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71章 烽火淬刃(1 / 2)南空余温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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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开拔第四日午后,阳光刺破陕北高原上空稀薄的云层,将干燥的黄土地晒得发烫。前锋斥候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急促如战鼓初擂。一骑浑身尘土、甲胄歪斜的斥候几乎是滚鞍下马,单膝跪地时喉间发出拉风箱般的喘息:

“报——!将军!前方十五里,野狐沟方向,发现蒙古游骑!约三百余骑,正朝我方向逡巡而来!”

彼时,李定国率领的中军主力刚刚通过险峻的黑风隘口,正在一处相对开阔的谷地休整人马。时值初夏,谷底尚有未蒸发的湿气,混合着尘土和马匹的气味。

这声急报如同冷水泼入滚油,原本略显松弛的营地瞬间绷紧。士兵们条件反射般抓起靠在身旁的兵器,各级军官的呼喝声次第响起。

“三百骑?”曹变蛟闻报大步走来,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这位年轻却已历经数战的悍将,甲胄上的痕迹记录着他并非战场新丁。

“探路的散骑?还是前锋斥候队?”

“回曹将军,不像寻常探马。他们散得极开,三五成群,像是在搜寻什么。发现咱们的斥候后,并未追击,只是远远绕了个圈子,便掉头向北回去了,行动颇显……刻意。”

李定国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到临时用几块门板和木桩搭起的简易指挥帐前,目光沉静。虽年仅弱冠,但眉宇间已有超越年龄的沉稳。

他展开那张由方以智等人根据旧图与新勘数据重新绘制的地图。手指沿着大军行进路线上移,黑风隘以北十五里处,正是用朱砂醒目标注的“野狐沟”——一条因季节断流的宽阔河床,东西走向,两岸是连绵的黄土缓坡,植被稀疏,视野相对开阔,却正因开阔,反易藏兵。

“他们要打埋伏。”李定国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周围几位将领耳中。他的食指稳稳点在地图上野狐沟南端的一个弯曲处。

“野狐沟地形,看似平坦,实则河床干硬,极利骑兵冲锋。两侧缓坡不高,却足以隐蔽数百甚至上千骑兵。这三百游骑,是抛出来的饵,想诱咱们的主力进入沟中,然后伏骑尽出,拦腰截断,或两头堵死。”

高杰抱着胳膊,晒得黝黑的脸上带着惯有的莽撞:“那咱们去是不去?”

“去。”李定国卷起地图,动作干脆利落。

“但饵要吃,钩须折断。不能按他们设想的路径走。”

军令如山,迅速下达。全军不再耽搁,以战斗队形向北推进,但目标并非直入野狐沟,而是推进至野狐沟以南约三里处的一片背靠矮丘、侧有溪流的台地。

李定国选择此处扎营,看中的是此地虽不如沟内利于骑兵全力冲锋,但水源近便,背丘可倚,左右视野亦不受太大阻碍。更重要的是,此地距离蒙古人预设的埋伏圈足够近,足以让对方觉得“鱼儿上钩”,却又恰好停在钩尖触及范围之外一点。

扎营同时,构筑防御工事的命令被严格执行。特别是火器营,接到了特殊指令:在营地正前方、最可能承受第一波冲击的开阔地带,布置新近演练过的“铁刺猬”阵。

布置这一切耗费了两个多时辰。时近黄昏,西斜的日光给冰冷的炮管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边,铁链和拒马的尖角反射着森然寒光。整个阵地静默无声,却弥漫着一股隐而不发的肃杀之气。

贺人龙骑马缓缓巡视了一圈,摸着下巴上的短髭,终究没忍住,咧嘴笑道:“方先生,您这铁疙瘩阵……看着是唬人。可蒙古骑兵冲起来山崩地裂,真到了跟前,这几条铁链子,几十门小炮,怕是一个照面就给踩平了、冲散了吧?”

