,今天这样的冲锋,很多新兵都至少要重复五六趟。而每一次,都可能回不来。

城墙之上,守军也在紧张地忙碌着。

南门箭楼里,什长李大山包扎着肩膀上的伤口,脸色苍白。他的伤本来就没好,昨天又淋了雨,今早起来就开始发烧。但守城人手不足,他只能强撑着上岗。

“什长,你脸色不好,下去歇歇吧。”一个年轻士兵担心地说。

“没事,”李大山摆摆手,“流寇又开始填河了,都打起精神来!”

他走到垛口边,向下望去。只见数百流寇扛着沙袋、门板,正在向护城河冲锋。城头的弓弩手不断放箭,每一轮箭雨下去,都有很多人倒下。

但流寇实在太多了。倒下一批,又冲上来一批。护城河面上,沙袋、门板、尸体,正在一点点堆积,渐渐形成几条狭窄的通道。

“礌石准备!”李大山下令。

几个民夫吃力地将一块磨盘大的石头抬到垛口边。等又一批流寇冲到河边时,李大山一声令下:“放!”

巨石轰然落下,沿着城墙垂直砸下。下面的流寇惊恐地抬头,想要躲避,但已经来不及了。巨石砸中一个沙袋堆,顿时沙土飞扬,三四个流寇被砸成肉泥,鲜血溅了一地。

但后面的流寇仍然在往前冲。他们似乎已经麻木了,对死亡视而不见,只是机械地执行命令。

李大山看着这一幕,心里发寒。这些流寇大多是裹挟来的百姓,和他们守城的士兵一样,都是苦命人。可如今,却要在这里互相残杀。

“什长,火油准备好了!”另一个士兵报告。

李大山收起思绪,沉声道:“等他们再多聚一些,再倒。”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中午。流寇发动了十几波填河冲锋,在护城河上填出了三条勉强能通行的狭窄通道。代价是,新附营死伤超过万人。

中午时分,流寇鸣金收兵。赵老栓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营地,一屁股坐在地上,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今天他冲了六趟,肩膀上的箭伤还在渗血,左腿也在奔跑时扭了一下,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赵铁柱和赵石头也好不到哪里去,两人身上都有擦伤,赵石头的腿伤更严重了,走路一瘸一拐。

午饭依然是稀粥和饼子,但今天每人多了一小撮咸菜。赵老栓把咸菜省下来,留给两个儿子。

“爹,你也吃。”赵铁柱要把咸菜分给他。

“爹不饿,你们吃。”赵老栓摇头,端起粥碗,小口喝着。其实他饿得前胸贴后背,但看着两个儿子狼吞虎咽的样子,他宁愿自己饿着。

吃完饭,赵老栓找了一块相对干净的布,撕成条,给赵石头包扎腿上的伤口。伤口不深,但泥沙进了里面,必须清理干净,否则会化脓。

“忍着点。”赵老栓用清水冲洗伤口,赵石头疼得龇牙咧嘴,但咬着牙没叫出声。

包扎完,赵老栓摸摸儿子的头:“好小子,像个男子汉。”

赵石头咧嘴笑了,但那笑容很快消失,他压低声音说:“爹,我听说……听说今天填河死了好多人。王麻子、李四叔他们都没回来。”

赵老栓沉默。王麻子是他的同乡,四十多岁,家里还有老娘和三个孩子。李四叔更惨,全家都死在逃荒路上了,就剩他一个。

“这世道……”赵老栓叹了口气,“能活一天是一天吧。”

下午,攻城战再次开始。这次不再是填河,而是真正的攻城。

流寇推出了三十多架云梯,每架云梯都有三丈多高,顶端带着铁钩,由数十人推动,缓缓向城墙移动。云梯后面,是数千老营精锐,手持盾牌刀枪,杀气腾腾。

城墙上,守军严阵以待。火炮已经装填完毕,弓弩手箭已上弦,滚木礌石堆满了垛口,火油锅烧得滚烫。

李大山所在的南门是次要攻击方向,主攻在东门。但即便如此,压力也不小。

“准备——!”守将高喊。

流寇进入两百步距离。城墙上的火炮首先开火。

“轰——!”

数十门火炮齐鸣,炮口喷出长长的火焰,实心铁弹呼啸着飞向敌阵。一枚炮弹击中一架云梯,木屑纷飞,推梯的流寇死伤一片。另一枚炮弹在地上弹跳,犁出一条血肉胡同,所过之处,残肢断臂四溅。

但流寇的冲锋没有停止。他们散开队形,继续向前推进。

一百五十步,城头箭如飞蝗。流寇举起盾牌,箭矢钉在盾面上,发出“夺夺”的声响。不时有人中箭倒下,但队伍整体仍在前进。

一百步,已进入守军最猛烈的火力范围。滚木礌石如雨点般落下,砸在盾牌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不时有盾牌被砸碎,下面的士兵脑浆迸裂。

金汁锅被抬到垛口边,恶臭的滚烫粪水倾泻而下。被淋到的流寇惨叫着在地上打滚,皮肤瞬间起泡溃烂。

但流寇的云梯还是靠上了城墙。铁钩牢牢扣住垛口,老营精锐口衔钢刀,开始悍不畏死地向上攀爬。

“倒火油!”李大山嘶吼。

几个民夫抬起一锅火油,顺着云梯泼下。旁边的弓弩手射出火箭,云梯瞬间变成一条火龙。

正在攀爬的几十个流寇浑身着火,惨叫着坠下,在城墙根摔成一摊摊燃烧的肉块。

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烧焦的恐怖气味。李大山强忍着呕吐的冲动,继续指挥战斗。

攻城战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流寇发动了七次冲锋,七次被打退。

城墙下堆积的尸体已经有半人高,鲜血汇成小溪,流入护城河,将河水染成暗红色。

当流寇终于鸣金收兵时,李大山累得几乎虚脱。他靠在垛口上,大口喘气,肩膀上的伤口又崩裂了,鲜血浸透了绷带。

“什长,你下去歇歇吧。”年轻士兵再次劝道。

李大山摇摇头:“还没完。流寇肯定还会再攻。让大家抓紧时间休息,补充箭矢礌石。”

他望向城外。流寇正在收拢尸体,拾回还能用的兵器。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血色,与地上的血色交相辉映,构成一幅地狱般的画卷。

这一天的攻城,流寇伤亡超过两万,其中老营精锐损失近一千八百。而守军也伤亡较多,箭矢火药用去三成,滚木礌石消耗近半。都得及时补充……

但最残酷的,是双方都明白——这只是开始。

入夜,开封城内,官仓区。

吴有财值夜。这是李德福特意安排的,说他是老仓吏,经验丰富,值夜最合适。但吴有财知道,李德福是怕他在白天人多眼杂时说漏嘴。

值房里,油灯如豆。吴有财坐在破旧的木桌前,面前摊开那本《天字仓廪收支总册》。账册上的数字工整清晰,每个廒间的存粮数都记录得明明白白。

可这些都是假的。

吴有财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各个廒间的真实情况。三号廒少了二千五百石,五号廒少了一千八百石,七号廒少了……他一个个廒间算过去,最后得出一个让他浑身发冷的数字:整个天字仓,实际存粮比账册少了整整三万石!

三万石粮食,够三万人吃一个月。而在围城的当下,这就是三万条命。

“老吴,还没睡呢?”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吴有财吓了一跳,抬头一看,是管仓大使李德福。他不知何时进来的,悄无声息,像鬼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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