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65章 难民危机与破局之道(2 / 2)南空余温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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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李大人要把咱们开垦好的熟地分给难民!”

“咱们辛辛苦苦建起来的家园,凭什么让外人享受?”

谣言像野火一样蔓延。甚至有人传言:“李健要带着难民造反,咱们这些老住户会被当成累赘扔掉!”

李健知道,内部矛盾比外部威胁更危险。他立即采取了一系列措施:

第一,公开透明。命令钱小满将粮食收支、难民劳动产出、未来预期收益等所有数据,写成大白话告示,在每一个村庄、每一处工坊张贴。让每个人都知道:难民不是白吃白住,他们创造的劳动价值,已经超过了消耗的粮食。

第二,利益绑定。颁布《难民安置互助条例》:凡接收难民家庭同住的本土住户,减免当年税赋一成;凡雇佣难民做工的工坊,可享受低息贷款扩大生产;凡传授难民技能的工匠,每月可获得额外补贴。

第三,情感共鸣。组织“新旧居民联谊会”。在黄蒿坳的集市空地上,摆开长桌,让本地百姓和难民代表同桌吃饭。席间,安排难民讲述家乡惨状:

一个河南老汉哭诉:“李闯王来了,把我儿子拉去当兵,不从来就杀……我儿逃跑,被抓住当众剥皮……我老伴哭瞎了眼,路上掉进黄河……”

一个山西妇人哽咽:“官军说我们通贼,把粮食抢光了……我小女儿饿得吃观音土,活活胀死……她才五岁啊……”

许多本地老人听着,想起自己当年的逃荒经历,也跟着流泪。郑老汉站起来说:“三年前,我逃到陕北,饿得吃树皮,是李大人给了碗粥。今天咱们日子好了,不能忘本啊!”

同情心被唤醒,加上实际利益的引导,内部矛盾逐渐缓和。更妙的是,一些本地单身汉发现难民中有不少适龄女子,开始托人说媒——姻亲关系,成了最牢固的纽带。

在众多难民中,李健特别注意到了一个特殊群体——陈秀才和他收留的三十多个孤儿。

陈秀才名守礼,字正之,河南杞县人,是个老童生。战乱中,他的家人全部遇难,但他一路西逃,沿途收留走散的孤儿,最终带着三十多个孩子抵达黄河边。

李健将这群孩子单独安置在一处干净的院落,派了四名妇女专门照顾,让陈秀才教他们识字念书。孩子们从最初的惊恐不安,逐渐变得活泼起来。

一天深夜,陈秀才求见李健。在简陋的书房里,这位老秀才行了大礼:“李大人,老朽有一言,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先生请讲。”

“您救民于水火,功德堪比古代圣贤。但您可知,您救的人越多,危险就越大?”陈秀才压低声音,“老朽在河南时,就听说李闯王多次提及新家峁。他说:‘陕北有个李健,不简单。若能收服,可大有作为,若不能,必成心腹之患。’”

李健心中一震,但面色不变:“先生还听到了什么?”

“流寇军中传言,说新家峁富得流油,粮仓堆成山,银库满地银。许多头目都眼红,只是暂时抽不出手。”

陈秀才顿了顿,“更危险的是朝廷。山西按察司已经行文,称新家峁‘聚众数十万,恐成第二个延安贼’。”

“第二个延安贼?”李健皱眉。崇祯初年,王嘉胤在延安聚众造反,震动朝野。

“正是。”陈秀才点头,“朝廷现在忙于剿灭河南流寇,暂时无暇北顾。但一旦河南战事稍缓,必会调转枪头对付您。到时候,要么是招安,要么是剿灭。”

李健沉默良久,起身深鞠一躬:“谢先生指点。不知先生以为,李某该如何应对?”

陈秀才扶起李健,缓缓道:“九字真言:广积粮,高筑墙,缓称王。这是当年朱洪武成功的道理。您现在做的,正是前两者。但‘缓称王’最难——您必须有足够实力自保,却又不能过早暴露野心。”

他走到墙边地图前,指着黄河:“第一步,巩固黄河防线。那些烽火台修得好,但还不够,需要在险要处筑堡。第二步,打通与山西的贸易通道,用您的铁器、布匹换粮食。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您需要‘名分’。”

“名分?”

