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朝堂的权衡与流寇的日常(2 / 2)南空余温
李定国递上一份密报:“朝廷的封赏旨意已从北京发出,内容如我们之前所知:晋大人为都督佥事,正二品;末将等各有封赏;顾先生诸位也授了官职。”
顾炎武冷笑:“都督佥事,好大的官!可惜是块空招牌。崇祯皇帝这是既想用我等守边,又怕我等坐大,玩的一手平衡之术。”
方以智年轻气盛,愤然道:“我等在此垦荒练兵,安置流民,抵御外侮,难道是为了那点虚衔?朝廷如此猜忌,寒天下忠义之士的心!”
黄宗羲相对沉稳,但语气也带着不满:“更可气的是,旨意中还特别强调‘仍掌军务’,看似信任,实是敲打——离了这个位置,你什么都不是。”
李健走回地图前,手指点在河套地区:“鄂尔多斯部今冬南下抢粮,在我们这里碰了钉子,损失惨重。但他们缺粮的问题没有解决,必然另寻出路。要么向西抢瓦剌,要么……向东抢建虏的粮道。”
他眼中闪过精光:“粮食、布匹、金银。我们就对外宣称:皇太极体恤其麾下部落受灾,派使团送赈济物资,以示满蒙一家。同时,我们‘不小心’让使团的路线、携带物资清单泄露出去。”
黄宗羲恍然大悟:“妙啊!鄂尔多斯部正缺粮,听说建虏运了大批物资从他们地盘附近过,岂能不心动?就算不敢明抢,也会派人‘借粮’。到时候,清国要么损失物资,要么与蒙古人冲突——无论如何,皇太极的满蒙联盟都会出现裂痕!”
顾炎武抚掌笑道:“此乃一石三鸟之计:第一,表明我们立场;第二,离间清蒙关系;第三,向朝廷展示我们不仅能守土,还能用谋——让崇祯知道,他猜忌的这个人,用处大着呢!”
方案既定,李健立即部署:命曹变蛟率一千骑兵“护送”,实则监视控制;命高杰在边境准备“欢迎仪式”,务必将“皇太极赈济蒙古”的消息散播出去;命贺人龙加强边境巡逻,防止蒙古人再来劫掠时波及百姓。
安排完毕,已是午时。雪稍小了些,天地间一片苍茫。
李健走出议事厅,发现苏婉儿站在廊下等候,手中捧着一个食盒。
“议完了?”她轻声问,“药热了三遍,再不用就凉了。”
食盒打开,除了一碗汤药,还有几样小菜,一壶温热的黄酒。
苏婉儿斟了杯酒,“但我知道,你心里装着更大的事。这杯酒,我陪你喝。”
李健接过酒杯,与妻子轻轻一碰。酒入喉,温热而醇厚。
“有时候我在想,”苏婉儿忽然道,“若是没有这些纷争,我们就在这塞外边城,耕田教书,看着孩子们长大,该多好。”
李健握住她的手:“会有那一天的。等天下太平了,我带你走遍大明山河,看江南烟雨,看塞北风雪。”
这话,他说得坚定,心中却知道,那一天的到来,还要经历多少血与火。
但至少此刻,在这大雪纷飞的小年日,在这温暖如春的屋檐下,他可以短暂地放下所有重担,只是丈夫,只是父亲。
远处,堡墙上传来士兵换岗的号角声,悠长而苍凉。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而崇祯九年的最后几天,注定不会平静。
因为他知道,就在来年的时候,李自成领着队伍,绕了一个大圈,从更加偏远秦州(今甘肃天水)绕道,经西和、成县到徽州(今甘肃徽县)进入陈仓道,再经略阳,摆出了一副即将攻击汉中的模样;
就当官军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汉中的时候,李自成虚晃一枪,直下宁羌州(治今陕西省宁强县),攻破了川北门户七盘关!
洪承畴这才发觉李自成的真正意图,他是想到四川去大捞一笔!
可此时,洪承畴什么都做不了,因为他没有调动四川兵力的权限,就算有也来不及发通知。
他只能寄希望于四川方面的超常发挥了......
可四川明军的表现还是让他失望了。
李自成在四川境内一路连续攻克广元、昭化、剑门、绵阳、金堂、新都等38州县。
四川巡抚王维章胆战心惊,根本不敢出战,只敢坐守成都,固守待援。
其实这也是意料中事。
因为自从天启七年农民军逐渐坐大以来,整整十年,四川一直是一个相对平安的省份。
虽然农民军之前曾短暂进攻过川东的夔州府(今重庆奉节)和川北通江县,但都没有深入过四川腹地,对其破坏力并不大。
所以,这次李自成突进川地,四川上下半点防备都没有。
四川局势慢慢恶化起来。
杨嗣昌立即上疏:
“洪承畴是剿灭流贼的专项责任人,现在李自成在陕西、四川两省如入无人之境,无论剿还是抚,两个手段都没有成效,怎么能不治他的罪呢?”
“洪承畴专办秦贼,贼往来秦、蜀自如,剿抚俱无功,不免于罪。”
杨嗣昌不是不明白洪承畴面对的是怎样一个烂摊子,只是他坐在兵部尚书的位置上,他得先把自己的责任摘出去。
洪承畴自然是最好的背锅侠。
而站在崇祯的角度上:高迎祥死后,你洪承畴打报告说李自成也元气大伤了,剿贼形势一片大好。如今才一年时间,为什么他又跑到四川去烧杀抢掠了?肯定是你之前夸大战功,让这伙人全溜了。
崇祯当即下旨,将洪承畴官降三级,以侍郎衔戴罪视事,限期五个月,剿灭李自成,不然......
