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紫禁城的三月平贼梦(1 / 2)南空余温
深秋的时候,紫禁城的枫叶红得似血。
乾清宫暖阁里,崇祯皇帝朱由检对着那份刚刚送到的八百里加急捷报,看了又看,手指微微颤抖。
“好……好!”他终于吐出两个字,眼眶竟有些湿润,“高逆授首,巨寇伏诛!孙传庭,真乃朕之肱骨!”
捷报上写得明白:九月二十二日,陕西巡抚孙传庭于盩厔黑水峪设伏,生擒闯王高迎祥及其部将刘哲、黄龙等。十月十六日,高逆被押解至北京,凌迟处死。
困扰朝廷九年的“闯王”,终于成了过去式。
暖阁里侍立的内阁首辅温体仁、兵部尚书张凤翼等人,齐声贺道:“陛下洪福齐天,贼首伏诛,天下太平在望!”
崇祯深吸一口气,将捷报轻轻放在御案上。他走到窗前,看着宫墙外灰蒙蒙的天空,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豪情。
高迎祥死了,农民军士气必然大挫。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一举解决内患,然后集中全力对付关外的建虏,实现大明中兴!
“传朕旨意。”崇祯转身,声音因激动而略显高亢,“孙传庭剿贼有功,加太子少保,荫一子入国子监。陕西诸将,各有升赏!”
“陛下圣明!”
“还有,”崇祯走回御案后坐下,手指敲击着桌面,“高逆虽死,余寇未清。朕要趁此良机,毕其功于一役!”
温体仁小心翼翼道:“陛下之意是……”
“杨嗣昌。”崇祯吐出这个名字,“宣大总督杨嗣昌,朕要调他入京,总督剿贼事!”
张凤翼迟疑道:“杨总督丁忧在籍,按制需守制二十七个月……”
“夺情!”崇祯斩钉截铁,“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当年张居正能夺情,杨嗣昌为何不能?拟旨:命杨嗣昌即刻返京,接任兵部尚书,总督河南、山西、陕西、湖广、四川军务,专事剿贼!”
温体仁和张凤翼对视一眼,不敢再劝。
他们知道皇帝为什么选中杨嗣昌。两年前,杨嗣昌的父亲、前任三边总督杨鹤因招抚流寇失败被下狱论死,杨嗣昌为救父,连上三疏请求“子代父罪”。那份孝心,打动了以“孝治天下”自诩的崇祯。
更何况,杨嗣昌在宣大总督任上多次上疏议论剿贼方略,提出“攘外必先安内”“以剿为主、以抚为辅”等主张,深得帝心。
在崇祯眼中,杨嗣昌就是那个能帮他实现“三月平贼”梦想的人。
十月初八,杨嗣昌风尘仆仆抵京。
他五十不到,面容清癯,眼角皱纹深刻——那是为父忧心、为边事操劳留下的痕迹。接到夺情旨意时,他正在老家守孝,穿着麻衣在父亲坟前哭了一场,然后脱下孝服,换上官袍,星夜北上。
乾清宫召对,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崇祯赐座,赐茶,甚至亲自起身搀扶——这是阁老才有的待遇。杨嗣昌感激涕零,伏地叩首:“臣蒙陛下天恩,敢不竭犬马之劳,以报万一!”
“爱卿平身。”崇祯温言道,“朕召卿来,是为剿贼大计。高逆虽诛,余寇尚炽。卿有何良策?”
杨嗣昌早有准备。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奏疏,双手呈上:“陛下,臣在京途中,已草拟剿贼方略,名曰‘四正六隅,十面张网’。”
崇祯接过,展开细读。越看眼睛越亮。
所谓“四正六隅,十面张网”,是一套宏大的围剿体系:
“四正”——以陕西、河南、湖广、江北凤阳四地为正面战场,驻军为主力,专职追剿、野战。
“六隅”——以延绥、山西、山东、江西、四川、江南应天六地为侧翼,驻军为协防,负责分割、堵截、围困。
十地联动,形成一张天罗地网,让流寇无处可逃。
此外,杨嗣昌还提议:增募精兵十二万,专司剿贼;统一指挥,各省督抚不得掣肘;限期三月,必见成效。
“下三月苦死功夫,了十年不解之局。”奏疏最后,杨嗣昌如此写道。
“好!好一个‘十面张网’!”崇祯拍案而起,兴奋地在暖阁里踱步,“若依此策,何愁流寇不灭?爱卿真乃朕之子房!”