“对。”陈秀才目光灼灼,“要么接受朝廷招安,有个正式官衔,哪怕只是虚职;要么……就得有足以让朝廷忌惮的实力。现在您两头不靠,最是危险。”

这次谈话持续到后半夜。李健送走陈秀才后,独自登上黄河烽火台。春寒料峭,河面上的冰凌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远处,难民营地星星点点的灯火,像大地上散落的星辰。这二十三万人,是希望,也是负担;是力量,也是风险。

尽管压力巨大,但难民潮也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机遇。在详细的登记甄别中,新家峁发现了大量人才:

铁匠四十七人,其中三人曾是军器局的匠户,会打造火铳;

郎中二十一人,包括两个外科高手——他们是在战场上练出来的,处理刀伤箭伤的经验比太医院的御医还丰富;

各种工匠一百三十余人,涵盖木工、瓦工、石匠、编织、制陶等十几个门类;

识字者三百多人,虽然多数只是粗通文墨,但已经是宝贵的基层干部苗子;

更难得的是,难民中有七个前明军军官,职位从把总到千总不等,懂练兵、懂筑城、懂阵法。

李健如获至宝。他立即召开专门会议,制定《人才安置与培养方案》:

铁匠全部编入军工坊,由方以智亲自指导,改进武器生产流程;

郎中编入医疗体系,不仅在难民营巡回医疗,还选拔年轻难民学徒,培养医护队伍;

工匠按其专长分配到各工坊,同时要求他们每人都带学徒,带的越多,奖励越丰厚;

识字者经过简单培训后,充实到四司一院的基层岗位,特别是议政司的仲裁所和文宣司的宣传队;

前军官则打散安置到军队,协助李定国训练新军。

最让李健惊喜的是难民中涌现出的组织人才。一个叫周大山的前河南里长,在难民营中自发组织同乡互助,将两千多杞县难民管理得井井有条;一个叫孙秀娘的中年寡妇,在妇女中威信极高,调解纠纷、组织女工,能力不输男子。

李健破格提拔周大山为第五中转营地的“团正”,孙秀娘为妇女工作队队长。这种不拘一格用人才的举动,在难民中引起了巨大反响。

“只要你有本事,在新家峁就有出头之日!”这句话成了难民中最流行的口号。

三月中旬,春耕正式开始。这是对新家峁最大的考验——既要保证原有土地的耕作,又要组织难民开垦新地。

李健做出了一个大胆决定:实行“军民屯垦一体化”。将难民中的青壮与民兵混编,组成十个“屯垦大队”,每队两千人,划片包干。白天耕作,晚上训练。

开垦的土地,第一年免租,产出按“三三四”分配:三成交公库,三成归开垦者,四成归新家峁统一调配用于救济。从第二年开始,土地归开垦者永久使用,只需缴纳两成公粮。

这个政策激发了难民的空前热情。短短一个月,在缓冲地带边缘开垦出新耕地五万八千亩。虽然赶不上春播主粮,但可以种植生长周期短的豆类、荞麦、蔬菜,预计七月就能收获第一批作物。

与此同时,李健加速了黄河防线的建设。在方以智的设计下,沿着黄河西岸三十里,修建十二座烽火台、六处营垒、两道土墙。所有工程都以工代赈,难民为了获得更好的安置资格,干得热火朝天。

四月初,第一批通过完整甄别和劳动考核的难民,正式获得“新家峁居民”身份。分配土地和房屋的那天,成为了盛大的节日。

在黄蒿坳新建的广场上,一千三百户难民代表依次上台,从李健手中接过地契和房契。每份地契都用红纸包裹,上面不仅写着地块位置、面积,还有一句赠言:“以勤养家,以德立身”。

一个叫王老根的老汉颤抖着接过地契,突然跪倒在地,捧起一把黄土,老泪纵横:“有地了……有地了……我王家三代佃户,终于有自己的地了!死也瞑目了!”

