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崇祯九年朝堂风云录(1 / 2)南空余温
在崇祯九年的时候,北京城笼罩在肃杀的寒意中。紫禁城太和殿前的积雪尚未化尽,朝臣们鱼贯而入,鸦雀无声。
龙椅上的崇祯皇帝朱由检面色阴沉,目光扫过匍匐在地的文武百官,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既有君临天下的威严,又有大厦将倾的焦虑。
这个正月,传来两则消息:一喜一忧。喜的是总理侍郎卢象升、总兵祖宽在滁州朱龙桥大破流寇,斩首万余;忧的是河南、陕西贼势复炽,李自成等部如野火燎原,难以扑灭。
“陛下,”首辅温体仁出列奏道,“卢象升、祖宽朱龙桥大捷,当论功行赏,以励将士。”
崇祯微微颔首:“准。加卢象升兵部侍郎衔,赐玉带;祖宽晋都督同知,赏银千两。”
话音刚落,兵科给事中陈启新突然出列:“陛下,臣有本奏!”
陈启新,淮安山阳人,本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武举人。崇祯八年冬,他冒死上疏,直指朝政三大弊:一曰用人不当,“进士独重而举贡轻”;二曰行政不畅,“推知行取选科道独重而外轻”;三曰言路不公,“惟进士得言而举贡不得言”。此疏言辞激烈,正中崇祯对科举制度积弊的不满。
崇祯阅罢大喜,破格擢升陈启新为吏科给事中。这一举动,在朝堂掀起轩然大波。
“陛下!”礼部侍郎钱士升出列反对,“陈启新一介武夫,骤登清要,有违祖制。且其言多偏激,恐开幸进之门。”
温体仁也皱眉道:“给事中乃言官要职,向来由进士出身者充任。陈启新虽言切时弊,然资格不足,恐难服众。”
崇祯却冷冷道:“祖制?朕问你们:按祖制取士,何以取来满朝庸碌之辈?流寇四起,建虏屡犯,你们这些进士出身的老爷们,可有良策?”
殿内一片死寂。
崇祯继续道:“陈启新所言,正切中时弊。科举取士,已成朋党之阶。从今日起,举人、贡生中有才识者,亦可破格擢用。”
这道旨意,表面上是打破用人桎梏,实则埋下更深隐患。以温体仁为首的“浙党”,以钱士升为首的“东林余绪”,以及新崛起的“北党”“楚党”,都开始暗中活动,拉拢寒门士子,扩张势力。
而陈启新本人,骤得高位后,很快陷入党争漩涡。他先依附温体仁,攻击东林旧臣;后又见崇祯对温体仁渐生不满,转而投靠新入阁的林钎。朝臣多鄙其为人,称其为“跳梁给事”。
正月丁卯,崇祯起用前礼部侍郎林钎,以原官兼东阁大学士,入阁预机务。
林钎,字实甫,福建同安人,万历四十四年探花。此人以清廉耿直着称,天启年间因反对魏忠贤建生祠被削籍。崇祯即位后复起,历任礼部侍郎等职。此番入阁,被清流士大夫寄予厚望。
林钎入阁次日,便上疏言事:“陛下,臣观今日朝局,有三大患:一患党争不休,各立门户;二患边事日亟,将帅不和;三患民生日蹙,赋税日重。欲救时艰,当先除此三患。”
他提出具体建议:一、严禁官员结党,违者重处;二、统一前线指挥,令卢象升总督中原剿贼事;三、减免灾区赋税,暂停三饷加征。
这些建议,条条切中要害。崇祯阅后,朱批:“知道了。”却未置可否。
温体仁见林钎得势,心中不悦。某日朝会后,他邀林钎至文渊阁议事。
“实甫兄,”温体仁假意关切,“你初入内阁,有些事可能不知。减免赋税之议,陛下不是没想过,然辽东战事、剿贼军费,哪一样不要钱?库帑空虚,如何减免?”