杨嗣昌谦虚道:“此策若要成功,需满足三事:一、各省同心,不得推诿;二、粮饷充足,不得拖欠;三、将帅用命,不得怯战。”
“朕给你全权!”崇祯大手一挥,“即日起,卿以兵部尚书衔,总督五省军务,赐尚方剑,三品以下官员,可先斩后奏!”
“谢陛下隆恩!”杨嗣昌再拜。
君臣二人又商议了许多细节。崇祯越谈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流寇被一网打尽、四海升平的景象。
直到申时三刻,杨嗣昌才告退。走出乾清宫时,夕阳西下,将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金色。
他深吸一口秋凉的空气,胸中豪情万丈。
父亲杨鹤因剿贼不力被下狱,这是他心中永远的痛。如今,他终于有机会完成父亲未竟的事业,洗刷家族的耻辱。
更要紧的是,报答皇帝的知遇之恩——夺情起复,总督五省,这是何等的信任!
“三月……只要三月……”杨嗣昌喃喃自语,眼中闪过决绝的光。
第二天,杨嗣昌的“四正六隅”方略在朝会上公布。
文官们反应各异。有赞其宏大的,有疑其空泛的,也有冷眼旁观的。
但所有人都关心一个问题:钱从哪来?
增兵十二万,就算按最低标准,每人年饷二十两,一年就是二百四十万两。这还不算粮草、器械、赏银。
户部尚书侯恂当场就苦了脸:“陛下,户部存银已不足五十万两,去岁各地欠饷已达三百万。若要增饷,只能加赋。”
“加赋?”崇祯皱眉,“百姓已不堪重负,再加赋,岂不是逼人造反?”
温体仁出列道:“陛下,或可效仿孙传庭在陕西之法,清屯充饷。孙传庭清理三卫屯田,岁入增加十余万两,秦军战力大增。”
此言一出,陕西籍的官员们立刻炸了锅。
左都御史唐世济率先发难:“温阁老此言差矣!孙传庭清屯,实为与民争利!卫所屯田历经百年,产权早已混乱。强行清退,致使多少军户流离失所?若推广全国,必致大乱!”
“正是!”陕西道御史李柄紧接着道,“清屯一事,陕西士绅百姓怨声载道。陛下若执意推行,恐失天下人心!”
一时间,陕西籍官员纷纷附议,言辞激烈。
崇祯沉默了。
他何尝不知道清屯是条路子?孙传庭的奏报他仔细看过,清理出来的土地确实不少,收上来的钱粮也确实解了燃眉之急。
但他更清楚,清屯触动的是整个官僚地主的利益。孙传庭只清理三个卫所,弹劾他的奏疏就已经堆成山。若全国推行……
崇祯打了个寒颤。他想起祖父万历皇帝,因为矿税之事,被文官们骂了三十年。他不想步祖父后尘。
“清屯之事……容后再议。”崇祯最终妥协了,“当务之急是剿贼。加赋……就加赋吧。”
他闭上眼睛,艰难地吐出那句话:“暂累吾民一年,除此腹心大患。”
朝堂上一片寂静。
侯恂叹息一声,领旨。他算过了,要凑足二百八十万两,每亩地需加征“剿饷”一分二厘。对江南富户或许不算什么,但对陕西、河南这些已经赤地千里的地方……
那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诏书传到陕西时,洪承畴正在潼关大营。
这位三边总督,刚刚指挥完对高迎祥残部的清剿,正准备集中力量对付李自成。
看完诏书和随附的“四正六隅”方略,洪承畴脸色铁青。
“荒唐!”他将文书狠狠摔在桌上,“杨嗣昌一个书生,懂什么剿贼?还‘三月平贼’?他当流寇是稻草人,站着等他去剿?”
幕僚劝道:“督师息怒。杨部堂既受皇命,自有其道理……”
“有什么道理?”洪承畴冷笑,“‘四正六隅’?画地图谁不会?关键在执行!各省督抚哪个不是各怀鬼胎?陕西的兵能听湖广调遣?河南的粮能运给四川?痴人说梦!”
他越说越气:“还有这加赋!陕西连年大旱,百姓易子而食,还要加赋?这是剿贼还是造贼?”