方以智正蹲在一门虎蹲炮旁,用随身携带的短尺和角规仔细微调炮口俯仰,闻言头也不抬,只淡淡道:“贺将军若心存疑虑,不妨亲自试上一试?也好让将士们心里有个底。”

“试试就试试!”贺人龙也是火爆脾气,当即来了劲,“我老贺带一百精锐骑兵,仿蒙古冲阵之法,真刀真枪地冲一次你这铁刺猬!看看是马快,还是炮狠!”

“万万不可!”

李定国闻声赶来,连忙阻拦,“贺将军,炮内已装填实弹,演练非儿戏,流弹无情,真要出了伤亡,岂非自折臂膀?”

最后几经商议,折中出一个方案:改用训练弹进行模拟冲击。所谓训练弹,乃是以软木削成球形,外裹多层厚棉布浸湿,晾至半干,虽有一定重量,但击中不致毙命,主要用以测试射程、散布及声势。

贺人龙从本部精选一百骑术精湛的骑兵,在距离最近一个“铁刺猬”阵约三百步外列队。李定国亲自登上临时搭起的小木台,手持红旗。

红旗猛地挥落。

“轰!轰轰轰——!”

第一个“铁刺猬”阵中,三十余门虎蹲炮几乎同时轰鸣!虽然装填的是训练弹,但火药爆燃的巨响依旧震耳欲聋,阵地前顿时腾起一大片浓密的白色硝烟。

数十枚裹棉木弹呼啸出膛,划出低平的轨迹,在骑兵阵前约五十步处纷纷落地,砸起一团团尘土。声势之猛,让原本嬉笑以待的骑兵们座下战马都不安地躁动起来,需用力勒紧缰绳才能控制。

贺人龙在阵前看得真切,脸色微微一变。他久经战阵,深知这演习与实战虽不同,但那炮声齐鸣的震撼、硝烟瞬间遮蔽视线的效果,以及木弹落地显示的射程和覆盖范围……

“如何?贺将军。”方以智走出硝烟,拍了拍手上的黑灰。

贺人龙定了定神,嘴上不肯服软:“声势还行!就是这烟太大了些,一炮打完,眼前白茫茫一片,敌我难辨,你们炮手自己还咋瞄准?”

“要的便是这效果。”

方以智耐心解释,“烟雾一起,冲锋的骑兵便难看清我方阵地的虚实,更不知炮口指向何处,自然心生忌惮,不敢全力猛冲。而对我炮手而言,首轮齐射后,本就需要时间清理炮膛、重新装填,烟雾正好提供掩护。待烟雾稍散,敌骑若已接近,则可换用霰弹进行第二轮近距杀伤。”

正说话间,北方地平线上,一道烟尘蓦然扬起,由细变粗,滚滚而来。

“来了!”了望哨兵高声示警。

来的正是那三百蒙古游骑。他们在野狐沟内埋伏良久,不见明军入彀,又察觉明军在前方扎营布阵,那领头的百夫长巴特尔(意为“勇士”)性子急躁,在鄂尔多斯部中以悍勇闻名,干脆率队前出,欲探明军虚实,若有机会便骚扰一番。

巴特尔勒马于一处稍高的土坎上,眯眼眺望明军营垒,脸上露出了明显的困惑。

“额日勒(蒙语:那是什么)?”他用马鞭指着前方,问身旁的副手。

副手手搭凉棚,仔细辨认了半天,迟疑道:“像是南人的火炮……可哪有把炮像摆棋子一样放在野地里的?还捆在一起?”

“管他什么古怪玩意儿!”

巴特尔舔了舔因日晒风吹而干裂的嘴唇,眼中凶光一闪,“南人懦弱,只会耍些奇技淫巧。我们有长生天赐予的马蹄和弯刀!三百对三百,冲一次,看看谁先尿裤子!”