他的哭声感染了所有人。广场上,数千人跪成一片,哭声震天。那哭声中有悲伤,有委屈,但更多的是希望。

这一幕被文宣司的画家当场绘制,后来成为着名的《授地图》,悬挂在议政司大堂正中央,成为新家峁精神的象征。

四月底,难民潮逐渐平稳。新家峁实际接收难民二十三万七千人,拒收有问题者两万一千人,另有数万流向宁夏、甘肃等地。

虽然压力巨大——粮库已消耗六分之一——但人口暴增带来的劳动力红利开始显现。新开垦的五万多亩地已经下种,修建的二百里道路连通了黄河与核心区,十二座烽火台构成了早期预警体系。

然而,危机从未远离。

四月廿三深夜,李健召集核心层秘密会议。除了四司一院主官,还有李定国、王石头、冯老爷子代表卫所势力,以及新加入的陈秀才。

“三件事。”李健开门见山,“第一,粮食。我们的存粮只够吃到六月中旬。第二,军事。李自成在河南大败左良玉,声势复振,已有北上的迹象。第三,朝廷。陕西巡抚孙传庭已到任,此人强硬,必会对我们动手。”

钱小满报出详细数据:“按最低口粮标准,到新粮收割还有两个月,缺口八万石。即使夏粮丰收,也只够自给,没有余粮应对突发事件。”

李定国指着沙盘:“李自成部如果有渡河北上的意图。若他真来,至少有十万人马。”

冯老爷子叹了口气:“孙传庭给我来了密信,要求绥德卫‘监视新家峁动向,必要时可先斩后奏’。我以粮饷不足、兵员疲敝为由拖住了,但拖不了太久。”

会场陷入沉默。

良久,顾炎武缓缓开口:“为今之计,唯有以攻为守。”

“顾先生请详说。”

“第一,主动与山西商人接触,用我们的铁器、玻璃、精布、蜂窝煤等换取粮食。新家峁的工业品在山西很受欢迎,可以溢价交换。第二,派使者南下,与李自成接触——不是投靠,而是虚与委蛇,拖延时间。第三,对朝廷……不妨接受一个虚职。”

“接受虚职?”黄宗羲皱眉。

“对。”顾炎武道,“孙传庭最怕的是我们造反。如果我们接受招安,哪怕只是个空衔,就能争取时间。有了朝廷的名义,我们练兵、筑堡、收粮都名正言顺。”

侯方域补充:“文宣司可以大造声势,宣传我们‘忠君体国、保境安民’,把舆论先占住。”

方以智则提出技术方案:“格物院新制的耧车、水车可以提高耕作效率,如果能推广到整个陕北,明年粮食产量能增三成。但需要时间。”

李健听着众人的建议,目光在沙盘上移动。最终,他做出了决定:

“三条线同时推进。第一,派商队入晋,由钱小满负责,用全部库存工业品换粮,必要时可以赊购,秋后以新粮偿还。第二,派使者见李自成,人选……陈先生可愿往?”

陈秀才起身拱手:“老朽愿往。我有一学生在李自成军中做文书,可作引荐。”

“好。第三,对朝廷……”李健顿了顿,“冯老将军,请您回复孙传庭:新家峁愿接受招安,但需要三个条件——第一,保留现有编制;第二,自筹粮饷;第三,辖区自治。”

冯老爷子眼睛一亮:“这三条看似让步,实则什么都没给。高,实在是高!”

“还有一件事。”李健最后说,“从难民中再精选三千青壮,组建‘护民军第一师’,由李定国亲自训练。我们要在秋收之前,让难民能形成足以自保的初级武力。”

会议持续到天明。当众人散去时,东方已现鱼肚白。

李健独自登上最高的烽火台。晨风中,他看见难民营地已升起炊烟,听见远处传来操练的号子声。二十三万人,二十三万张要吃饭的嘴,二十三双渴望安宁的眼睛。

他想起:“广积粮,高筑墙,缓称王。”

粮要积,墙要筑,但“王”不是目的。他要的,是在这乱世中,为普通人开辟一条活路。

远处,黄河水滔滔东去。这条母亲河见证了太多兴衰,如今又要见证一场静悄悄的变革。

而这场变革,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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