幕僚们不敢接话。
洪承畴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一戳:“李自成还有三四万人,就在这一带活动。高迎祥一死,他成了出头鸟。按我的计划,集中秦军主力,三个月内就能把他困死在陕北!”
“可现在呢?”他转身,眼中满是讽刺,“杨嗣昌要搞什么‘十面张网’,把兵力分散到十省!李自成往哪跑?东有黄河,南有秦岭,西是荒漠,北是长城——他只能原地打转!这时候正该集中兵力,一举歼灭!分散兵力?等他狗急跳墙,冲破一面网,整个计划就全完了!”
“那……督师打算如何应对?”
洪承畴沉默良久,颓然坐下:“圣旨已下,我能如何?照办吧。但……”
他眼中闪过寒光:“给各镇总兵传令:剿贼以保全实力为先。流寇若来,能挡则挡,不能挡则放。咱们秦军流血流汗九年了,不能为杨嗣昌的虚名把老本赔光。”
幕僚心中一凛:这是要阳奉阴违了。
“还有,”洪承畴压低声音,“派人盯紧李自成。杨嗣昌的网再大,也有漏洞。我要知道李自成每一步动向。”
陕北一带不知名的山沟里。
李自成坐在一块大石上,默默磨着刀。这把雁翎刀跟了他八年,刀刃已崩了好几个口子,但他舍不得换——这是高迎祥当年送他的。
“闯王……”亲兵头领刘宗敏走过来,欲言又止。
“叫闯将。”李自成头也不抬,“高大哥才是闯王。我……只是暂代。”
刘宗敏改口:“闯将,哨探回报,洪承畴的主力正在南移,好像要撤。”
“撤?”李自成停下手,“往哪撤?”
“好像是潼关方向。”
李自成站起身,走到高处。深秋的陕北,草木枯黄,山峦荒凉。他的三四万人马散布在几条山沟里,像一群疲惫的狼。
高迎祥死了,这个消息三天前传来。部将们有的痛哭,有的惶恐,更多的是茫然——接下来怎么办?
李自成把称号从“闯将”改为“闯王”,既是为继承高迎祥的遗志,更是为凝聚人心。但内心深处,他知道自己和那位纵横五省的老闯王,还差得远。
“洪承畴撤军……”李自成喃喃自语,“不对,他不可能放过我们。一定有什么变故。”
正说着,又一骑哨探飞驰而来:“闯将!大事!朝廷换了统帅,叫什么杨嗣昌,搞了个‘十面张网’,要把咱们困死在陕西!”
详细情报陆续传来。李自成和部将们围在地图旁,越听心越沉。
东面,山西巡抚吴甡加强了黄河各渡口的防守;
南面,孙传庭在秦岭各隘口布下重兵;
西面,甘肃镇兵马向东压来;
北面,延绥镇封锁了长城沿线。
而洪承畴的秦军主力,正从四面合围。
“这是要瓮中捉鳖啊。”刘宗敏苦笑。
李自成盯着地图,一言不发。他在算:自己的粮食还能撑多久?弹药还有多少?士气如何?
算出来的结果很糟。
粮食只够半月,火药不足千斤,士气……高迎祥的死就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很多人心中的火。
“不能坐以待毙。”李自成终于开口,“必须突围。”
“往哪突?”部将田见秀问,“东面是黄河,南面是秦岭,西面是荒漠,北面是长城……哪条路都走不通。”
“不,有一条路。”李自成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后停在一个地方,“这里。”
众人凑近一看,都倒吸一口凉气。
“宁夏?”刘宗敏瞪大眼睛,“那可是三边重镇!洪承畴的老巢!”
“正因为是老巢,才最想不到。”李自成眼中闪过狠厉,“洪承畴把所有兵力都调出来围剿我们,宁夏必然空虚。我们突袭宁夏,打他个措手不及。只要拿下宁夏,就有了根据地,有了粮食,有了喘息之机。”
“可……”田见秀犹豫,“万一攻不下呢?咱们就真成了瓮中之鳖了。”
李自成环视众将:“留在这里,也是死。赌一把,或许还有生路。你们说,赌不赌?”
众将沉默。秋风刮过山沟,卷起枯草。
终于,刘宗敏第一个站出来:“赌!我跟你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