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65章 难民危机与破局之道(1 / 2)南空余温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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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新家峁缓冲地带的春耕正热火朝天时,东方的天际线出现了异样。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黄河渡口的烽火台哨兵。黎明时分,哨兵赵三狗揉了揉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对岸——黑压压的人影正从地平线涌来,像决堤的洪水,漫过田野,填满道路。

“难民!好多难民!”他拼命敲响警钟。

消息传到新家峁时,李健正在文史馆审核顾炎武编纂的《陕北天象志》初稿。王石头几乎是跌进门的,声音发颤:“盟主!黄河……黄河对岸来了数不清的难民!望不到头!”

李健手中的笔顿了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一团。他抬起头:“多少?”

“渡口那边说,至少……至少十几万,还在不断增加!”王石头喘着粗气,“是从河南逃过来的,李自成和官军在那边打翻了天,屠城、抢粮……百姓活不下去了!”

议事堂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四司一院主官悉数到场,连正在教导李承平认字的苏婉儿也抱着李安宁赶了过来。

“最新数据。”钱小满的声音有些发抖,“开春粮库结余二十八万石。按每人每天一斤口粮,只够一百万人吃五个月。但春耕刚下种,新粮要到七月才能收。缺口……至少十万石。”

郑老汉敲着烟杆,皱纹深刻:“咱们自己的人,去年刚吃上饱饭,现在又要分出去……”

李定国站在沙盘前,面色冷峻:“军事上看,这是一场灾难。难民中必然混有流寇细作、溃兵游勇、甚至官军的逃兵。几十万人一股脑涌进来,咱们的缓冲地带制度会瞬间崩溃。”

“但我们必须收。”顾炎武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新家峁的立身之本是‘救民于水火’。若今日我们闭门不纳,明日我们落难时,天下也无人会收留我们。”

黄宗羲补充道:“而且从道义上看,这些难民大多是河南、山西的良善百姓,是战争的受害者。拒之门外,等于将他们推向绝路,要么饿死,要么投贼。”

侯方域苦笑着摇头:“文宣司刚刚开始推广《五县乡约》,若此时见死不救,所有的宣传都会变成笑话。得民心者得天下,如果不救,造成的破坏力不可估量。”

方以智则从实用角度分析:“难民中必然有大量劳动力,还有各种手艺人。如果有序接收、妥善安置,或许是新家峁壮大的机会。”

李健听着众人的争论,目光落在墙上的地图。黄河如一条黄龙,横亘在陕北与山西之间。难民从河南西逃,必须渡过黄河,而山西各州县紧闭城门,将难民往西驱赶——这是把祸水引向新家峁。

“婉儿,你怎么看?”李健突然问。

众人一怔,没想到李健会询问夫人的意见。苏婉儿抱着李安宁,轻声道:“妾身记得,我刚到陕北时,也是难民。那时若非当地百姓给了碗野菜粥,承平、安宁恐怕……”

她怀中的李安宁仿佛感受到母亲的情绪,咿呀着伸出小手。李承平则站在父亲身边,拉着父亲的衣角。

李健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当他睁开眼时,目光已经变得坚定:“收!必须收!但要收得聪明,收得有序。”

当天下午,新家峁召开了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扩大会议。各村代表、各工坊管事、民兵队长、四司一院骨干,近三百人挤满了新落成的议事大堂。

李健没有回避问题,而是将困境和盘托出:“粮食小有缺口,人手不足,还有细作混入的风险——但难民已经在黄河边了,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

会场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激烈的争论。支持接收的、担忧粮食的、害怕混乱的,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直到傍晚时分,李健敲响了铜钟。

“我讲个故事。”他的声音平静下来,“三年前,我看见一个妇女带着逃难到陕北。小孩子那时才两岁,饿得皮包骨头。他们走到清涧县外,一个老农给了她半块杂粮饼。说:‘老伯,我们没钱。’老农说:‘谁还没个落难的时候?吃吧,孩子不能饿着。’”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那块饼,救了他们的命。今天在座的,有多少人受过这样的恩惠?有多少人记得,在最绝望的时候,有人拉了你一把?”