他口中的“三百”,是指李定国特意摆在三个“铁刺猬”阵前方、呈倒“品”字形分布的三个步兵方阵,每阵约千人。这是故意示弱,也是诱敌深入的饵。

巴特尔一挥弯刀,三百蒙古骑兵熟练地散开,形成一个宽大的半月形锋面,先是小步慢跑,逐渐加速。马蹄敲击干硬的地面,发出沉闷而密集的隆隆声,尘土在他们身后拉出长长的黄龙。

明军阵中,王大锤站在右翼方阵的第二排,双手紧握着一杆新配发的长枪,木质枪杆被手心渗出的汗水浸得有些滑腻。这是他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直面传说中“来去如风、凶狠如狼”的蒙古骑兵。

那些骑士大多身着多层鞣制的皮甲,头戴护额皮帽,鞍边挂着角弓,腰间悬着弧形的弯刀。他们伏低在马颈后,随着马匹的奔腾起伏,人马几乎融为一体,速度越来越快,转眼间便冲入了两百步距离。

“稳住!都给我站稳了!”什长老赵低沉而沙哑的吼声在王大锤身后响起,像定心骨,“弓手准备——听我号令!谁他娘的敢先乱,军法伺候!”

一百五十步,一百步——蒙古骑兵开始从鞍边摘下角弓。

“放箭!”

三个方阵中,位于阵后的弓手队正同时下令。顷刻间,一千五百余支羽箭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短暂的弧线,如同一片骤然生成的死亡乌云,朝着冲锋的骑兵集群罩落。

蒙古骑兵对此早有预料,冲锋队形瞬间变得更为疏散,同时纷纷举起左臂上的小型圆盾护住头脸。“哆哆哆哆……”

箭矢如雨点般落下,大多钉在盾牌上,发出密集的敲击声,少数穿透缝隙或射中无防护处,引起几声压抑的闷哼和战马的痛嘶。冲锋的势头为之一缓,但并未停止。

八十步,五十步——最前排的蒙古骑兵已能看清明军士兵紧张的面容,他们甚至开始发出威慑性的呼哨和怪叫。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匹蒙古战马,突然前蹄一软,惨烈地嘶鸣着向前栽倒!马背上的骑士惊呼着被狠狠抛飞出去。

“图勒嘎!有图勒嘎!(蒙语:绊马索)”后面紧跟的骑兵中有人用蒙古语厉声大喊。

原来,在方阵前约三十步处,工兵营连夜赶工,挖掘了数条浅沟,埋设了三道离地一尺、用麻绳和皮条绞成的绊马索,表面精心覆以本地常见的枯草和浮土,骑兵高速冲锋时极难发现。马腿一旦绊上,非折即摔。

第一批骑兵栽倒,后面跟进的急忙猛勒缰绳,队形顿时陷入混乱,人喊马嘶,互相冲撞。

“就是现在!”指挥台上的李定国看得分明,手中令旗毫不犹豫地奋力挥下!

早已蓄势待发的三个“铁刺猬”阵,得到了开火的命令。

“轰!轰轰轰轰——!!!”

这一次,是实弹齐射!一百门虎蹲炮的怒吼汇聚成一道撕裂空气的声浪,震得大地仿佛都在颤抖。浓烈呛人的硝烟猛然爆开,瞬间吞没了炮阵。无数黑点——实心铁球——带着刺耳的尖啸从烟雾中钻出,狠狠砸入混乱不堪的蒙古骑兵群中。

效果堪称恐怖。

一颗拳头大的铁弹首先落地,在坚硬的黄土地上砸出一个浅坑,随即以惊人的速度弹跳而起,斜着掠过马队,连续撞断了两匹战马的前腿,又将第三匹马背上的骑士胸腔砸得凹陷下去;

还有一颗打偏了些,却鬼使神差地击中了一匹因受惊而人立起来的战马腹部,那马带着可怕的创伤疯狂蹦跳,接连撞翻了旁边两骑……

仅仅一轮齐射,蒙古骑兵的冲锋队列就被撕开了数个血肉模糊的口子,倒毙的人马不下五六十。巴特尔本人也被一颗炮弹溅起的尖锐碎石击中左肩,皮甲碎裂,鲜血立刻染红了半边上身,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布尔古德!浩特勒!(撤退!快撤!)”巴特尔强忍剧痛,用尽力气嘶吼。