林钎正色道:“温阁老,正因库帑空虚,才更该减免。百姓已到人相食的地步(指山西饥荒),若再催征,必生大变。昔年张居正整顿财政,亦先清丈田亩、裁汰冗费,而非一味加赋。”
“此一时彼一时也。”温体仁摇头,“如今流寇四起,若停征饷银,大军顷刻溃散。实甫兄,你久在礼部,不知兵事艰难。”
两人不欢而散。
林钎入阁后,确实施展了一番抱负:他举荐名臣刘宗周为工部侍郎,提议恢复经筵日讲,反对宦官监军。然其举措多触犯既得利益集团,推行维艰。
六月甲申,林钎突然病逝,距其入阁仅五个月。朝野震惊,有传言称其被温体仁下毒,虽无实据,但清流士人无不扼腕叹息。
崇祯闻讯,沉默良久,叹道:“林钎清忠直谅,竟不得久于其位。”赐祭葬,谥“文穆”。
林钎死后,温体仁独揽大权。这位浙江乌程人,万历二十六年进士,以机深刺骨、善于揣摩上意着称。天启年间依附魏忠贤,崇祯初年又靠攻击阉党余孽获得信任。
温体仁的为官之道,可概括为“三不”:不谏言、不担责、不结怨(表面)。他深谙崇祯多疑性格,凡遇重大决策,必先说“容臣三思”,再察言观色,顺着皇帝心意说话。对于政敌,他从不正面攻击,而是唆使言官弹劾,自己置身事外。
这年二月,山西、宁夏接连告急。山西饥荒,“人相食”的奏报触目惊心;宁夏兵变,巡抚王楫被杀。兵部尚书张凤翼束手无策,向内阁求计。
温体仁召集阁臣议事,却先问:“各位以为,当务之急为何?”
礼部尚书贺逢圣道:“当速赈山西,否则饥民必从贼。”
户部尚书侯恂摇头:“国库仅存三十万两,辽东军饷尚欠三月,哪有余钱赈灾?”
温体仁缓缓道:“二位所言皆有理。然陛下最忧者,宁夏兵变也。边军哗变,若蔓延他镇,则九边震动。故当先定宁夏,再议赈灾。”
他提议:派兵备副使丁启睿(其门生)前往安抚,许以补发欠饷,严惩为首者。至于山西饥荒,则令地方官“设法赈济”——所谓“设法”,就是让地方自筹钱粮,朝廷不出分文。
这套方案报与崇祯,果然获准。丁启睿至宁夏,诛杀兵变首领十六人,补发部分欠饷,事变暂平。而山西饥荒,因无钱赈济,饥民或死或逃,大量加入流寇队伍。李自成等部在山西获得兵源补充,势力更盛。
四月,钱士升致仕。这位东林老臣,因反对陈启新超擢、批评温体仁专权,屡遭打压,最终心灰意冷,上疏乞休。崇祯准其致仕,加太子太保衔,实则逐出朝廷。
钱士升离京那日,细雨霏霏。至正阳门外,回望紫禁城,叹道:“庙堂之上,已无正人立锥之地矣。”登车南下,从此不问政事。
钱士升一去,温体仁更无忌惮。六月,他操纵廷推,将亲信孔贞运、贺逢圣、黄士俊三人同时推入内阁。三人虽非温党核心,但皆谨小慎微之辈,不敢违逆首辅。
至此,内阁尽在温体仁掌控之中。
五月壬子,崇祯下诏招抚流寇:“愿归者,护还乡,有司安置;原随军自效者,有功一体叙录。”
此诏源于新任兵部尚书杨嗣昌的建议。杨嗣昌,字文弱,湖广武陵人,万历三十八年进士。其父杨鹤曾任三边总督,因主抚失败下狱。杨嗣昌吸取父亲教训,提出“剿抚并用,以剿为主”的策略,深得崇祯赏识。
然此诏一出,朝野哗然。
都察院左都御史唐世济上疏反对:“流寇反复无常,今日降明日叛。况高迎祥、李自成等巨寇,罪恶滔天,岂可招抚?当全力剿灭,以儆效尤。”
杨嗣昌辩驳道:“流寇之起,源于饥寒。今山西、陕西大饥,若一味剿杀,恐驱民从贼。当剿其顽抗者,抚其胁从者,分而治之。”
两派在朝堂激烈争论。恰在此时,前线传来噩耗:五月丙辰,延绥总兵俞冲霄在安定遭遇李自成,兵败被杀。李自成乘胜进攻榆林,幸被官军击退。
败报传来,主剿派气势更盛。唐世济当廷质问杨嗣昌:“招抚之诏方下,李自成便杀我将领,此岂可信抚耶?”