会场安静下来。许多人的眼睛湿润了,民众还是挺淳朴的。

“所以我的决定是:收!但有条件地收,有序地收。”李健走向大堂中央的巨大沙盘,“我们将建立三道防线。”

他详细阐述了方案:

第一道防线设在黄河西岸三里处,建立“临时收容点”。这里只提供最基本的热粥和临时遮蔽,同时进行初步甄别。所有难民必须登记姓名、籍贯、家庭情况、技能特长。

第二道防线设在缓冲地带边缘,建立“中转营地”。通过初步甄别的难民将在此劳动——修路、挖渠、开荒,以工代赈。劳动表现将决定他们获得的粮食配额,也是进一步的筛选过程。

第三道防线才是进入新家峁核心区。只有通过完整甄别、劳动考核、且有一技之长者,才能获得正式居民身份,分配土地或工坊岗位。

“这不是施舍,是互助。”李健强调,“我们给难民活路,难民给我们劳力。我们要修的‘难民通道’,实际上是从黄河到新家峁的战略道路;我们要挖的蓄水池,是未来灌溉系统的关键;我们要开垦的荒地,是明年春耕的保障。”

方案经过表决,以超过八成的支持率通过。虽然仍有疑虑,但大多数人认同:这是新家峁必须走的路。

李健亲自带队前往黄河西岸。随行的不仅有工作队,还有四司一院的主官——他们需要亲眼看到情况,制定应对策略。

当队伍抵达渡口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心灵震撼。

河滩上,密密麻麻的窝棚像溃烂的疮疤,绵延十几里。寒风呼啸中,衣衫褴褛的人们蜷缩在一起,许多人连鞋子都没有,赤脚踩在冰冷的泥地上。空气中弥漫着排泄物的臭味、伤口的腐臭,还有绝望的气息。

一个老妇人抱着已经僵硬的孩子,眼神空洞地坐在河边;几个少年为争夺一块发霉的饼大打出手;更多的人只是呆坐着,仿佛已经失去了灵魂。

“这……这简直是人间地狱。”侯方域捂住口鼻,声音哽咽。

方以智脸色发白:“必须立刻建立卫生区,否则瘟疫一爆发,所有人都要死。”

黄宗羲则注意到难民眼中的戒备和敌意:“他们经历了太多抢劫和欺骗,已经不再信任任何人。”

李健沉默片刻,转身下令:“按计划行动!第一,搭建粥棚,二十四小时不间断供粥;第二,设立医疗点,所有伤病者优先救治;第三,划分卫生区,搭建简易茅厕;第四,用石灰画线,建立排队区域。”

新家峁的工作队迅速行动起来。三十口大铁锅架了起来,粮车运来了第一批粮食,医疗队开始救治最危急的伤员。

当第一缕粥香飘散开来时,难民们像被唤醒的僵尸,缓缓聚集过来。然而秩序很快崩溃——饥饿让人疯狂,人群开始拥挤、推搡,眼看就要发生踩踏。

“砰!”一声火铳响彻天空。

赵大勇站在高处,举着还在冒烟的铳管:“都听好了!新家峁收留大家,但有三条铁律:第一,排队领粥,挤着抢着的一律不给;第二,有病去医馆,隐瞒病情的隔离审查;第三,青壮男子到那边登记,有活干的多给粮!”

他的声音如铜钟般洪亮,配合着周围民兵整齐的队列,震慑住了混乱的人群。

秩序逐渐建立。当第一碗稠粥递到一个冻得发抖的小女孩手里时,孩子的母亲跪在地上,拼命磕头:“恩人!恩人啊!救救我们吧!”

李健上前扶起她:“大姐,不用跪。我们都是苦命人,互相拉扯着活。”

他抱起那个小女孩——孩子轻得像片叶子,眼睛大得吓人。“叫什么名字?”

“丫……丫丫……”孩子怯生生地说。

“好,丫丫,从今天起,你不会再挨饿了。”李健的声音很轻,但周围的人都能听见。

这一幕被文宣司的书记员记录下来,后来成为着名的宣传画《第一碗粥》的素材。

白天发粥救治,夜晚甄别登记。这是最艰巨的任务。

新家峁带来了特制的“身份牌”——杨木片上刻着编号,用墨填写姓名、籍贯、家庭情况、技能特长。每个人都要经过详细问询。

问询点设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每顶帐篷配一名主审、两名记录员、四名民兵护卫。顾炎武亲自设计了问询流程和问题清单:

“从哪里来?经过哪些地方?”