幸存的蒙古骑兵早已胆寒,闻言如蒙大赦,拼命调转马头,向来路亡命奔逃。来时三百余骑气势汹汹,回去时队形散乱,只剩二百出头,还在沿途丢下了数十匹死伤的战马和挣扎呻吟的伤兵。

明军阵地中,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

“赢了!蒙古鞑子跑了!”

“火炮!是火炮厉害!”

“铁刺猬!好样的!”

初经战阵的新兵们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互相捶打着肩膀。王大锤也长长舒了一口气,这才感觉到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刚才蒙古骑兵冲近时,他甚至能看清对方被风沙磨砺得粗糙的脸庞和眼中噬人的凶光,那股凛冽的杀气几乎让他窒息。

“都闭嘴!嚎什么丧!”

什长老赵却兜头泼下一盆冷水,他脸色依旧紧绷,目光警惕地望着北方,“这才哪到哪?一队探路的杂鱼罢了!真正吃人的大鱼,还在后头猫着呢!都给我打起精神,检查兵器,整顿队形!”

仿佛是为了印证老赵的话,一个多时辰后,前方斥候再次带回令人心悸的消息:野狐沟方向,出现大队蒙古骑兵,烟尘遮天,估测不下五千骑,正在沟北开阔处集结,似乎有南下迹象。

夜幕,在紧张的气氛中缓缓降临。李定国下令全军人不解甲,马不卸鞍,营地加强戒备,篝火减半,严防敌军夜袭。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李定国召集主要将领进行军议。炭盆里跳动的火苗,映照着一张张凝重或亢奋的脸。

“蒙古人最喜夜袭,尤擅利用黑暗掩护,进行骚扰或突击。”

曹文诏沉声道。他以其丰富的经验担任李定国的副手与顾问。他指尖在地图上游走,“他们自幼在马背上长大,夜视能力往往优于我等中原士卒,马术更是精湛,常于深夜悄然接近,以快速突击搅乱营盘,或纵火,或掠粮,一击即走,令人防不胜防。”

“那依曹叔之见,我等当如何应对?”李定国虚心求教。

曹文诏目光灼灼,指向沙盘上营地的几个关键点:“与其被动防备,不如将计就计。今夜,咱们便给他来个‘请君入瓮’。外围,可广布疑阵陷阱;内围,则暗设伏兵精锐。他们若敢来,定叫他有来无回!”

李定国眼睛一亮,立刻领会其意:“好!外围示弱,内藏杀机!”

详细的部署随即展开。

营地外围,工兵营借着夜色掩护,在预设的敌军可能来袭方向上,大量埋设铁蒺藜、挖掘深浅不一的陷坑、拉起用细线串着铃铛或空罐的简易报警装置。这些布置不求杀伤多寡,重在预警和迟滞。

内围,则精选了八百名弓弩手和四百名火铳手,由高杰统一指挥,埋伏在帐篷阴影处、辎重车阵后、以及“铁刺猬”炮阵之间的衔接地带。另有两千刀盾手作为近战预备队,隐蔽在营地核心区域。

火器营的“铁刺猬”阵也做了针对性调整:炮口普遍压低,大部分换装了霰弹,射程虽近,但覆盖面广,专为对付可能突入营区的敌骑。

子夜时分,万籁俱寂。突然——

“叮铃铃——!”“哐啷啷——!”

“敌袭!东面有动静!”哨兵立即发出警报。

营中预留的少量火把迅速被点燃,将营地东缘照得一片通明。然而,除了几匹无主马匹在惊惶地原地打转,并未见半个敌骑身影。

匆匆赶来的贺人龙提刀四顾,疑惑道:“娘的,见鬼了?马来了,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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