杨嗣昌面不改色:“李自成乃元凶,自当剿灭。然其余部众,多有被胁从者。若一概诛杀,是坚其从贼之心。”
崇祯被双方吵得头痛,最终裁定:“剿抚并行。巨寇必剿,胁从可抚。”
实际执行中,却混乱不堪。有的将领为冒功,杀降充贼;有的官员为省事,对真贼也一抚了之。更有甚者,出现“旋抚旋叛”的怪象:六月己亥,总兵官解进忠在淅川招抚一股流寇,宴请首领,却被灌醉杀害,所部复叛。
杨嗣昌见招抚难行,转而全力推行其“四正六隅十面张网”之策:以陕西、河南、湖广、江北为“四正”,四位巡抚分剿而专防;以延绥、山西、山东、江南、江西、四川为“六隅”,六位巡抚分防而协剿。十位巡抚构成天罗地网,互相策应。
此策理论上严密,然需大量兵力、粮饷,且要求各省密切配合。在明末地方各自为政、将帅互相猜忌的背景下,几乎不可能实现。
更致命的是,杨嗣昌为筹措军费,力主加征“剿饷”,每亩加银一分五厘,全年得银二百八十万两。此举虽解燃眉之急,却使更多农民破产,为流寇提供源源不断的兵源。
七月,就在朝堂为剿抚之事争论不休时,北方传来晴天霹雳:清军破独石口入关,直扑昌平!
甲辰日,崇祯急派太监李国辅等分守紫荆关、倒马关等要隘——这是极不寻常的举动。自永乐以后,宦官不得典兵成为祖制。崇祯此举,显见对武将已彻底失去信任。
庚戌日,命成国公朱纯臣巡视边关。朱纯臣乃靖难功臣朱能之后,袭爵成国公,然养尊处优,不知兵事。派他巡边,纯属敷衍。
癸丑日,诏诸镇星驰入援。然各镇反应迟缓:宣大总督梁廷栋虽近在咫尺,却畏敌如虎;蓟辽总督洪承畴远在陕西,鞭长莫及;山东、山西兵则借口防贼,迟迟不动。
己未日,昌平陷落,巡关御史王肇坤等战死。清军距北京仅百里。
朝堂大乱。
兵部尚书张凤翼面如死灰,连上三疏请罪,自请督师迎敌。崇祯准奏,命其总督援军,却又派太监高起潜为“总监军”——这是崇祯的典型做法:既用文臣,又用宦官,使之互相牵制。
甲子日,崇祯下谕廷臣“助饷”,即要求百官捐银助军。此令一出,怨声载道。官员们或哭穷,或敷衍,捐银多者不过百两,少者仅数两。有御史私下讥讽:“陛下内帑数百万,何不取自宫中,而刮我等穷官?”