“家中几口人?现在还剩谁?”

“有何手艺或特长?”

“途中见过流寇或官军吗?发生了什么?”

“为何选择西逃而不是往其他方向?”

问询者中有经验丰富的老吏,是顾炎武从延安府请来的退休师爷,有善于察言观色的民兵骨干,还有从早期难民中发展的“耳目”——这些人最了解难民的心态和伎俩。

仅仅三天,就揪出十七名可疑人员。其中七人是溃兵,四人是职业小偷,三人是山西某豪强派来打探虚实的家丁,还有三人身份最为敏感——李自成派来的细作。

对细作的公开审讯成为关键转折点。李健下令在难民营中央搭建审判台,让所有难民旁观。

那个叫马六的细作被绑在木桩上,面对数千双眼睛,终于崩溃:“我……我是闯王手下哨探……混进难民,是想看看新家峁虚实……闯王说,如果这里真的富庶,后面就来打秋风……”

台下哗然。许多难民这才明白,自己逃过了河南的兵燹,却可能将战火引向这片最后的净土。

李健登上审判台,声音传遍营地:“新家峁救的是百姓,不是匪类!凡是真心逃难的,我们一视同仁!凡是别有用心者,这就是下场!”

马六被当场处决。这是新家峁建立以来第一次公开处刑,但却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难民们看到了这里的规矩,也看到了保护自己的决心。

“恩威并施,刚柔相济。”黄宗羲在当天的笔记中写道,“乱世用重典,方能定人心。”

通过初步甄别的难民,被分批送往缓冲地带边缘的中转营地。

这里条件好了许多:一排排木板房虽然简陋,但能遮风挡雨;每天有两顿干饭一顿稀粥;还有热水可以擦洗身体。

但必须劳动。营地入口立着巨大的告示牌,上面用图文明晰地展示了三种劳动选择:

第一,修路队。修建从黄河渡口到黄蒿坳的“难民通道”(实为战略道路),标准是每人每日挖运土方一立方,完成者可得双份口粮,超额者有额外奖励。

第二,垦荒队。在缓冲地带指定的荒坡、河滩开垦耕地,开垦一亩地(验收合格)可得五十斤粮票。粮票可在营地小市场兑换粮食、布匹、盐铁等生活必需品。

第三,建筑队。搭建更多营房、仓库、工坊,有手艺者优先,按技术等级支付报酬。

大多数难民选择了劳动。这不仅是为了吃饱,更因为他们发现:在这里,劳动能换来尊严。

劳动现场,新家峁的监工不是挥舞鞭子的恶吏,而是同样干活的技术员。方以智从格物院调来了二十名学员,教授难民使用改良工具——省力的独轮车、高效的铁锹、科学的土方计算方法。

“这样挖,省力一半!”一个老农学会使用杠杆原理后,激动得热泪盈眶,“我挖了一辈子土,从没人教过我!”

更让难民感动的是劳动竞赛。侯方域想出了“红旗班组”评比:哪个队先完成当日任务,就在他们的工地上插一面红旗,全队奖励一顿肉菜——虽然只是每人两片肥肉,但在常年不见荤腥的难民眼中,这是无上的荣耀。

劳动间隙,侯方域组织文宣司的剧团会在工地上演短剧。最受欢迎的是《开荒记》,讲述一群难民通过辛勤劳动,最终在新家峁安家落户的故事。许多难民看着戏,把自己代入进去,干起活来更有劲头。

顾炎武在巡视营地后,感慨道:“昔管子曰‘仓廪实而知礼节’。今观之,劳作得食,知尊严;尊严在怀,生希望。此教化之本也。”

然而,二十多万难民的涌入,不可避免地引发了新家峁内部的压力。

最先爆发问题的是黄蒿坳。这个刚刚建立秩序的缓冲地带,突然涌入了三万难民。本地村民开始抱怨:

“他们吃我们的粮,住我们的地,以后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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