洪承畴气坏了,拍案扬言:“以后不是杨嗣昌杀了我,就是我杀了杨嗣昌。”
然后秘密派遣心腹去北京城联络关系,请人上疏弹劾杨嗣昌。
在我们后人的一般印象里,甚至在崇祯的眼里,洪承畴都和党争沾不上。
毕竟他一直都在陕西带兵,年年清剿大批流寇,还有空去北京跑跑送送?
但所谓不争不党,一心只会办事的说法并不可信。
洪承畴并不缺少与杨嗣昌叫板的资本。
比如——内阁大学士蒋德璟。
他素来痛恨杨嗣昌的无端加派,认为这是祸国殃民。
“百姓因为吃不饱饭才造反。你现在让没造反的百姓多出钱去剿灭原先造反的人?!杨嗣昌,你说,什么叫官逼民反?”
比如,崇祯四年和洪承畴在陕西共过事,后来又入了阁的吴甡。
他是下过基层了解过情况的,一开始就看不惯杨嗣昌脱离实际的想法和异想天开的十面张网计划。
洪承畴同年、同乡和前同事们,构成洪承畴的人事圈子。
洪承畴既能快速了解朝中动向,也能使意见直达天听。
洪承畴在陕西建功立业,给朝中的支持者锦上添花;
蒋德璟和吴甡他们,就在朝中给洪承畴消除负面影响。
杨嗣昌攻击洪承畴浪战纵寇,蒋德璟和吴甡不便就这个问题针锋相对,毕竟你不能说速战李自成有错。
所以,他们找了一个杨嗣昌无法回避的黑点——不孝。
明制,父母死了,无论是谁都要去位丁忧三年以全孝道。
你杨嗣昌为什么不老老实实丁忧守制?
朝廷可以让你出来干活,你为什么不推辞?
一个不孝的人,怎么可能是忠臣?
一个不孝又不忠的人,有什么脸面在朝廷里混?
(最出名的是张居正夺情,最后连自己学生都上疏反对他。)
杨嗣昌被质问的哑口无言,很难堪,只能上疏求去。
崇祯当然不会同意杨嗣昌辞职,因为十面张网的计划很对他的胃口。
而洪承畴也不能不安抚。
于是先下旨肯定了洪承畴的工作成绩。
洪承畴养寇自重的罪名,也就不了了之。
再敲打杨嗣昌:你以后不要背后说人坏话了,为了让你长点记性,你夺情起复之后的工资就不要领了。
见崇祯给足了自己面子,洪承畴也就没再计较,一心又扑到剿杀李自成的事业中去了。
为了应对流贼变乱的新形势,崇祯撤了无能的王维章,换上熟稔军情的傅宗龙担任四川巡抚。
李自成再次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往东?东边是嘉陵江,不可能去喂鱼;
往南?成都是块硬骨头,短时间内很难啃下来;
往北?洪承畴正指挥左光先率大军前来,前锋部队已经到了广元.
只能往西,走明军防守薄弱的梓潼、剑州,经彰明、江油等县,突入龙安府,最后由川、陕交界处的白水坝再回到陕西境内。
《陕西巡抚孙传庭为各路官兵截击蜀贼情形事本》载:照得本部院亲督镇将官兵至四川,由保宁、剑州、梓潼一带分路进剿,贼畏惧左、曹两总兵官兵,苗头已由四川彰明、江油、龙安地方出青川所、下白水江,将奔入秦。
可惜,李自成没能跑出洪承畴的包围圈:
洪承畴在川北截击李自成失败,综合四川方面的情报,及时判断出李自成可能逃跑的几条路线,命左光先总兵对李自成发动追袭。
国仇家恨,爆发了惊人的战斗力,不眠不休,紧紧钉在李自成屁股后边追了27天,几次大仗下来,李自成的手下仅剩300余人,被迫潜伏在礼县、西和县一带的山中等待时机。
李自成并不着急,只要老百姓一天不吃饱,他就不愁没兵源,到时候吆喝一嗓子,队伍自然就拉起来了。
这不,经过两个月的休养生息,李自成又聚集起了近两万人的队伍。
有了人,李自成胆气壮了,他决定再次进入四川地面闯荡闯荡。
可傅宗龙不是王维章,不可能给他趁机坐大的机会,即分派重兵把守各处紧要关隘。
等李自成再次冲出包围圈的时候,队伍又仅剩下三千多人(含家属),至于战兵,那就更少了。
无奈之下,李自成只能边打边退,向东撤进了巴山地区,打算化整为零,分路向陕西方面突围。
李自成像地老鼠一样穿过大巴山,进入陕西境内。
本以为终于可以松一口气,却万万没想到明军会突然给他当头一棒。
洪承畴《题农民军出川近况科抄》载:
照得闯将,六队等贼合计精贼男妇三千有余,屡剿挫败,冲逃入川,已经具疏报闻。臣督原任总兵王洪,于八月初二日驰至西乡县。先已飞催陕西监军道樊一、监副将马科、牛成虎 、尤吉、崔重亨、杨明,都司尤现、范百胜等官兵,必令于川中地方尽力剿杀,以期速灭。
复檄行临巩汉兴监军道张兆曾、预备副将赵光远 、参游李国奇 、尤捷、孙守法 、韩进忠等各领兵驻西乡南山,日夜防堵。仍令总兵往来山中,亲行提调,使各贼不得奔太平、紫阳等处。
双方大打一仗,李自成损失惨重,队伍仅剩一千余人。
这还不是最惨的。
雪上加霜的是,李自成当时最得力部将之一的祁总管,觉得跟着李老板已经没有前途了,就带着600多人下山投降了朝廷。
这边是不能呆了。还是奋起继续流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