此时,前线传来唯一的好消息:壬戌日,陕西巡抚孙传庭在盩厔擒获贼首高迎祥,押送京师。崇祯大喜,下令磔高迎祥于市。然此喜讯难掩京畿危局,清军已连下宝坻等近畿州县,兵锋直逼通州。
八月,清军肆虐京畿,朝堂应对更是荒诞:
癸酉日,崇祯下令“括勋戚文武诸臣马”,即强制征用官员马匹。成国公朱纯臣献老马三匹,驸马都尉献病马一匹,百官纷纷效仿,所得皆羸弱不堪乘骑。
乙未日,卢象升率军入援,驻真定。然兵部令其“不可浪战”,只需“遥为声援”。卢象升愤而上疏:“臣率敢战之士二万,愿与建虏决死。若但尾随观望,何益于事?”疏入不报。
最富戏剧性的是唐王朱聿键事件。这位朱元璋第二十三子唐定王朱桱的八世孙,闻京师危急,自发率护卫兵千人北上勤王。行至开封,被河南巡抚告发。崇祯大怒,以“违制擅离封地”为由,将其废为庶人,囚禁凤阳。此事寒了天下宗室之心,此后再无藩王勤王。
九月辛酉,清军饱掠后出塞。崇祯论“功”行赏:加卢象升兵部尚书衔,总督宣大山西军务;张凤翼、高起潜“督师有功”,各赏银币。然朝野皆知,张凤翼畏敌避战,高起潜未发一矢,所谓“有功”,实为遮羞。
十月乙亥,工部侍郎刘宗周上疏,直指时弊:
“陛下求治太急,用法太严,布令太烦,进退天下士太轻。诸臣畏罪饰非,不肯尽职业,故有人而无人之用,有饷而无饷之用,有将不能治兵,有兵不能杀贼。”
他进而痛斥:“今日之祸,始于宦官用事。高起潜辈监军,将帅掣肘,何以制胜?温体仁辈辅政,排斥异己,何以求贤?”
此疏如石破天惊。刘宗周,字起东,号念台,浙江山阴人,万历二十九年进士,东林领袖之一,以刚直敢言着称。他这封奏疏,不仅批评宦官、内阁,甚至暗指崇祯本人施政有误。
崇祯阅疏震怒,朱批:“刘宗周妄言沽直,本应重处,姑念老臣,削籍为民,永不叙用!”
温体仁趁机落井下石,指使亲信弹劾刘宗周“结党营私,诽谤君上”。刘宗周被逐出朝廷,士林为之震动。
刘宗周离京那日,门生故吏送行至芦沟桥。老人回望京师,潸然泪下:“老夫去矣,诸君好自为之。大明三百年江山,恐葬送于党争私利之手。”
有门生问:“先生,朝局尚可为否?”
刘宗周摇头:“温体仁奸猾,张凤翼庸碌,杨嗣昌躁进,宦官弄权,陛下多疑……如此朝堂,安得不亡?然此非老夫所能言也。”
言罢登车,南下归乡,筑戢山书院讲学,不复过问朝政。刘宗周一去,朝中敢言者几绝,只剩阿谀奉承、明哲保身之辈。
十月丙申,在刘宗周削籍后仅十日,崇祯做出一项重大决策:命开银、铁、铜、铅诸矿。
此议源于户部尚书程国祥的奏请。程国祥,字仲若,江苏上元人,万历三十二年进士。面对空空如也的国库,他提出重开万历年间曾引起巨大争议的矿税。
“陛下,”程国祥在廷议中陈述,“辽东年需饷银六百万,剿贼年需四百万,而全国田赋仅四百万两。若不另辟财源,军需立断。万历年间开矿,岁入曾达三百万,今虽不及,亦可济急。”
此言一出,反对声四起。
吏科都给事中颜继祖道:“万历矿税之祸,殷鉴不远。太监四出,横行州县,激起民变无数。今流寇未平,若再开矿税,是驱民从贼也!”
程国祥辩称:“今与万历不同。当时太监恣横,因神宗皇帝深居不理。今陛下英明,严加约束,太监岂敢胡为?且开矿可募流民,使其得食,反可弭乱。”
两派争论不休。崇祯最终拍板:“开矿之事,准行。然须严立条规:一、由地方官主持,太监不得干预;二、课税从轻,不得盘剥;三、募民开采,以工代赈。”
旨意虽严,执行却完全走样。诏书一下,各地官员视为敛财良机,纷纷奏报“发现矿脉”。太监虽明令不得干预,然实际多有插手。矿监税使四出,横征暴敛,民怨沸腾。
最荒唐的是,许多所谓“矿脉”纯属子虚乌有。如河南巡抚奏报嵩山发现银矿,征发民夫五千开采,三月仅得劣银百余两,而耗费钱粮数万。山西某县为应付差事,竟将百姓家中铜器收缴,熔铸后充作矿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